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提酒》雪棉豆莎

2、他见青提02 见家长

　　直到顾恒的指尖落在孟星手背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绷紧了神经。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克制的温热，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极薄的茧——不像常年握笔的人，倒像常握某种金属器物，比如钢笔，或是方向盘。
　　触碰只持续了半秒，孟星却觉得那点温度顺着血管爬上来，烫得她耳廓发涨。她飞快地收回手，顺势拉开对面的梨花木椅，椅脚在青石板地面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顾恒的声音隔着氤氲的茶雾传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他执起紫砂壶，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小巧的品茗杯，动作行云流水，手腕翻转间带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孟星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点上——一碟青提干，颗粒饱满，裹着层薄薄的糖霜。她的喉结下意识地动了动，十七岁那年的记忆忽然像被按了播放键。
　　那时候她总躲在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背书，有次低血糖犯了，眼前发黑，是有人把一袋青提塞进她手里。冰凉的触感，清甜的汁水，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补充点糖”，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对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写着个模糊的“恒”字。
　　后来她在学校超市找了很久，都没再见过那种青提——颗粒小，果皮薄，甜得恰到好处，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裹在了里面。
　　“孟小姐是国际教育学院的？”顾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他推过来一杯茶，杯沿避开了她的指尖，分寸拿捏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嗯，汉语国际教育。”孟星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白瓷，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明年毕业。”
　　“很好的专业。”顾恒颔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教外国人学中文，需要玲珑心。”
　　孟星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玲珑心”形容她的专业。室友们总说这专业是“画饼”，听起来光鲜，实则出路狭窄，连系主任都在课上叹气“你们得做好考研考公的准备”。可他却说“玲珑心”——仿佛看穿了她备课到深夜时，为一个语法点查遍文献的执拗。
　　“谈不上玲珑心，就是……有点兴趣。”她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兴趣这东西，在就业压力面前，轻得像层纸。
　　顾恒没接话，只是拿起一颗青提干，放在指尖捻了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倒让那枚青提干显得像块剔透的绿宝石。
　　“喜欢吃青提？”他忽然问。
　　孟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含糊道：“还好。”
　　“我认识个果园，种的青提不错，下周熟了，送你一箱？”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这提议太过突兀，孟星几乎是立刻摇头：“不用了，太麻烦。”
　　顾恒也不勉强，把青提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孟小姐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定。”她避开了母亲安排的“私教”工作，只说，“可能先找个培训机构试试。”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顾恒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公司有合作的语言学校，缺汉语教师。”
　　孟星猛地抬头看他。这offer来得太轻易，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她晕乎乎的。她甚至能想象到母亲听到这消息时，眼睛会亮成什么样——“我就说顾家小子靠谱！”
　　可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出来。她想起自己熬夜写的教案，想起在留学生公寓做志愿者时，教一位法国老太太说“你好吗”的成就感，那些明明是靠自己挣来的微光，怎么能就这样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盖过去？
　　“谢谢顾先生好意，不过……我想自己试试。”她攥紧了茶杯，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顾恒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漾开一个浅弧，却让他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像冰雪初融的湖面。
　　“好女孩。”他说。
　　孟星被这个字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喝茶。茶味微苦，回甘却很清冽，像她此刻的心情——窘迫里藏着点隐秘的欢喜。
　　这场相亲持续了一个小时。没聊收入，没问家境，甚至没提“结婚”这两个字。他们聊了《说文解字》里“星”字的写法，聊了留学生最容易读错的声调，聊了她上周去听的那场汉学讲座。顾恒话不多，却总能在她卡壳时接上话，仿佛她备课的笔记被他偷看了去。
　　比如她提到韩国学生总把“银行”说成“很行”，他立刻说“韩语里‘银’的发音接近‘很’，这是母语负迁移，你可以编个口诀帮他们记”；比如她抱怨中文的量词太难教，他就举例“‘一头牛’‘一只鸡’，其实和动物的体型有关，你画张图试试”。
　　这些细节太精准，精准得像场预谋。
　　离开听雅阁时，曲姝的消息刚好发来：【怎么样？是不是高富帅本帅？】
　　孟星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粉墙黛瓦的飞檐，回了句：【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他好像……太懂我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拿着她落在包厢的包包。
　　“忘了拿。”他把包包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腕，像羽毛轻轻扫过。
　　孟星的心跳又乱了节拍，接过包包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青提味。
　　“顾先生，”她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
　　顾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应该不认识。孟小姐看着眼熟，可能是因为……很多人都有张相似的脸。”
　　这解释漏洞百出，孟星却没再追问。
　　她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孟星，”顾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母亲说，这周六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孟星的脚步顿住了。见家长？这进度快得像坐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