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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时 ...

  •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每次同福中一小在市里打比赛都是这帮孩子最开心的时候,有的时候是一下午不用上课,有的时候是一天。学校用自己的小巴接送这帮孩子,还有他们的教练。一路上,男孩子们撒欢,每次都叽叽喳喳吵得不行;女孩子则安稳一点。有的时候教练就会用一些看似“不公平”的手段去压服男孩子们,比如比赛后带女孩子们吃雪糕,而只给男孩子们买矿泉水。这一招真的有用,男生们大声嚷嚷着“呢唔公平”,教练就会趁机提高嗓门,“你自己睇睇,女仔嗰边安静定你哋安静”。

      但是,随队教练也只需要在去比赛的路上这样扯着嗓子管纪律,回来的路上就安静多啦——孩子们一个个大汗淋漓,累得说不出来话,教练还要跟个糖心老爸似的叮嘱他们把汗擦干,别让车上的空调吹感冒。

      那个时候,樊振东就会乖乖爬上车,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好。小樊振东出汗多,教练总是上车后还走到他这,用手隔开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脑门,如果他脑门上还是汗淋淋的,教练又要亲自给他擦汗。等教练走后,樊振东从包里拽出MP3,戴上耳机找音乐。MP3是他打球赢了之后的奖品。在MP3十分流行的00年代,一个四五年级的小男生能拥有一个完完全全自己拥有的随身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耳机里传来的或是“难离难舍,总有一些”,或是“夕阳无限好,天色已黄昏”。

      樊振东大概是从这个时候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在听这些歌时总是像飞上了天空,或是在灰色的雾霭中随风飘荡,或是在夕阳里无意识地极目远方。他闭着眼睛,深蓝色的车窗帘随着车的晃动,有意无意地扫在他脸上。他好像进入到黑色的宇宙,脸上是以太在挠痒,耳边萦绕着陈仔穿透心房的歌声。宇宙是他一个人的小屋,只有斑斓点点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光点像尘埃一样在白墙上无规律地游走。他被这隐秘而妥帖的浪漫吸引,音乐像故事一样淌进小屋,淌进宇宙的这个夜晚,星群沉醉了。

      “你这水平也能给我当陪练?能行吗你,不能行回去。”王皓用左手抹了抹胶面,扔下樊振东去场边喝水,跟吴指导说笑。等他回来的时候,把乒乓球在手里抛了抛准备发球,抬头才看到,樊振东眼圈红得明显。“哭啦?”王皓甚是诧异。“哭啥呢,说你不对吗,你看这球失误的,是你的正常水平吗?”话虽这么说,但击球比刚才更狠,樊振东的回球飞了出去,像白色的气球很有气势地挣脱了出去,但随即又摔在了地上。又打了没一会,王皓就不打了,让樊振东好好反省,自己拉着吴指导出去吃饭了。

      樊振东装起球拍,用毛巾使劲搓自己的脸,在没了汗的脸上,有泪落下来。他擦完了脸,又走过去用毛巾来来回回擦自己边的球台,擦完了球台,又开始弯腰找球。有的球在台子底下,他不顾脏用手去够,球上和手上都沾了灰,他用手把球上的灰抹掉。直到最后一个场边的球,那是被他击飞的那个,他站在它面前,却不知道怎么做。他看了一会儿,把脚轻轻搭上去,很清爽的触觉,球瘪了。

      七年后,王皓当了樊振东的主管教练。
      两个月后,他把他送上了杜塞尔多夫的男单决赛。

      樊振东刚来国家队训练,有时隔着好几个台子,好大一片场地向主力那边望,每次都争取看到马龙。他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打到那个场地去,有世界冠军的教练指导,跻身于高手之中。他望着张继科马龙他们,想着他们住的单人间宿舍和很高的工资,羡慕不已。

      除了训练之外,他空闲了就和队友们去北京公园里逛逛,很少有扫兴的时候,大家都爱逗他,也爱捏他的脸,因为他笑得特别可爱,惹得大家心情都很好。

      他们爱去离乒羽中心不远的天坛公园,红墙黛瓦透亮天,那里的秋很好看。

      2013年,马龙和樊振东有了第一次正式赛事上的交手,多年后别人问起樊振东对龙队的第一印象,他低垂着眼睛,扣着手,好像没在意,话到嘴边还是笑了出来,笑得眼睛一大一小,“有点凶,挺不好对付的。”

      马龙真正开始留意樊振东的人,而非他的球,是在里约之后的迪拜行。友谊之行,国乒受邀与当地的群众象征性地打打乒乓球,三剑客当然都要上场遛遛,而p卡的樊振东在场下看。张继科的腰伤那时候正还没来得及深入治疗,奥运会时一阵猛打直接是在伤口上撒盐。他们在场的人都沉浸在欢声笑语里,只是马龙扭头发现张继科突然没了,后来离场的时候发现樊振东的汗又湿透了短袖,手里拿着冰矿泉水摁在张继科腰上。“他现买的。”张继科冲马龙笑笑。

      马龙在后来的旅行里就有意没意注意着樊振东。在一个烟花之夜,男队放开了喝,女队也整起了饮料。樊振东的杯子也被人接了去倒满了酒,他们还扬言要给小胖一个成长为男人的机会。但是后来喝嗨了,谁也没注意樊振东喝了没,都开始侃大山。

      这时马龙杯子碰杯子撞了傻笑着的樊振东一下,“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小呢?”樊振东瞄了一下满酒的杯子,眼神又飞速移开,不太好意思,因为他已经成年是队内都知道的。“没有,第一次喝这种。”他有点害羞。“整,我陪你整一杯,怎么样。”马龙这刻豪爽极了。他这几天看出来了,很多事情对樊振东来说都是第一次,旁边没个人他会怵手怵脚的不自在。樊振东被他一振,来了胆量,“那我敬龙队一杯啊,祝龙队再拿奥运冠军。”这一说,马龙乐了,嘴咧得很大,“合着今天我不请你你也不会敬我呗?”他觉得这小孩真好玩,礼貌得过了头,但是全是孩子的纯真。

      回了京,队里根据这次的奥运表现重新部署了一番,樊振东的台子离马龙他们又近了点。马龙有时候中午喊他一起去吃饭,盯着他湿透了的上衣看了几看,“你要不去冲个澡,我在这等你。”

      天气转凉,北京的树叶开始在微风中旋舞。不同于马龙早上8点准时来到训练馆的习惯,也不同于他可以迅速自然地进入热身,樊振东7点半去吃早饭,吃完了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周末了偶尔也会睡个懒觉到9点多。马龙有时候训练了一轮回去洗个澡,看见樊振东睡眼迷蒙摇摇晃晃地刚走出来,噗嗤一下子被逗乐了,笑眼弯弯地伸出手去拍一下他的小胖肚子。樊振东老远看见他的龙队,嘴角先翘起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张笑脸迎上去,如同被早起出门买菜的家长抓包的小懒虫。

      下半年的乒超联赛如期而至,樊振东先后战胜了王楚钦和梁靖崑,战绩斐然,并且见证了时隔多年八一队再获男团冠军。现场手举“必胜”手幅的观众一个个将手幅当作旌旗,喊声如雷。王皓带着樊振东和战友们向他们“啪”地敬了军礼。

      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决赛,马龙4-3樊振东。

      记者周到作为采访国乒的老熟人,在采访后拥抱了樊振东,她知道镜头前他能落泪,镜头后不知要伤心多久,毕竟报道国乒多年,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们背后的痛,于是她走出镜头后又托人送了一只熊猫娃娃给他。
      憾负的樊振东体会到的更多是差距,从判断的失误到技术上的不成熟都牵引着他的情绪。他知道马龙是高山,他不可能不仰望高山,那是他必须攀爬的高山。

      输了世乒赛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樊振东练得更勤奋。他余光里马龙在挑,在拉,在撕,在拧,他控制自己不总去看马龙,但有时候他又总能感觉到他在做什么,甚至感觉会告诉他,马龙现在状态很好,马龙好像越来越全面了。

      我不能再总盯着马龙了。他想。

      我和他永远是两条路,但愿他能等等自己再完善完善呢,他又想。

      马龙承认这次是险胜,因为两人3-3平,在最后一轮决胜局樊振东有两个机会扭转局面,只是他没把握住。21岁的樊振东已经有了具备世界一流水平的雏形,剩下的交给时间。马龙孤零零地坐在球台上,望着原是张继科的那片场地,看着满地躺着的小白球,感受到一种“自古华山一条道”却不得不走的使命与无奈。

      2019年春节,马龙选择了留在北京。曾经一周能好转的左膝疼痛已经缠扰了他近一个月,封闭打了也没用。他把情况和秦志戬说了,秦志戬陪他在北京治疗加训练。

      在医院的走廊里,那是大年初二,他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看着几个护士来回穿梭。他盯着她们口罩上的眼睛,很想知道里面是否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遗憾,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医院加班是常事。

      深沉而枯冷的夜色像一张老旧的防雨布,被冲淡的是一些无人感兴趣的世间常谈。在一直没有好转迹象的等待里,在此时此刻,在四散回乡的人留下的北京城里,他终于感受到了孤寂。

      他接着几天在没什么人的球馆和秦志戬对练,疼痛让他无法继续,冷汗爬满了他苦笑的脸,秦志戬坚决反对他再练。

      于是,他转到楼下的健身室做些康复训练。

      大年初五,他意外地看到樊振东,在球馆里。

      那时候可以从市队调出一些优秀的选手陪练,但樊振东来一楼健身的时间越来越多。马龙有点看不懂,他急匆匆从广东回来,不是来训练而是来健身?

      又半个多月过去,马龙的伤折磨得他怀疑人生,他练不了球,就不上二楼去,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焦灼和崩溃的情绪。他一直在一楼,但总是看到樊振东也花了本不应该的时间在一楼,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樊振东锻炼的间隙,坐在椅子上大口喝水,马龙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谈女朋友了啊?”他猝不及防地一问。

      “啊?”樊振东的笑并不全是被逗乐后的放松,更多的是一种有心事的不释然,当然究极延伸会成为自暴自弃的自我放逐。

      马龙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收起玩笑,“最近状态不太行,还是输了不该输的球?”

      半晌,樊振东不说话,马龙再一次感觉到了不对,头不转,但眼睛往樊振东那瞟。马龙看到有一颗,一颗又一颗的汗珠从樊振东脸上掉下来,落在他的上衣上,成为深色的一滩。

      但樊振东没再让马龙多等,这样不回答不礼貌。

      “就感觉……”他的声音一出来是颤的,他很用力地清了一下嗓子,“就感觉自己已经落后了吧。”

      马龙不说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中间好像有粘滞的水泥墙阻塞,正在风干。

      樊振东再次开口时还是颤音,他再次用力清嗓。

      “以前觉得自己是最年轻的,别人也说你能行,你就真觉得自己能行。但是现在吧……现在就感觉,”他一只手来回抓了两把头发,“就感觉拼老的你拼不过,更年轻的又上来了,比你还猛,你还有什么?”

      马龙感觉到了语塞,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和刘国梁之间言语上的差距,他无法在任意时刻都能把人安慰得心里暖暖的。

      “但你还算年轻的一代啊,他们比你年轻的实力没你强。”

      樊振东低下了头,双手堆在一起。他静静地,这时候要是递给他一瓶酒,他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不管不顾的男人,没有五感。

      马龙没去跟他往下分析,而是说起了自己,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断调整着措辞。他被分心了,他没法专心于这样压抑的讲话,他不自觉地想着樊振东如果不把汗好好擦擦的话,不久后会着凉。但偏偏樊振东一动也不动。在马龙自己都厌烦的情绪中有一支感觉丝线把他的注意又分到感觉樊振东的汗会变冷这件事上。他又奇怪地想到樊振东这样像被一盆凉水浇透,湿哒哒地坐在那里,却没有太阳来晒干他。

      樊振东没有在耗死马龙的沉默中继续沉默,如果他直问马龙怎么调整状态吧,恐怕有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的意思,他选择问马龙一直输球该怎么办。马龙告诉他其实负面情绪是躲不掉的,越躲越恐慌,他自己的办法是多去想正面的东西,哪怕很刻意。

      樊振东然后问到了马龙的伤,后者笑得很无力,“今年年初的比赛应该都参加不了了,我申请退赛了。”

      樊振东吃了一惊,他以前也知道马龙有伤病,但不知道这次这么严重,他更惊讶于马龙一下子退了好几个赛。他望着马龙左膝上的那个小突起,不知道该怎么办,错愕是他现在的情绪。他陡然对马龙又有了一丝敬意,自己的困难在他面前多少有点小巫见大巫。他有些发愣,眼睛全然盯着那个作恶的突起的骨骼,而漏了马龙的一些话。等他回过神,他才惊讶于刚刚自己的意识流动得漫无边际,甚至想到了体验一下对方的伤病。

      天花板上一条又一条的白灯无论何时都将有人的场馆照得通亮,墙上红色的横幅上是不畏困难,敢拼敢搏的白色标语,空调呼呼地送来热气。樊振东抬起手,缓缓地移过去,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小突起。

      “疼吗?”

      “不疼。只有在活动的时候才疼。”他的脸上挺平静。

      樊振东就无法想象了,那究竟得是什么样的疼痛能把一个惯于平静的人折磨到要放弃比赛。他收回了手,身体却还侧着对向马龙。马龙就坐在那盯着他的侧脸,直至从里面看出泪来。他揉了一下樊振东的头,边揉边笑。樊振东一下子破涕为笑,用手背把两眼抹了一抹,坐端正了,把脸朝着外边。

      后来,马龙和他的团队决定去美国进行治疗,那是一个事关重大的决定,意味着几个月他都有可能不能碰球。

      自从马龙走后,樊振东去一楼健身的时间突然少了,或者说,终于是恢复正常了。他照常偶尔去睡个回笼觉,有时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往场馆走,热身的时候还跟别人说说笑话。王皓笑着用手点他,“你现在开心啊。”

      马龙回来了,樊振东第一眼见到他还是在一楼健身室做复健。樊振东刚看到他一眼,仿佛胸口就被闷击了一拳,气血和痛吼全堵在嗓子眼下。他看到马龙的头剃得比光头多了那么一点茬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不仅打不了球,现在他怎么像个残疾人似的在那里傻乎乎地练抬腿。

      他连抬腿都费劲吗?樊振东悲伤地想。

      日后,他不怎么睡懒觉了,对于马龙的复健他帮不了一点,但是他在一开始的时候会充当马龙的人形拐杖,和他一起走路时也会放慢速度。

      对于他们而言,2019年都显得太过于漫长与煎熬,好像是他们生命中的一场雪,寒风像持久的潮湿一样蔓延在每一分、每一秒,溢进他们聊以蔽体的尊严和志向里,在他们每一寸骨骼上生长冰晶。北京那凡胎俗体的春天根本无法让这一场大雪融化,他们用力地咬紧牙关也还是无法阻止牙齿打颤。溺水,是他们的处境。

      当人们沉浸在时间里时,时间往往会失去韧性,真正成为一根一板一眼有刻度的铁尺。但如果你被一桩一桩事填满,时间就会像皮筋一样,会像钢琴键一样,松软延展,将记忆分为黑键和白键。白键更多,更平滑,是与无数个过往融为一体的平淡的日复一日;黑键凸起,数量少,是荣誉,是耻辱,是一切要被铭刻在心的事。

      2020年,全锦赛决赛,马龙4-1樊振东。
      2021年,奥运会决赛,马龙4-2樊振东。

      在东京的那几天,除了赛场上的事,最能成为樊振东记忆中的黑键的是许昕和马龙带着他穿梭在不同国家的选手或工作人员之间跟人家换pin的事。那二位都是奥运会常客,干起这事来一点都没不好意思,如果对方要合照,给他一张就是了。马龙好几天下来,攒了一堆,用手碰碰樊振东的胳膊,塞给他好几个。

      奥运会输给了马龙,樊振东没有特别的不开心,他想着,如果谁觉得赢不了马龙你就是孙子,那让那个人来赢就好了。他已经不再是20岁的自己,把目标定的格外高,且定得死死的,就想超过马龙。现在他想得依旧还是提升自己,技改。
      马龙太难超过了。

      2022年1月22日也足以成为樊振东生命中的黑键。

      那是他的生日,同时也是WTT比赛的日子。

      樊振东曾不止一次向别人赞扬WTT现场的dj和灯光,他吐槽一些比赛的现场灯光跟结婚现场似的。梁靖崑,周雨几个人就笑他闲得很,留意这么多细节,根本不像是来比赛的。

      马龙知道樊振东在这方面心思比较细腻,他本人虽然注意得到这些方面,却不会像樊振东一样有时候很兴奋,很激动。他观察到樊振东在WTT候场的时候会跟着dj的音乐摇,在几乎没有光亮的后台,抬头去望观众席上的光亮。

      某一次WTT冠军赛上,中场休息的马龙和樊振东走到场地的两边坐下喝水,WTT的座椅也特别有意思,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是球台,面对面看着对方。马龙一开始沉浸在思考里没察觉出来什么。他俩一坐下,现场的光就转化成了暗红色,像是权谋游戏里狰狞对峙的色彩。dj也放起了电音。而适逢樊振东站起来的时候,音乐声停止了,灯光又恢复了正常。赛后马龙看回放才后知后觉,稍微想了一下,原来樊振东是掐着音乐最后一个音站起来的,比赛时还不忘着去配合一下现场氛围。马龙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兴许是樊振东平日里赞许WTT赞许得太多了,他生日这天WTT给他来了个大的。在他出场前,WTT就号召现场的观众配合一下,适时打开闪光灯。等樊振东入场站定,忽然全场灯光全熄,他在毫无防备的黑暗里措手不及。他在主持人的声音中还没反应过来,现场骤然亮起无数灯光。

      那一片的光,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海洋。《十年》的旋律响起,主持人说这是他的第十年。樊振东突然想起小时候坐小巴回学校,同学们都太累了要睡一会,老师就贴心地把车窗帘都拉上。车厢里瞬间凝息了。下午的街道上的日光斜照,车马奔流都是远去的另一个世界的事。小樊振东闭上眼睛,但他看到的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眼皮上有无数斑斓的彩点变幻,变大变小或变换形状与颜色。樊振东于是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到有谁恶作剧似的把五彩斑斓的万花筒放在他眼皮前,他只看到了小巴车的顶,斜前方仰头瞌睡的同学,旁边的蓝窗帘时而晃动到他脸上。他再次闭上眼,陈奕迅的歌声如催眠曲般在款款吟唱,然后他睡着了,梦见陈仔的歌声是宇宙尽头的宏音。

      他仰起头来,这次没有在瞌睡,却又与瞌睡里的无异。他一直在脑海中仰望着那片宇宙,直到那片宇宙真正环绕在他四周。

      国乒的热度自从里约后一直在逐步攀升,奥运年更是霸屏无数。许多陈年的国乒视频被翻出来,被网友赋予一个又一个新梗。网友们很欣然地见到刻板印象中的运动员,尤其是气势如虹的乒乓球运动员私下里也那么有趣,这种反差引起的关注可不小。当然,网友们也愿意嗑cp,同一个运动员可以有好多种组合。

      马龙点开了超话,除了日常表白,他还看到了很多cp粉的动态。他盯着一张又一张动图看了好久,试图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因为比赛现场噪音太多,所以运动员之间光是靠着讲话可以也不够清楚,所以他们讲话的时候都看着对方,然后就成了“含情脉脉”。乒乓球运动员击掌是常事,不仅会和队友击掌,对手也会握手,长年累月国乒队之间不管男女,想表达友好都用击掌或是握手,然后就成了“十指相扣”。

      马龙感到一丝无语,无语之中又透着好笑。

      2023年年初,马龙打球的手腕受伤了,但是训练不停,他的手腕一天比一天肿。训练间隙他用湿毛巾捂住手腕,训练结束他一个人端着冰袋敷在手腕上往外走。

      樊振东了解到他的伤后,每次和龙队握手都确保握的是左手。有时马龙和他聊天时,右手情不自禁地比比划划,樊振东就上前用手托住马龙的右手,然后继续讲话。托了几回,马龙有一次憋着笑看他,也不说话。樊振东抬头看了他一眼,“龙哥,我对你没感觉啊。”马龙憋笑的嘴角扬起一点,头一伸示意观众席。“啥呀?”樊振东还不懂。

      “cp粉。”

      樊振东笑得跟花似的,眼睛一大一小的。

      2024年,巴黎奥运会1/4决赛,樊振东4-3张本智和。
      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单决赛,樊振东4-1莫雷高德。

      以前的奥运会男单樊振东是没有遭遇过集体危机的,他最多只有个人危机;但这届不一样了。王楚钦止步32强,男单赛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没有了马龙。这种黑云压城的沉重感袭来,没有队长在前面冲锋陷阵了,只有他自己。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马龙也从没有经历这样的男单,他经历过的全是金牌锁定的决赛。但这次樊振东抽到的是死亡半区,要先跨过张本智和。

      男单1/4决赛前,樊振东备战的最后的半个小时,他坐在场边旁若无人地思考。他已经全神贯注到几乎像是木了,偶有的举动是手上的挥拍动作。马龙在不远的台子上备战男团,他只要休息就会往樊振东这里看。

      饭点到了,马龙按约定来陪樊振东去食堂吃饭。樊振东像是在沙盘推演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看见马龙走过来也没什么反应,手下意识拎包。他忽然回想到教练曾经对于张本智和某一技术的解析,他于是心不在焉地找耳机线,等耳机线被拽出来,却是皱巴巴的缠绕在一起的乱线团。他手指胡乱地拆一通,因为脑子在高速思考问题,耳机线丝毫没有被理顺的意思。马龙一直看着他无意识摩挲的手指,然后伸手把耳机团拿过来帮他解。樊振东竟投入到数秒后才发觉手上的东西不见了,但随即也默许了马龙的动作。那团耳机线被马龙轻轻地扯开,然后轻轻递回樊振东的手里。樊振东攥着它,在沉思中走了数十米,然后把耳机线插上手机,一路上一言不发。马龙只是默默在一边,他感受着身边的人的状态。他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寸黑暗中的烛光,他怕黑暗吞噬了它,他怕一点点风吹草动带来的全盘尽输。

      坐在看台上看1/4决赛,马龙要窒息了,焦灼的比赛令他无法沉静下来。他不敢想象男单决赛上没有一个是自己的队友,他想象不了这一点。那是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场比赛,他快没氧气了。是樊振东把他救了上来。

      他耻于在公众面前落泪,但这次他只觉得重获新生,曾经的小胖已经可以逆挽狂澜了。有人说他是想起2016年对战郑荣植的比赛,错的,他没想那个,竞技体育没有宿命,只有现实。

      他真正想的是,小胖,你救了国乒队。

      2024年巴黎奥运会圆满收官,国乒队将5枚金牌收入囊中。

      赛后,马龙透露出了一丝想退役的意愿,他想等奥运会后所有事宜都结束了再正式宣布退役。

      奥运会后国乒队受邀去各个国家与地区参与友好交流是常有的事。他们也去了高校做演讲。樊振东不停默读着稿子,马龙在场后笑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自己则是谈定地站在那。

      他们演讲过后,有现场提问的环节,还是有人问出那常问的话题,马龙也做出常用的解答。

      “昂,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运动员可以说是经历了非常宝贵和美好的运动员生涯吧,可能未来会朝着新的目标迈进,开启新的人生旅程吧。”

      交流会后,现场安排了一首音乐,台下的人也跟着唱。樊振东站在马龙旁边,本来以为这就是一首普通表达友好和祝福的歌曲,可那歌歌词唱得挺清楚的,旋律也很大声。听着听着樊振东就明悟了,这是一首给马龙的送别歌。

      他控制着不去看马龙,马龙应该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老样子,是他自己要控制自己。

      10月中旬,马龙如期宣布了退役。

      退役之后不代表生活一下子就水灵起来了,很多东西要过渡一下的。队内的欢送会最后都泪津津的,马龙也很难过,他说到“不知道以后没有乒乓球的生活是怎样的”后就哽咽到说不出话。每个人都敬了他一轮,几个跟他交手或联手多次的队友包括樊振东再敬了他一次。许昕抱着话筒唱《朋友》,唱到捧着话筒在台上哭得发抖。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告别了强度大的训练与比赛,马龙也是时候给左膝盖来个全面的根治。队里给他安排了私立医院,服务体贴,管理到位,环境优美,在香山旁边。

      而国乒队10月中旬还要参加国外的比赛,马龙虽然不在了,这种空缺是国乒近20年来没有的,但竞技体育对于“离开”没有时间同情与惋惜,剩下的运动员不能放松。

      北京的秋很高很远,你若不知道她比其它三个季节独特在哪里,不如设想一下:在一片青瓦做的老屋顶上,是一丛老槐树上细细的黄花,悄无声息地在一场秋风中摇摇晃晃落下,落在青瓦上。从槐树旁边窜出一盏风筝,艰难地从树枝里探出头,接着就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放风筝啊,容易挂在树上。”

      这样的秋是很难忘的,如一杯被风吹温的浓茶,屋外边是砖地,天井处躺着一只老黄猫,银杏树叶不停地在它身边织毯子。是的,老北京城里处处是这样的秋天,但是有些人却很难见到她们。

      国乒队的比赛结束,已是快要进入10月下旬。队员们坐飞机回国,继续在京训练。

      下了一场雨,不大,却一直在下,有的时候只是刮风,风里裹着水滴,雨细如银丝。

      樊振东裹紧外套,毕竟这样的雨天时不时送来的一阵秋风还是挺冷的。他没打伞,低着头走路。下雨天心情不是特别差的人走路总是要低头的,以防一脚踩进水坑里。国体乒羽中心旁边栽种着很多银杏,年头很久了,都很高大。樊振东看见路面水坑中金灿灿银杏的倒影,水波荡漾,像是油画般波波折折。他不禁抬头向上望去,这样的银杏在阳光下看上去尤为亮眼,不失为秋日对人们的一种犒赏;在雨里,漫天的银丝倒挂下来,把一些金黄的叶子打落下来,而更多的留在树上,晶莹剔透地悬在叶尖。这样的场景,总能勾起人的一番诗意。

      而就是这样不看路,樊振东一脚踩进了一处水多的地方,鞋尖都湿了。既然已经湿了,他就停下来抬头赏秋景。

      马龙一天一天被闷在医院里也不合适,但他的膝盖刚受过治疗,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这天雨天,临近香山,医院的后花园空气格外清新。他打了声招呼,让人陪他下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把长椅上的雨水擦擦,就坐了下来,旁边陪同的人给他的膝盖上盖了一层毛毯。

      他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香山层林浸染,森林已不再苍翠,而是披上金黄或火红的衣裳。香山的尖在青灰的乌云下面隐匿不见。近处,有一个环卫的大爷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大笤帚在地上“刷”“刷”地有节奏地响,由远及近。扫到马龙跟前,大爷冲他笑了一下,马龙也回以一个笑,两人都没说话。

      樊振东在这凉意袭人的秋里打了个哆嗦,从心底感受到一种凉。他回想起几天前机场的暖来。那时候,临登机了,他忽然想起那首告别曲来,他一直没去搜搜这首歌叫什么,于是他抓起手机搜索。后来在飞机上,他把歌词看了好几遍,空姐下去提醒的时候他才把手机关机。

      现在,这首歌又在他脑海里放了——他总能适时地感受周边的氛围。

      那个大爷好似很喜欢他的工作,从这头扫到了那头,还哼起了京剧。马龙看着他自在的样子,很是羡慕地笑了笑。

      眼下四处无人,樊振东也想着不如就唱几句应应景吧,他掏出手机,把那首歌的歌词调出来,唱了起来:

      花儿流着泪会枯萎虽然美
      时光飞逝悄然抹去了香味
      我们不再追追着谁 拖着谁
      只是年少轻狂留下的疲惫
      风儿伴着月冷的夜 白的雪
      饮着曾经沧海岁月酿的醉
      你的那个谁 我的谁 靠着谁
      如今天涯海角成了谁的谁
      一睁眼 一眨眼 转身过了多少年
      一段缘残的缘缠绕无边的思念
      睁眼 眨眼 过了多少年
      一段缘残的缘缠绕无边的思念
      ……

      远远的来了人,樊振东没好意思再唱下去,收起手机跳出那个水洼,把帽子戴上,向乒羽中心走去。

      一阵秋风吹过,雨点落在马龙身上,倒不冷,但他不想被雨淋到,于是缓缓起身,拎着毯子,再缓缓地向医院大门走去。

      雨不大,但冷,风在雨里被浇大。远山和雾的分界,大概就如银杏的黄和老菊花的黄一样,不必去细究,全模糊在这一天地的秋里。

      他推开门,温暖和干爽包裹住了他,深秋在大玻璃门的关合里漫向更深处。

      北平又多了一个写意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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