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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棠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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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棠坐在床上听着外间大夫与四火的交谈,小伙子的声音浑厚高亢,透过门板都能清晰可见,如同他大胆无礼的行径,让人热情得害怕。
金棠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人,也从来没被人当小孩子如此惯着哄着,即使有,也是机关算尽另有所图。
他突然想起屈凤,五指抓了抓被角,自顾自躺了下去。
四火进屋就看到里面的人睡下了,他拿出一根新的红绳重新系在了金棠细白的腕子上,另一头在自己手上打了个死结。
果然,这次金棠有了动静,他就立刻知晓了。
床上的人听到四火爬起来的声音就不动了,他没想到手上还系着绳。
四火坐在地上趴着床沿,迷蒙地看着装睡的金棠。
这人长得好看,四火想着,长得像天上的仙子。
他忽然想起曾听过的那些乡下故事,仙子没了仙法,被农夫所救,以身相许夫妻恩爱,最后却生离死别不复相见。
金棠以为四火应该躺回去了,于是又翻了个身,嘴里苦辣辣疼,疼得他睡一阵就能被弄醒。
“主子。”
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空荡的屋内响起,金棠不敢动了,他有些心虚,紧接着又有些羞愤,这奴才分明是醒着且一直盯着自己。
“主子,想尿吗?”
金棠没动。
“那,是哪里痛?”
四火爬起来自顾自坐到床沿,用大夫那学到的手法给金棠按着。
金棠紧着筋骨,可这小子还真有几下子,将他僵硬的小腿摁地阵阵发热,那双手有不少老茧,摩挲着肌肤带起一阵颤栗。
按累了四火就停下来,金棠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小伙子粗粝的呼吸声格外明显,像是羽毛拂过金棠耳边让他脸红。
“主子,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吧。”
四火捏着自己的手腕坐回了地铺,红线一抖一抖,拉扯着金棠的手腕,像是被撩拨的琴弦杂乱地弹着。
四火慢慢讲着,讲那个仙子有多貌美,讲仙子落魄时有多悲愤,又讲那农夫是怎么搭救,最后两人互诉心肠恩爱有加。
那个悲伤的结局被四火隐去了,他觉得主子这么苦,听的故事该甜一些。
金棠枕着这个懵懂沙哑的声音渐渐放松,手上的那条红线动了动,他迟疑着摸上去,如同瘸腿的人得了拐杖,心中莫名安定下来,面朝床里睡了过去。
四火和张彩差不多年纪,可没张彩说话那么娇俏讨人,做事也恣意大胆,没有礼数。
他愿意帮着金棠撒尿,在经历每天换裤子的尴尬后,小珰也就自暴自弃地放下高傲的自尊随他去了,手腕的红绳拽得越来越顺手,如同两人隐晦的默契缠绕着金棠所有的安全感,只要他牵一发,就能让四火动全身。
他的舌头在恢复,逐渐也能勉强说几个字。
“要...出去。”
这是金棠不知第几次要求,可四火记得那个梅大人交代,在他没回来之前,不能让主子出门。
可这次金棠是真的生气了,他记得梅阿查说过,督公可能不久就要进京,他得跟着去。
金棠背过身不理四火,这是这段时间他琢磨出来反抗四火最好的方式。
他骂不出喊不响,干脆就这么不见人不说话,以此来要挟四火妥协服软。
“主子,好主子。”
四火果然着急地挠了挠头转到金棠面前,可金棠似有所感,立刻偏了头朝另一个方向,手也拉扯着红绳要解开。
他如今的脾气似乎比以往更为敏感娇纵,可能是眼睛的原因,也可能是有人愿意受着纳着。
四火看他解绳子就没了招,立马握住那双水葱似的手讨扰。
“就一会儿,主子,就一会儿。”
金棠的手□□燥温热的大掌包裹着,他有些赧,但没推开,解绳子的动作也停了。
四火找了个大氅将白皙明艳的人包裹严实,又找了个斗篷带上,直到看不出里面那张面容才放心。
可临出门他又犯了难,在家中还能用木棍引着金棠,到了外头这样子却不行,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来注意他俩吗?
“主子,你...你拉着我胳膊吧。”
四火将金棠的手挽到自己臂弯,对方像是碰到火似的缩了回去,四火耐心等着,果然,被掩盖在大氅下的手犹豫着又探了出来,如同出窝的鸟雀,最后轻轻栖息在四火的臂弯。
四火动了脚步,轻声和金棠嘱咐着地上的路况,臂弯那只手自出门后就越抓越紧,最后甚至贴了上来。
小伙的脸有些热,他们这样子在旁人看来,就像一对相好的。
他不敢看金棠,事实上他也看不到金棠,那斗篷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如同层层云雾后的远山朦胧。
金棠也是紧张的,这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出门,以往熟悉的街道此刻全数成了未知的黑暗,每一脚踏下去,轻轻的,像紧张试探,又像是重获新生般郑重。
“资...泽急。”
他想说织造局,可嘴巴卷不过来,只能急得拉住身旁的四火,嘴里不断重复那几个字。
“主子,你说什么?”
四火连忙停下脚步询问。
金棠试了几次便放弃了,他听着街上摊贩的叫嚷和路人的闲语,任由四火拉着在一个地方坐下。
他不能这么贸然回去,毕竟是替屈凤顶罪,若是被知道堂而皇之地回了织造局,郑铣那边难保不会旧事重提,新仇旧恨一起算。
不急,他安慰自己,等嘴好利索了,他就不需要被四火管着,自己就能问路出来。
其实他们走得没多远,只是在巷口逛了逛,有些人聚在他们隔壁茶楼之上,口里高呼着“阉党”,怒斥着阉人着各种罪名,金棠听出来了,那是咏社的人。
他顺着声音看去,即使知道看不见,却还是执着地朝着那个方向,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太可笑了,经历这么一遭,他居然还能不知好歹地想着屈凤。
楼上的人执一把秋扇,一双桃花眼不复往日清亮,倒有几分倦色,他应承下来人递过来的一盏茶,踱步到窗前吐出一口浊气。
楼下熙熙攘攘,屈凤打开扇子没有焦距地望着,眼神定格在巷口的一对相好上。
带着斗篷的人怪异地仰头朝他这个方向看,可那厚实的纱帘却阻隔了视线,倒显得这个人有些呆傻。
屈凤莫名觉得熟悉,随后又怅然笑笑,自己是着了魔才会胡思乱想。
他离开窗,重坐回自己的位子。
底下的金棠仰头仰累了,拉了拉四火,年轻人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将人扶起来时,金棠身形有些不稳,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抓到一只粗糙宽大的手。
两只手紧握着,金棠因为心慌攥得有些死,那手也牢牢箍着他,手心贴着手心没有一丝空隙,随后自己似乎被揽进了一个怀抱,但等他站定就立刻松开了。
连带着那只大手。
“主子,小心些。”
四火嘟囔着,搓了搓热乎的手心,好像那里被虫子咬了一口。
他小心将那只白手揣到了自己臂弯,等着金棠吩咐。
“回。”
金棠轻声开口,四火拉着他走回巷子深处,在走上台阶时,他似乎又有些磕绊,四火干脆直接抓了他的手,直到走进屋里才松开。
他帮忙解开金棠的斗篷和大氅,对方的面色似乎因为憋闷有些泛红,四火端了水进来就要帮他抹脸,抹完脸又牵着手细细擦拭着手掌,金棠的手指又白又直,指甲也圆润光滑,四火看得入了迷忘了动作,金棠被他这么干托着,有些不自觉蜷了蜷手指。
“主子,你的手,好看。”
四火诚实地说道,然后比着自己的手,有些自卑。
“主子,你这手,是写字的手吧。”
金棠被直白的夸奖弄得坐立不安,他觉得这奴才放浪了,可手就和黏着似的拉不回来。
“嗯。”
随后金棠的表情就垮了,四火敏锐地察觉这丝变化,心中揣度着,可能是他这主子又在伤心自己的瞎眼了。
“我明日弄些册子来,主子摸着也能读。”
他讨好地立马转移了话题,然后问金棠:“主子你闻到了吗?桂花香。”
鼻尖有若有若无的味道,金棠猜测院子里应该有颗桂树。
“嗯。”
“我折几只插在屋里吧。”
“不。”
“为什么?”
“香。”
四火沉默了,他从来没碰到过嫌花太香的人。
许是为了让金棠开心些,他继续问:“那主子喜欢什么花?”
“海棠。”
海棠无香。
秋日里没有海棠,四火皱了眉。
金棠不想再说这个,他今天去外头走了走,觉得自己还是得锻炼没人在侧时的自理能力,于是站起身,摸摸索索地扶着门框,在院子中慢慢踱步。
被风吹散的桂花撒落在这个少年的肩头,如同星子坠下,金棠没有知觉,任那些桂花落在发顶低头专注地走着,碰到一个石头处不慎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四火没上去,他知道金棠此刻最不想让他搀扶。
他就这么直直看着金棠摸索着起身,额头冒汗地挪步,肩上的桂花尽数散落时,金棠走完了一圈。
“主子,你真厉害。”
如果是旁人,金棠定会认为这句话是在揶揄取笑他,可四火不一样,他知道这小伙说话没什么拐弯的意思。
于是脸不知道是出汗热的还是其他,摸着很烫,他抿了嘴不回应,刚想走第二圈就被人攥着了,四火拉着他的手在身边站定。
“主子,四火陪着你,四火当你的眼睛。”
金棠颤了颤,他忽然大力挣开了,抖着舌头不清不楚地朝四火吼道:“滚,我有眼睛!”
屈辱的,不甘的,痛苦的,害怕的,所有情绪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说出那句话时崩炸了出来。
他害怕这种话,他害怕话里的深意。
他害怕自己“失而复明”后,这双“眼睛”会再被剜去。
他不敢再将念想托付到他人身上,除了自己,他谁也不相信。
于是手腕的红绳解了,金棠回头逃跑般迈进屋内,没有再和四火说一句话。
院中的年轻人定在原地,他看着那颗桂花树,有花瓣掉落在他手心,于是用手指撵了凑到鼻子闻。
他知道自己逾矩了,他只是个药童,只是个奴才。
可屋里的人是那么单薄那么苦闷,这么多天,除了姓梅的来过一次,再没有人来探望过,金棠像是被世人忘在了这个角落,除了他,没人再会留意这个瞎子是饿了还是渴了,是尿了还是睡了。
四火知道被抛下的感受,是悬在空中无法落脚的恐慌,是溺在水中不得呼吸的窒闷,是暗无天日不见天光的绝望。
是全天下都无处荫蔽的孤独。
他没有肖想能成为什么人,他只是想帮金棠一把,做不成眼睛,做盲拐他也乐意。
手中的香气在消散,四火深深看了眼屋内,拔腿出了院门。
屋子难得的空旷寂静,金棠躺在床上发呆,眼睛看不到后,他的耳朵就更为灵敏,从前那傻小子几声闷笑他都能捕捉到,现在却如无人之地般死寂。
他下意识摸腕上的绳,可那里空空荡荡。
金棠慌了,他坐起身,再次仔细听外头的声音,没有四火的动静,只有隔壁传来争吵怒骂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碗碟碎裂声,那脆响一碰就将金棠的心惊一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四火完全没有掌控能力,他不是曾经那个权势滔天的小珰,底下吆五喝六地支使一大帮人,可以肆意捉弄。
他现在只是个瞎子,出了这门,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
金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抱着腿挪在床里侧,心想果然没错,这个奴才被骂了几句就忍不住走人,刚刚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着陪着自己那种话,真是可笑的滑稽。
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紧抓着身上的布料,脑中被巨大的恐慌,哀怨,委屈占据,没有四火,金棠甚至不知道外头的天有没有亮。
生平这么多年,除了年少被割了东西送到天朝,他很久没这么忐忑无助过。
就这么僵硬地缩在角落不知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响动。
金棠如惊弓之鸟,瞪大了眼不敢呼吸,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先涌出来的居然是欢喜。
可那只是野猫在扑棱。
金棠愣在原地,他彻底不动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门口,眼里空荡荡地一片漆黑,仿佛能够吞没所有的希冀和情绪。
在他昏昏欲睡之时,房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走得急气喘着,站定在金棠房门口不动了。
金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他的嘴哆嗦着,眼里有什么东西要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