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棱蛾子说他喜欢蝴蝶先生》公玊

1、西西里回望 斯科特·索

　　斯科特·索耶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肩上背着一个简易布袋缝制的小背包，脚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远远的彩窗玻璃反射出阳光，喷泉水流的声音和周围零零散散的人群踏步发出的清脆声响。修建得宛如教堂一般的学院，在大门前摆着一尊巨大的蝴蝶翅膀雕像。入学前他就听说蝴蝶谷学院有个以光明女神闪蝶翅膀为原型的雕像，不过第一次亲眼看到，对他这个小孩子来说也是一次震撼。
　　斯科特不再回忆。
　　“索耶先生。”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人声，他不用扭头就知道是谁，“您今天下午将为入学的新生进行致辞演讲，请您尽快做好准备。”
　　“嗯嗯，我知道了。”斯科特伸了个懒腰，“不要总是催我，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那人应了一声便离开了。斯科特晃着慢悠悠的步伐，沿着他当年入学的道路又走了一遍。和他记忆中的一分不差，可好像又有什么变了。教室扩大了？体育场重建了？新增了几个飞行区？总而言之，这些变化并不让他觉得陌生，某种程度上甚至更符合他对学院的标准。
　　斯科特走进大门。穹顶修高了，他记得小时候那遥不可及的穹顶对他而言就是天空的存在，现在他扇两下翅膀就能碰到这个天空。
　　“天空……”斯科特喃喃自语。学院还是这个学院，只不过他和他一起上学的朋友，和他一起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索耶先生。”又是那个催命一样的管事！
　　斯科特强行换上笑脸，目光尽量柔和，符合光明女神闪蝶在大众心中温柔治愈的形象：“您又有什么事？”
　　“关于午餐，您可以选择在单独的包间就餐，如果出现在食堂，可能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用。”斯科特好声好气地打断，“我比较喜欢热闹一点。再说，给孩子们留下一个光明女神闪蝶很高冷的印象，岂不是和你们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吗？”
　　管事的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离开。斯科特松了口气，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太一本正经的人相处。即使成为家主后他装了不少次一本正经的人，但内心还是格外抗拒和这种人相处，他们总给他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
　　大概是他老是不交作业被老师骂出来的阴影？斯科特轻松自我调解。
　　现在是上课时间，所以整栋建筑里也不会看到很多人。趁着这个时间斯科特打算先去食堂打点好菜，毕竟他在这里抢了十几年的饭，那些被挤来挤去最后落得只能吃难吃菜的下场他深有感悟。
　　教室距离食堂几分钟就走到了，不过斯科特刚刚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课也就不到两分钟，自己还是尽快赶到食堂为妙，毕竟已经长出翅膀的少年们是不是用飞的就不知道了。他用力扇动翅膀，在脚尖离开地面后就径直朝着食堂飞去。
　　光明女神闪蝶的翅膀在中午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每次震颤的频率都仿佛撒下彩虹。他深知自己翅膀的美丽，并且也为此自豪过。
　　那熟悉的大门近在眼前时。他轻盈落地，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下课铃还没响，食堂里果然空荡得很。长条木桌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刚清洁过的淡淡消毒水味和一丝隐约的食物香气。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工正在备餐区后面忙碌，巨大的汤锅冒着热气，金属餐盘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呼，好歹是赶上了。”斯科特暗自庆幸，快步走向打餐窗口。这流程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
　　“索耶先生！”一个压低但难掩激动的声音从窗口后传来。一个胖胖的、戴着高帽的主厨探出头，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真的是您！欢迎回来！还是老位置，老样子？”
　　斯科特看着这张依稀有些熟悉、但明显比记忆中圆润了许多的脸，努力回想。“啊，您是……汉斯师傅？”
　　“对对对！是我！”汉斯师傅更高兴了，“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您当年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跑得最快那几个之一！”
　　斯科特也笑了，那点小小的疏离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不过被记得这种事，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难为情，毕竟就这样给别人留下了一个爱吃的印象：“可不是嘛，不跑快点就只能喝南瓜汤底了。今天有什么好菜？”
　　“今天有您以前喜欢的炖小牛肉，还有新鲜的羽衣甘蓝沙拉，刚出炉的粗麦面包……”汉斯师傅如数家珍。
　　斯科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玻璃挡板后面热气腾腾的菜肴，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幽灵般地在他身后响起。他都没有再回头的欲望了。
　　“索耶先生。”
　　斯科特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一下，才转过身，脸上是完美的、温和的家主式微笑：“您真是无处不在啊，管事先生。”
　　管事一丝不苟地站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食堂：“考虑到您的身份，我建议您还是移步包间。或者，我们可以将您的餐食单独送到……”
　　“汉斯师傅，”斯科特直接打断管事，转向窗口，“一份炖小牛肉，一份羽衣甘蓝沙拉，两块面包，谢谢。我就在这儿吃。”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张长桌，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
　　汉斯师傅看看斯科特，又看看脸色有些僵硬的管事，连忙应道：“好嘞！马上就好！”
　　管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躬身：“如您所愿，索耶先生。我会在附近，确保您用餐顺利。”说完，他退到食堂入口附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那里。
　　斯科特见他如此执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端着堆满食物的餐盘，随便选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声音也熟悉得很。他拿起叉子，刚叉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下课铃就尖锐地划破了宁静。紧接着，如同潮水决堤，无数脚步声、翅膀扇动声、少年少女们兴奋的喧哗声由远及近，轰然涌入食堂。原本空旷的空间瞬间被青春的气息填满。穿着各色学院制服的少年们涌了进来，翅膀各异——有的宽大斑斓，有的小巧透明，有的带着金属般的冷光——挤满了过道，冲向各个打餐窗口。
　　喧闹声浪扑面而来。斯科特嚼着牛肉，感受着久违的、属于食堂的热闹。几个新生从他桌旁跑过，带起一阵风，其中一个长着翠绿色透明翅膀的男孩差点撞到他的椅背，又慌忙道歉着跑开。斯科特只是笑笑，毫不在意。
　　他正低头对付一块有点韧的面包，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里，开始夹杂起一些清晰的关键词。
　　“快看那边！
　　“那翅膀……是光明女神闪蝶？！”
　　“天哪，真的是索耶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儿吃饭？”
　　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扩散。原本嘈杂的食堂，在他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声音奇异地低了下去。越来越多带着惊奇、崇拜甚至有点胆怯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偷偷地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那对在食堂顶灯下依然折射着迷人虹彩的翅膀上。
　　斯科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他努力维持着自然的姿态，继续吃着盘子里的羽衣甘蓝沙拉，味道清爽，但他却有点食不知味，原本可口的饭菜突然变得味同嚼蜡。他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只是专注地盯着餐盘。
　　汉斯师傅给他打的肉分量很足，面包也是最大块的两块。他记得当年为了抢到这样一份，得跟一群同样饿狼似的同学挤破头，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曾经的梦寐以求，不知为何心里却似乎不是滋味。
　　周围的声音似乎更低了，连远处窗口的喧哗也显得模糊。一种无形的隔膜悄然形成，将他与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属于每一个学生的喧闹隔离开来。他坐在这群充满活力的少年中间，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他不喜欢这样，可眼下他也没法做出和自己身份不符的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斯科特慢慢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迅速避开他视线、假装在吃饭或交谈的新生面孔，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好奇和拘谨。
　　没有一张是他认识的面孔。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怀念和疏离的情绪，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带着他那对流光溢彩的翅膀，似乎也沉甸甸的。虽然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他的朋友们……不可能在这里，但睹物思人，还是让他怀念起了身边有伙伴的时候。
　　“索耶先生。”管事的这次的声音很及时，正好斯科特想逃离这个地方。他立刻站起身，感觉周围又瞬间安静了不少。
　　“用完餐可以先去学校为您准备的员工寝室午睡，准备下午的演讲。”
　　“好，很好。”斯科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么就请带我去吧。”他无视了周围好奇的目光和议论纷纷的低语，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食堂。
　　管事没用飞的，斯科特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走。好在没走多久就到了，管事的把钥匙给他后便先行离开。
　　斯科特把自己甩到床上。
　　他开始想念自己的入学了，他还叫做恩佐·库斯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