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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猴球球 画里的鬼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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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亮,周白就被程昊拉到了榕城最大的老爷宫。在一片香火弥漫中,程昊塞给他三柱线香,自己“砰”地跪下,虔诚模样跟周围的榕城阿嬷们如出一辙。
“老爷保佑,妖魔鬼怪快离开,牛鬼蛇神不再来,周哥姻缘一线牵,我哥快涨零花钱!”
“什么时候信这套了?”周白用脚踢了下他屁股。
“入乡随俗嘛!你又不让我把那幅画丢了,总得想点办法防身。”程昊拍拍膝盖站起来,乐呵呵去找庙祝公捐香火领黄符,“周哥你真是奇怪,驱鬼的不信鬼神。”
“我信万物有灵,相生相克,事出有因,必有解法。”
“三柱清香引魂归,雾江流水渡魂去。小伙子,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可不是迷信,好好拿着。”庙祝公收了香火钱笑眯眯捋着白胡子,多塞给他几张黄符。
“有没有求姻缘的,我周哥二十几了……”
“你祈福可以,别操心我的姻缘。”
“哎呀,周哥,你别跟棵千年铁树似的,花骨朵都不冒一个,我看就得找梦姐这样温柔又勇敢的女人,挺好!”程昊将黄符上下左右揣满了衣兜,蹭到周白身边朝他挤眉弄眼。
“那是陈凯杰的表妹。”周白随手将线香插进香炉,拍了拍他肩膀说:“别背后闲聊女人。”
好吧,聋子听戏,周白识趣。程昊不再逗他,转身跟庙祝公打听起了《钟馗镇煞图》。
“关于这幅木雕啊,听我爷爷说起过,那是1824年的事情了。”
当年榕城是瘴疠之地,蛮荒湿热,土地虽沃,却难耕种,饿殍遍野,且经常有闹鬼之说,被称为“鬼城”。周边城镇无一敢支援,本地年轻人也大多奔走他乡。
直到一神像师出现,雕刻《钟馗镇煞图》悬挂于老爷宫,一夜之间榕城竟云开雾散,枯田返绿,恢复人间烟火。神像师也因此声名鹊起,发家致富,延绵了陈氏一脉。
粮仓年年堆新谷,榕城代代出人才,两百年快过去了,《钟馗镇煞图》和当年的苦难渐渐成为了榕城的传说,除了村里几位老人,其他人都只当做笑谈。
“老爷保佑子孙后代兴顺昌隆。”庙祝公再次念起了口头禅。
神灵护佑,传说众多,但榕城人已经养成了拜神祈福的习惯。
供台上,烛泪堆叠如红珊瑚,线香落了一地灰。
一双皮包骨的手扫过,快速清理了香炉烛台,被香灰烫到也不作停留。
程昊扭头看去,是一穿着简陋的女孩,看着比许梦妮小两岁有余。
女孩察觉到程昊的注视,局促的想躲开,慌乱间踩到了自己拖着的香灰袋,摔得灰头土脸。
周白及时伸手稳住了供台,避免二次伤害,在扶起女孩的瞬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低声咳了两下。
程昊默契地低头,窥见香灰袋旁撒落些许未被焚烧完全的骨渣,更诡异的是,袋子上印着一枚蹼趾血迹。
女孩急忙用身子掩住香灰袋,快速将骨渣扫进袋子里,拖着就想跑。
程昊一把拉住她说:“等等!我有事想问你。”
女孩却反应过激地甩开他的手,慌张又小声地说:“我不认识你!”
“他想跟你买香灰,可以吗?”周白拉住她的香灰袋,听着是询问却不容置疑地挡在她面前。
“真的吗?”女孩闻言一顿,怯生生地回头问道:“需要多少,我家还有的……”
两人跟着女孩还未踏进家门,就听到邻居一中年大叔站在院子里骂人:“哪个王八蛋又来我家偷鸡,让老子逮到揍得你爹妈都不认!啧,叶小妞回来啦,怎么还带两个男人……”
“张叔,他们来买香灰……”女孩怕他说出不好听的话,连忙开口截住。
张永贵眼珠子一转,仗着他俩是外地人听不懂,用方言调戏道:“叶老头又喝酒去啦?他当香公挣的几个钱够喝吗?要不你陪陪张叔……”
“哐当!”未等张永贵说完,女孩已快速关上大门,习以为常得可以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我只有这些能卖给你们了。”女孩进门便忙活着将墙角堆的两袋香灰拖到他们面前,喘着气说:“不过我们榕城初一十五都要拜神的,你们以后还要可以来找我,我叫叶想……叶珍惜。”
哐。
周白突然将门后的铁炉拎出来打开,竟是满满一炉子香灰掺着烧黑的鸡骨架。刚进门他已经悄悄翻看过了,香灰袋里是鸡骨头,袋子上的血是鸡血。
叶珍惜脸色一下惨白,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半天不敢吭声。
“惜妹,你不要怕,我们只是想弄清楚袋子上的血印是怎么回事。”程昊见她抖个不停,赶紧出声安慰。
“求求你们不要告诉张叔,他会打死我的……”叶珍惜急得泪水直打转。
程昊扶着她坐到椅子上,开口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告诉我们,这件事情我们绝不说出去半个字。你的香灰我也会买下。”
叶珍惜沉默半响,才开口道:“是球球……”
“球球?”
“嗯,我看不见它,但我能感受到它……”叶珍惜缓缓说道:“半个月前它第一次出现,之后每天晚上它都会过来。球球很乖的,会给我唱童谣,它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她说着说着止住了哭泣,松开蜷缩的身子,朝空中伸出手像是抚摸着什么,喃喃道:“球球,昨晚你没来,我不敢去张叔家偷鸡,但是我把鸡骨头又烧了一遍,像之前一样埋在香灰里,你能吃到吗?”
“……”周白和程昊很难将那凶狠的水猴跟“球球”“乖”这类词语联想起来。
“那水猴……球球还跟你说过什么?”周白仔细观察叶珍惜的神情。
“除了唱童谣,它很少说话。”叶珍惜想了想又说:“它好像说过‘我们来找图,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记不太清了。”
日正中天,程昊付了香灰钱,把两袋香灰留下,美名其曰见面礼。这种借花献佛的事情他信手拈来,叶珍惜却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周哥,水猴要找的应该就是《钟馗镇煞图》,但那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是什么意思呢?”他俩一人叼着一根冰棍溜达着回酒店了。榕城的天气比鬼还难琢磨,早上阵阵寒意,现在却闷热难当,汗湿得程昊一头红毛都耷拉下来。
“这榕城真是邪门,一个姑娘能见鬼,一个姑娘饲养鬼。”说话间他俩已经到了酒店,一抬头,能见鬼的姑娘正在大堂等着他们。
“梦姐,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找你们。”许梦妮迎上去,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周白淡淡看了她一眼,不作理会,转身去了电梯。
“周白,你站住!”许梦妮追上去叫住他:“对不起!我是利用了你们,但我绝没有想害你们!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求人帮忙这么理直气壮啊,程昊看着他周哥停顿的背影,内心感叹,这梦姐果真霸气。
“上楼说。”周白不置可否,也不想为难她。
一进房间,三人却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无数漆黑油亮的蚂蟥从窗口爬进来,犹如蚂蚁搬家团团围住桌上装着水猴木雕片的束口袋,正一点一点往窗边挪动。
“老爷保佑,妖魔鬼怪快离开!退!”程昊远远扬了一把“三山国王”符。
周白冲过去“唰”地打开束口袋往里一探,取出木片。刹那间所有蚂蟥全转移目标,张着口器一只接着一只朝他们扑来。
“走!”周白拉着他俩冲出房间,转身抬脚勾住门把手快速关闭房门,部分蚂蟥撞在门后躯体爆裂喷出浑浊□□,如岩浆般瞬间将木门烧出洞,源源不断的蚂蟥从洞里争先恐后挤出来。
“这里不能待了,要赶紧想办法处理这个木片。”三人跑进电梯商量对策。
程昊买通酒店安保,从走廊监控看到,那些蚂蟥在他们走后便钻入酒店各个卫生间下水道撤退了。
日头偏西,薄云掠过。
“黄符加粗盐,法力赛神仙!”程昊在合来民宿房间四周洒满了黄符和粗盐防止蚂蟥入侵,他拍拍手躺上床,蹭着他周哥大腿说:“周哥,我今晚能跟你住一间吗,半夜出事你好罩着我啊。”
周白没理他,手指摩挲着木雕片,若有所思。
“嘶。”他吃痛出声,手上的木雕片竟像长牙般咬了他一口,鲜血渗出。
“周哥!”程昊挥着枕头将木雕片拍飞到地上,又忙着去给他找止血贴,“我看这水猴一定是阴魂不散缠上咱们了!实在不行,我找个法师给它超渡!”
超渡?
三柱清香引魂归,雾江流水渡魂去。
周白想起庙祝的话,给许梦妮发微信,让她找来线香。
“我刚跟我爸说好了,让你们短租,你们先住在这里,我们互相照应。”许梦妮将线香和一截切好的番薯递给他,示意他当香炉使。
周白点燃线香,不知在心里默念什么,随后将线香插进番薯块,虔诚模样一如早上的程昊。
呼。
一阵冷风吹过,三柱线香骤然熄灭。
三人面面相觑,程昊搓了搓汗毛直立的手臂。
周白抬手重新点燃,又熄灭,灭了又点,反复十次,火焰终于牢牢咬住线香,一点一点蚕食深褐色的香身。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伴随着诡异的童谣声,袅袅升起的香烟化作几十缕烟丝缠住桌上的木雕片,片刻后轰然炸开形成一朵蘑菇云。
一双带蹼手掌从中探出,一跃窜出一只迷你水猴,它顶着炸开的脑袋摇摇晃晃,无半点凶残模样。
“球球?”
“啊?在哪在哪!”程昊和许梦妮拔腿就跑,两人正想夺门而出,被周白叫住。
周白这才知道只有自己能看到水猴。
“没有危险,上香试试。”他思索一番,将线香递给两人。
球球,那副真画我们会找到的,不劳你费心,不要再来找我们哈。人间多烦恼,还是地狱好,您老早安息早安息!程昊内心默念,郑重地插好线香拜了拜。
一睁眼,正好看见球球吧唧吧唧吐出一嘴鸡骨碎,吓得他连退几步。
“我看不到呢。”许梦妮瞅着袅袅青烟萦绕木雕片,只得取来茶具,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探索。
奇怪的是,茶镜中并无水猴身影。
看出她的失落,周白走过去朝她伸手,许梦妮抬头望向他深邃的眼睛,领会到他的意思,将手放入他掌中,被握住的瞬间,热源烫得她内心起了一丝波澜。
“啊!”球球摇晃着摔下桌。
三人一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在三人之间看了半天,球球最终哼着童谣爬上了许梦妮肩头。
“怎……怎么办?”许梦妮吓得浑身颤抖,差点把它抖下肩,它突然裂开嘴巴,朝她低吼。
“别怕,我在。”周白轻握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体。
许梦妮点点头,慢慢调节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哎呦,你这小鬼竟敢吓唬我梦姐!”程昊举着黄符一步一步挪过去。
“吼!”球球龇牙咧嘴凶他。
“你别嚣张,我等下找个法师收了你!”
一人一猴骂骂咧咧,互相较劲。
几轮下来,球球竟被气得头顶冒烟,啪嗒掉了下去,许梦妮下意识接住它。
只见它在手心缩成一小团嘤嘤哭泣,没一会儿就不出声了。
“碰瓷!我可没动你哈!”程昊被它这绿茶做派激得顾不上害怕,伸手戳了戳它:“你别装死,我们还有事问你呢。”
球球一动不动,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周哥,它不会嗝屁了吧!”
“上香。”早上还不信鬼神的周白被这一出出状况搞得只能盲目上香。
闻到香火味的球球居然渐渐恢复身影,蹭着许梦妮的手轻轻打起了呼噜。
终于结束了兵荒马乱的一天,程昊提议出去吃烧烤。
一开房门,发现四周死了一片蚂蟥。
黑压压的,干瘪得只剩一层皮,仿佛被吸干了。
周白眉头紧皱,他拉住许梦妮问:“陈凯杰在哪里?你们在隐瞒什么?”
许梦妮此刻也不敢缠着掖着了,她反手关上房门,小声说:“我表哥失去联系了。”
周白二人不以为意,早就料到那家伙跑了。
许梦妮接着说:“画里的鬼都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