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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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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总是阴冷又潮湿的,寒风借着水汽黏在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打着圈儿地往他们骨头缝里钻。
徐喻紧了紧单薄的校服外套,略过灰暗的天空,走进了一家24h便利店。店里暖气还算充足,两三个学生坐在角落玩着偷带的手机,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惊叫。
徐喻轻车熟路地走到货架前,从仅剩不多的饭团中随意挑了两个,转身前往绕了好几个圈的队伍末尾排队结账。
周四下午人总是很多,基本上都是高一的学生,充斥着新入学的向往与活力,才愿意在不到一个小时的下午休息时间内走一大段路出校园来便利店解决晚餐。
当然,徐喻就不属于那个“基本”了。穿着高二校服的帅气学长站在人群中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几个小学妹站在一旁,脸颊泛红,边说悄悄话边偷瞄着徐喻。
“唉,小喻啊,不是阿姨说你,你每天就吃这个不行的。”说话的是收银员阿姨,有点儿自来熟,自从见徐喻连续买了三天饭团,就开始小喻这儿小喻那儿地关心起徐喻了。
“知道了,谢谢阿姨,”徐喻答道,“要个袋子,扫微信。”结完账,徐喻拎着饭团出了店。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棵光秃的树被路灯拉出颀长的影子,随风摇曳。
没过几分钟徐喻就到家了,说是家,其实也就是个学校旁的陪读房,只不过这陪读房就他一个人住罢了。
按开开关,暖白的灯光倾泻而下。这灯是他自己换的,原先的灯惨白惨白的,他不喜欢。
徐喻把饭团丢进微波炉里打热,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播放,把带了许久的耳机摘了,在沙发上躺下,揉了揉被入耳式撑得有些痛的耳朵。
其实刚刚在便利店那个阿姨跟徐喻讲话的时候,他带着耳机听着歌呢,阿姨讲的他什么都没听见,不过徐喻猜也猜得到她在说什么,无非就是些“这样不健康”“别吃饭团了”之类的话。
“呵。”
徐喻突然笑了一下。
不吃饭团还能吃什么呢?他自嘲地想着。
“叮”
微波炉的呼叫让徐喻回过神,他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气,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起身去厨房将晚餐取出。
出租屋里空调刚开不久,温度还没升上去,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饭团接触到冷空气吓出了一大团雾气,外包装都被水雾洇湿了,黏腻地糊作一团。
徐喻咬下一口泛白的米饭,嗯,熟悉的干涩感,他艰难的嚼了几下,混着刚刚从冰箱顺手拿出来的冰可乐咽了下去。
就这样解决晚餐后,徐喻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掏出平整到不像写过的作业,换上头戴式耳机后就开始完成任务。
客厅的电影还播着,正进行到男女主被父母狠心拆散的高潮时刻,凄厉的BGM在这不到九十平的两室一厅内回荡。
过了约半小时,徐喻抬起头,锤了锤酸痛的背,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摇头晃脑地站起身准备洗澡。
他惬意地哼着歌进了浴室,徒留一片空白的作业袒露在灯光下独自凌乱。
浴室里,徐喻摘下耳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很多次了,明明镜子没被水汽糊住,他却总觉得看不清自己。
他伸出手擦拭了一下镜面,再度抬眼,那种模糊感仍然没有散去。
“算了,”他如此想到,“有时间去检查检查眼睛吧。”
徐喻收回视线,拿出手机连上浴室音响,再次沉浸到了音乐中。当时会租这间房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这里的浴室是陪读房少见的干湿分离,用来放音响非常合适。
徐喻洗澡很快,几乎一首歌的时间他就出来了,随意用浴巾擦了擦,再甩甩头上的水,打开门套上睡衣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客厅的电影应该是播到了尾声,伴随着背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男女主开始甜腻的宣誓。
徐喻刚出浴室就被这矫揉造作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脸嫌弃地过去关掉了电视和客厅的灯。转眼,房间陷入寂静。
冬夜总是见不到月亮的,那些有情人又要拿什么去表达心意呢?或许晚上人都会变感性,徐喻突然开始无端联想。
英俊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黑暗,锐利的眉眼在月光的映衬下竟然多了几丝柔软,平直的嘴角微微颤抖,但很快又被僵硬的拉平。
突然,徐喻的脑袋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他痛苦地弯下腰,捂着头瘫倒在床。
身旁开了睡眠模式的手机像见了鬼一样振动着,徐喻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大口浊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好转一点。一旁的手机仍振个不停,他用脱力的手拿起手机。
下一秒,徐喻僵住了。
这……
真是见了鬼啊……
少年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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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校园通常是一周中最有生气的。天刚蒙蒙亮,卖早餐的小贩们星罗棋布地聚集在学校周围叫卖着,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进八中的小入口。
教导主任蹲守在门口旁边,用藏在镜片后的犀利目光逡巡学生偷偷带进学校的早餐。
徐喻伸了个懒腰,站在阳台上俯视着校门口的热闹景象。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阳光铺洒在身上带来丝丝暖意,昨天晚上那一通电话带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上课铃从不远处悠悠传来,徐喻看了眼手机,将近七点二十,校门口仅剩几个被教导主任抓到带了早餐的人在那儿罚站。
徐喻想着时间差不多了,穿好校服外套戴上耳机就出了门。
这个学区房为了多赚点钱,硬是把空间压缩到了极致,建了很多层,每层又挤着七八户,而电梯又只有两部,徐喻每次坐电梯时都担心它会超负荷坏掉。
虽然出了太阳,但气温也没怎么上升。出了单元门,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只身着卫衣加薄外套的徐喻面无表情大步流星走着,其实校服口袋里他的手已经僵硬地紧握成拳了,牙齿也被冻得在高频率地对撞着,震的徐喻头晕。
“喻哥!”徐喻刚走到校门口呢,一个剪着微分碎盖的少年就扑到徐喻背上了,徐喻被撞得一踉跄,驾轻就熟地把微分碎盖从背后拎了下来,这微分碎盖就借坡下驴在旁边踮着脚勾着徐喻的肩。
“我靠喻哥你穿这么点不冷啊?现在只有几度呢。”微分碎盖用手夹着徐喻的薄衣服搓了搓,感叹道。
徐喻勾起嘴角,往旁边睨了一眼,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保暖崽。”
微分碎盖闻言嘿嘿笑了两声,两人并肩走到了校门口处。教导主任正在那训人呢,锃光瓦亮的脑袋都被气红了,感觉正在库库往外冒热气。
微分碎盖往那瞟了一眼,被那大脑门儿逗得呵呵笑个不停,好事儿地对着教导主任喊道:“老蒋啊,染红头发啦哈哈。”
蒋主任瞪着眼转过身,徐喻感觉他脑门儿更红了,不只是冒热气,直接可以到喷岩浆的程度。
“祁迹、徐喻!”蒋主任指着他们喊道,“你俩赶紧给我回班!别在这儿给我捣乱!”
“好嘞!注意身体啊老蒋!”祁迹犯完贱就拉着徐喻进了校门。这个时候除教学楼以外的区域已经空荡荡的了,就剩他俩在外面跟逛街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从八中校门到教学区之间有片湖,徐喻高一的时候八中为了评上文明校园,在这块种了一片树林还建了几座亭子,旁边矗立着孔子像。
折腾了一通文明校园没评上,反倒是这里变成了一些小情侣的约会圣地。
祁迹带着徐喻到其中一个亭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个袋子递给徐喻:“今天只有包子,家里那个厨师请假了,只能在外面随便买点,将就吃吧。”
徐喻打开袋子吃了起来,祁迹坐在对面撑着脸看他,徐喻也看回去。
他俩对视着对视着突然双双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祁迹趴在石桌上,笑得桌子都在抖。
过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笑意,他抹抹笑出的眼泪,抬起头问徐喻说:“诶喻哥,那美猴王的作业写了没?”
徐喻闻言咧开嘴抬眼看了他一眼,祁迹又笑了起来,说:“懂了喻哥!”不一会儿,徐喻吃完了早餐,他俩把垃圾收拾干净后就又“勾肩搭背”地前往教室上课了。
他们刚到教室,正好赶上别的班早自习下课,几个球场上认识的男生来他们班串门。
一进门他们就震惊了,这个班除了徐喻祁迹到了,别的人都还没到。他们跟徐喻祁迹打了个招呼,叽叽喳喳的,绕着他俩座位围了一圈。
“我去,你们也太好了吧,这不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一个寸头男说到。
“可不,你也不看看这个班都是什么人在。”他右边的人应和到。
“喻哥祁哥,你们一天有几节课啊?是不是作业都不用写啊?”寸头男左边的人凑上前问。
祁迹打了个响指,答道:“上午三节下午一节,除美猴王的作业以外都不用写。”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就算开了降噪,这环绕立体音也吵得徐喻耳机里的音乐都听不清。
徐喻悄悄叹了口气,祁迹还在跟他们热火朝天地聊着。
过了不知多久,上课铃终于打响,那些男生依依不舍地和徐喻祁迹告了别,徐喻终于能听清耳机里到底在唱什么了。
第一二节是数学连堂,老师显然是习惯了教室里空无一人的景象,进来的时候看到教室后面坐了两个人还很惊喜,讲课热情都被激发了,也不管徐喻听没听,一直点他回答问题。
一开始一些简单的问题他还能对答如流,后面越来越难,老师写了一版书的公式徐喻愣是一个都看不懂,站在那儿跟个稻草人似的,祁迹在旁边看的都要笑疯了,拿着手机跟他拍了好几张合照。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节课下课,徐喻瘫倒在桌上,累的看起来像刚跑了个五千米,旁边祁迹倒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勾上徐喻的肩,笑道:“哥们儿可是帮你记录下了荣耀时刻啊哈哈哈。”
徐喻白了他一眼,质疑道:“不是,他为什么光点我不点你啊?”祁迹靠在椅背上幸灾乐祸:“还不是他知道我是一个问题都答不上,你好歹能答三分之一的题。点我那不是自找苦吃吗。”徐喻叹了口气,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别的班这时候都是人往外走,他们班反倒是这时候才有大批人到。
徐喻正睡的好好的,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他迷茫的睁开眼,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放大贞子鬼脸。
徐喻没被吓到,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把眼前人的长发薅了起来。不出所料,是谢之云。
“不是喻哥,你这都没被吓到吗?”谢之云搬了个凳子坐在徐喻旁边问到。徐喻摇了摇头,祁迹从另一边凑上来笑道:“你他妈发疯剪个这长发也只能起到吓人的功效了。”
谢之云骚包的一甩头,冲祁迹挥挥手:“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可是潮流,长发男懂吗?”
祁迹嫌弃的瞟了他一眼,对徐喻说:“你猜待会儿林智雅来看到她男朋友变成这样会不会当场跟他分手。”
徐喻笑了笑,看着谢之云,说:“可能从男朋友变姐妹了。”“哈哈哈哈我靠,还是喻哥狠哈哈哈!”祁迹捧腹大笑道。
谢之云给他俩比了个中指,转移话题道:“你俩每天来这么早干嘛?美猴王的课不一般都是三四节吗。”
“还不是我妈要求的。我大哥最近不是回来了吗,我妈看我哥那么优秀,再看我就嫌弃的不行,我也懒得呆在家被她唠叨了。嘿嘿你看。”祁迹边说边拿出手机给谢之云看那张数学课上徐喻的“荣耀时刻”。
他俩笑作一团,谢之云还兴奋地让祁迹把照片发给自己。
徐喻看着这俩活宝也笑了笑。就在教室沉浸在一片混乱中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美猴王驾到!”,一瞬间,教室便安静下来,只剩下谢之云搬凳子回座位的“吱呀”声。
就在谢之云坐好的下一刻,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进了教室。他进门后先扫视了一圈,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讲台上。
“今天,我先花十分钟把要上的内容讲完。然后,”中年男人喝了口随身携带的茶,说,“检查一下你们这段时间完成的作业。”这话一出,底下开始骚动起来。
“别讲话!”中年男人一拍桌子,教室又安静下来。
靠后门的最后一排,徐喻和祁迹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叹了口气。
十分钟很快过去,徐喻把作业交上去后就开始阖眼休憩。
祁迹在一旁祈祷着,什么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什么耶稣上帝从东方到西方拜了个遍。
很快,二十多本作业就被检查完了。
中年男子重重叹了口气,开口道:“写了的都是抄的,没什么参考价值。”说完,他观察着底下人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倒是我想问问那些没写的人……祁迹!”
祁迹猛地站起来,挠了挠头,自觉到后面罚站去了。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点道:“徐喻!”徐喻挑挑眉站了起来,那男人接着说:“徐喻同学的作业倒也不能说没写,只不过是把政治作业写成音乐作业了吧。政治术语没有,倒是抄了几句歌词放上面。”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徐喻看了眼男人,走到祁迹旁边去站着了。
“我不管你们那么多,”男人还在说着,“只要你们过了学考,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行。”
话音刚落,下课铃打响了,可底下的学生没一个动弹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会找时间跟你们父母谈谈的。”说完,男人终于走了,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片哀嚎声。
祁迹跺跺有些发麻的腿,跟徐喻说:“好羡慕你啊喻哥,等会坐车回去又要被唠叨,等我高三了我也要一个人出来住!我先走啦喻哥!”
徐喻笑了笑,收拾完书包就离开了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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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徐喻扔下书包,瘫倒在床上。
右手无意识地按着手机开关,微弱的手机灯光在阳光覆盖下并不显眼。
徐喻烦乱的坐起身,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
【祁迹】:荣耀时刻
配图就是数学课上那张合照。
徐喻既无语又好笑,刚想给他评论一句,手机突然开始了振动,徐喻想也不想就知道一定是他妈打来的。
他盯着显示屏上“母亲”二字,缓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下课了吧,换好衣服现在过来。”电话里的女声透过听筒轻微失真,混杂着丝丝电流声传到徐喻耳中。
“知道了。”
“嘟嘟……”电话挂断了,徐喻皱了皱眉看向手机屏幕,通话界面黯淡下去,他心里那点儿怪异的感觉也随之消散。他利索地脱下外套,带上耳机就离开了出租屋。
八中旁边专门有块地是给出租车接客的,徐喻随意上了一辆,随着路程的行进,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过了约二十分钟,徐喻到达了目的地。
下了车,望着眼前熟悉的老宅,徐喻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感慨,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长相明艳大气,穿着鱼尾礼裙梳着盘发的女人在门口审视着他。
这就是他母亲,喻菀清。
“妈。”徐喻避开女人的眼神,说道,“应该没来晚吧。”
喻菀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转过身走了进去。
徐喻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换上有些小的拖鞋,回到了这个许久没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