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刎》猫猫绒大王

1、第一章 姐姐，热水

　　“喂，真姐，你去哪儿？”

　　结束今晚的驻唱，梁真拽了假发和那件布满铆钉的黑色皮夹克，露出打底的白色短t恤。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长得不太高，身材也瘦削，只有肩头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耳廓上打了四五个耳洞，细长的银链纠结缠绕，像一条攀附在她耳侧的毒蛇。

　　她回过头，朝身后的人挥挥手：“回家。”

　　“哈？回家？回什么家？”男人还追在她身后迭声问，“奇怪，你家不就在出租屋吗？”

　　梁真往嘴里放了根棒棒糖，悠悠然插着兜往外走。
　　晚上十一点半的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挨挨挤挤的小巷口，站着零零散散的小吃摊贩，和纹着花臂站在垃圾桶旁白抽烟的无业青年。
　　在不久之前，她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见梁真经过，其中一位花臂哥还主动朝她递了一根烟：“真姐，来一根不？”
　　“不了。”她侧眼一看，不远处炫目的发光牌匾下，站着一个乌发红唇的高挑女人。
　　她一顿：“有人来接我，先走了。”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看见了那张在乱七八糟的灯光下，都显得格外优越的脸。
　　“哦~原来是有约了呀。”他们揶揄地笑。

　　梁真只摆摆手。

　　逼仄的小巷口人头攒动，影影绰绰。潮湿阴暗的角落，两分钟前角落才蹿过一只拳头大的老鼠，在这种恶劣的布景里，那人却干净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颜霁川，传言中的、和她互换身份的“假千金”。
　　在得知这桩狗血事故之前，她也曾经听说过颜霁川的名声，不过提起来时，前缀总是带着“天才”“优越”等溢美之词。

　　读书时是状元，轻松连跳两级保送A大；进了商界，靠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又让颜氏稳立浪尖……人生对她而言，的确易如反掌。

　　难怪颜家为了保住颜霁川，甚至不惜放弃梁真这个亲生女儿，就连认祖归宗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让人知道了颜霁川的真实身份。

　　但想到这些年遭受的痛苦，梁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恨她。
　　说不准这样的人生，本该由她来过。

　　借着晦暗的灯光，她往颜霁川身后扫了一眼：“只有你来了？”
　　这是她回颜家第一天，但母父没一个到场。
　　虽然是早就料想到的事情，但事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难免令人齿冷。

　　的确，和颜霁川相比，她平庸而无能，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残次品。
　　不过她对亲生母父从没心存幻想，当然也提不上失望不失望。

　　“现在太晚了……妈爸在家里等我们呢。他们都给你准备了礼物，真真，我们快回家吧。”颜霁川那张常年冷凝的脸上，强硬地挤出几分善意的笑。

　　梁真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傲慢或是恼恨的神情，好让自己的恶意显得理所应当，但很可惜，一丝一毫也没有。
　　面对她这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真千金”，颜霁川没有半分敌意。
　　也许只是因为实力悬殊，颜霁川根本不屑将她当成敌人。

　　真是令人不爽，原本应该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的人，应该是她梁真才对。
　　她险些维持不住那抹常年挂在她唇边的假笑：“哦。”

　　似乎是错将她的假笑当成释放善意的信号，颜霁川松了口气：“真真，那快上车吧。已经太晚了。”

　　看见她这副神情，梁真就控制不住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恶魔。
　　假惺惺地装什么？
　　假如颜霁川真的对她感到愧疚，就应该迅速把颜家继承人的身份让出来，还给她。
　　现在这副样子，究竟是要给谁看？

　　“不上。”她笑道，“姐姐，太好的车我坐不惯，还是走路吧。你知道的，我在村里长大嘛。”
　　她就不该答应回什么颜家，平白受气。

　　她不喜欢颜家，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当然，她更不喜欢颜霁川，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最好颜霁川现在就打退堂鼓，从此她与颜家人井水不犯河水。

　　转身没走两步，梁真就被人从身后轻拽一把，下一秒，肩上就落了一件带着暖意的驼色风衣。
　　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冲散了从角落垃圾桶里散发出的腐臭味。
　　不难猜测刚从谁身上脱下来。

　　“我陪你走。夜里冷，你先穿着吧。”泠泠的嗓音顺着夜风吹来，听上去一如既往的温柔，让梁真一愣。

　　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究竟是真蠢，还是装蠢？

　　“颜霁川，你……”你他爹的有病吧？
　　梁真辱骂的话没说完，就被颜霁川温柔的笑脸堵在喉口。

　　“怎么了？”

　　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在她鼻间萦绕，她闻得心烦：“还是坐车吧。”

　　在回颜家的一路上，颜霁川坐在一侧，不时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似乎有什么想问，但始终没问出口。
　　梁真可不在意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低头摆弄手里的破手机。

　　她大概想缓和关系，因此主动搭话道：“真真也玩这个软件吗？听说很有意思呢。”
　　“不是。”梁真侧脸笑笑，给她泼了盆凉水，“缺钱，用它赚广告费而已。”
　　至于为什么缺钱，当然是因为被她鸠占鹊巢了啊。

　　“这样啊……”她读懂了梁真的言外之意，唇瓣微抿，没再说话。

　　梁真笑道：“现在不是回颜家了吗？有钱了，以后不干了。”
　　本来也赚不了多少钱，早就不想干了。

　　“以后……”颜霁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垂下眼，没再接话。

　　凌晨十二点半，颜家园林仍然灯火通明。
　　流水潺潺，绿树围绕，光是从花园凉亭走到客厅，就花了五六分钟。

　　颜霁川就是从这地方长大的吧。
　　在她在烈日下流着汗挨骂的时候，颜霁川在替她享受着岁月静好。
　　这些原本都是应该属于她的。

　　真令人不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家门，原本在沙发上端坐的颜母颜父立刻像是被针扎似地站起身来：
　　“真真回来啦？”
　　“来，快上前坐。”

　　灯光很亮，将两人眼里的失望照得明明白白，
　　有颜霁川珠玉在前，他们当然不会看得起她这样的石头。

　　梁真没回答，两人只好上前给她塞了点钱，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颜母那双与梁真相似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和颜霁川并肩站定的样子。
　　颜霁川高挑得体，落落大方，相比起来，她只是根土里土气的豆芽菜。

　　梁真无意与他们虚与委蛇：“妈，爸，那我住哪个房间？我有点困了。”

　　提起这件事，颜母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就是三楼左转那个房间，你姐姐说，朝南边的好，一早就给你打扫干净，好好收拾了一番。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再换……”
　　有关于颜霁川，她眼里的戒备一扫而光，话语里的骄傲藏也藏不住。

　　“哦，知道了。”梁真笑眯眯的，又问，“那姐姐呢？姐姐住哪儿？”
　　“你姐姐啊，她住二楼，离你很远的。”颜母的本意，是想说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颜霁川不会碍她什么事。
　　他们不可能放弃颜霁川，但是彻底不认梁真这个女儿，未免显得太过无情。更何况颜家根本不缺多养一个人的钱。

　　梁真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妈，我想看看姐姐的房间。”
　　“啊？”颜母颜父下意识朝颜霁川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反应，主动替她回绝，生怕她因此感到不安，“这不好，你不也有你自己的房间吗？”

　　颜霁川却只是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真望向她：“姐姐，你也不同意吗？”

　　“怎么会……”她慌乱地抿紧唇瓣，“真真想的话，就没什么不能看的。”

　　梁真审视着她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如果能装得这么逼真，她应该可以进军演艺界了吧。
　　虽然以她的脸来说，不无可能。

　　“那就带我去吧。”

　　既然连颜霁川都这么说，颜母颜父悻悻一笑，只好尴尬地跟上。
　　谁都能看得出来，梁真不是个好打发的。
　　看两人默默咬紧的牙关，估计已经在暗暗后悔接这尊大佛进门。

　　颜霁川占据着整个二楼，其中还分隔出一个房间大的衣帽间。
　　不过饰品衣物都不多，整个房间简洁朴素，除了两个惹眼的书架，就没再见有什么东西。

　　梁真环顾一圈，拿起她床头那只粉色毛绒兔子，故意道：“姐姐这个玩偶好可爱啊，摸起来也很软，我从来都没见过呢。我们乡下只有喂不完的鸡鸭鹅，没有这种东西。”

　　这话说出口，颜母颜父表情凝固，原本就满脸拘谨的颜霁川，更是慌张：“真真喜欢的话，直接拿走就可以。或者，或者明天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喜欢，当然喜欢。”她一屁股坐到床上，“姐姐整个房间我都喜欢，不如——”

　　话没说完，颜父先急了：“那怎么行！喜欢什么再多给你买一份就是了，颜家又不缺这一点钱，不至于去抢你姐姐的——”

　　面对她赤裸裸的恶意，颜霁川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她拉住颜父：“真真喜欢的话，就还给真真吧。我没关系的。”
　　如果不是对颜霁川的温柔和软弱有所了解，梁真几乎要以为她在出演狗血小说里“绿茶男配”的戏份。

　　不过……
　　“还”？
　　这种东西，真的能还吗？

　　“那怎么行？就算是欠了她，她也不至于硬抢你的东西吧？”
　　“说到底是颜家欠她的，又不是你欠她的。”
　　三个人站在一起，远远望着梁真的方向。

　　是啊，一屋四个人里，只有她是外人。

　　“这话说的，妈，爸，姐姐，这些不原本都是我的东西吗？”她摊开手，“这都是因为抱错了孩子而已。”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颜母颜父的表情也变得像吞了苍蝇似的难看。

　　见状，梁真才得逞一笑，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过你们误会啦。我不是想和姐姐抢东西，妈爸你们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今晚和姐姐一起睡吧。”

　　颜霁川一惊，瘦削的肩头也跟着抖了下。
　　“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睡不着。”

　　颜父脸色大变：“胡闹！哪有这样的？又不是没有房间给你睡！”

　　梁真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朝颜霁川道：“姐姐也不同意吗？”
　　看着妹妹那张皮肤青白、下巴尖尖的脸，颜霁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意思。

　　这都是她欠梁真的。

　　“妈，爸，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吧，真真交给我照顾就好。”好不容易将母父哄走，她将门紧紧合上。

　　她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出来，他们对梁真并不太满意。
　　今天过去，他们大概更会对她心怀芥蒂，这不是颜霁川想看到的。

　　“真真？”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她往衣帽间走了两步，就见那件挂在壁挂衣柜的真丝睡衣耸动了一下，露出梁真那张瘦小的脸。

　　她扒拉着她的睡裙，抬眼笑问：“姐姐，我好喜欢你这件衣服，送给我穿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私人衣物被人这么翻出来抱在怀里，哪怕对象是名义上的妹妹，颜霁川还是瞬间红了脸。她忙上前，想把睡衣抢回手里，但梁真实在攥得紧，她尝试几次也没成功。

　　“姐姐，不可以吗？”妹妹眨了下眼，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
　　她不自觉地想到今晚梁真因为她而遭受的冷落，明明梁真才是颜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却因为她白白吃了十八年的苦头。
　　哪怕没有细查，颜霁川也知道，梁真过得并不好。

　　“当然可以！明天我就给你买一件一模一样的，还有其他款式不错，真真喜欢的话，可以一起买下。”
　　“我是说，我就要这一件。而且，我现在就想穿。”见她要开口，梁真把脸埋在睡裙里，只露出一双可怜的眼睛，“我以前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所以，姐姐还是不愿意把它送给我穿吗？”

　　颜霁川眉头微蹙，温柔的嗓音放低了点：“可是这件，这件我穿过了……再给你穿的话，不太好。”

　　“哪里不好？”梁真就喜欢看她为难的表情，“我就要这一件，别的都不想要。还是说，姐姐觉得我经常干农活所以很脏，不配穿你的衣服。”

　　她终于急了：“真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穿。”

　　“……好。”
　　梁真露出两分得逞的笑意：“姐姐，这才乖呀。”

　　回到颜家，除了身上穿的，她一件衣服都没带。
　　就算带了，颜家也只会嫌她穿得寒酸吧。

　　颜霁川倒是给她准备了换洗衣物，睡衣、内衣裤和裙子都整整齐齐地洗净叠好，放在壁挂衣柜里。

　　“真真？开开门，我帮你把内衣裤送来了。”颜霁川有些不自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真真？”

　　梁真将门拉开一条缝，不多时，就探进来一只手。
　　一只没有任何配饰，指甲修整得干净整齐、白皙修长的手。
　　和颜霁川本人一样，漂亮。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颜霁川动了动手，又往里探了几寸：“……太远了吗？现在能拿到了吗？”

　　“姐姐，热水器我不会用呢。水好冷啊。”
　　梁真倚靠着墙壁，花洒在旁边呼啦啦地洒着水，把她的声音浇得很模糊。

　　“嗯……那你试着把它打到右手边，然后……”
　　“姐姐，你进来帮我呀。我们村里都是烧热水，我没用过这样的。”

　　话落，她就发觉颜霁川那只探进来的手不自然地轻抖了下。
　　“可是，可是你还在洗澡吧？”

　　梁真抓住那只手，轻扯一把，颜霁川没有防备，整个人就顺着她的力道被拽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