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18、第十八章：霓虹将尽，各怀心事

　　夜渐深，Armani/Privé的音乐愈发迷幻，如同诱人沉沦的塞壬之歌。

　　曾临溯玩得尽兴，酒精和舞蹈将他最后的精力也消耗殆尽，他几乎是半挂在陶孤奕身上，从舞池歪歪扭扭地回来，一头栽进卡座柔软的沙发里，含糊嘟囔着：“不行了……喝多了……头晕……”

　　他脸颊绯红，眼神迷离，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那份肆意的张扬被一种罕见的、柔软的脆弱所取代。他下意识地朝着最熟悉、最安心的方向靠去——李执烬所在的位置。

　　李执烬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下滑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侧。动作熟稔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感受到臂弯里传来的、带着酒意的温热体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送你回去。”李执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朝侍者示意结账。

　　柳闲易也站起了身。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陶孤奕虽然没曾临溯醉得那么厉害，但显然也喝了不少，正揉着太阳穴，眼神有些放空。

　　“我送你。”柳闲易走到陶孤奕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

　　陶孤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或许是醉意削弱了警惕，或许是累了，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拒绝。

　　柳闲易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伸手，不是扶，而是直接揽住了陶孤奕的肩膀，将人半圈在怀里，带着朝外走去。动作强势，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避开了他旧皮衣上可能不干净的地方。

　　李执烬看着他们先行离开的背影，柳闲易那优雅从容的步伐，与陶孤奕略显踉跄却被他稳稳托住的身形，在迷离的灯光下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画面。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几乎睡着的曾临溯。

　　曾临溯咕哝了一句什么，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兽。

　　李执烬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柔与痛楚。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曾临溯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对已经处理完账单的助理低声吩咐：“车开到门口。”

　　深夜的香港，街道终于稍稍安静下来。两辆豪车前一后驶离遮打大厦。

　　柳闲易的 Rolls-Royce Ghost 内，陶孤奕上车没多久就靠着车窗睡了过去。柳闲易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回味刚才揽住那人肩膀时，隔着衣料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坚实触感。

　　而李执烬的 Bentley Mulsanne 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曾临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李执烬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噪音，只有曾临溯轻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低头，就能看到曾临溯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

　　那么近。

　　那么远。

　　他知道，等到了曾宅，这个短暂的、偷来的亲密时刻就会结束。曾临溯会回到他那金碧辉煌的世界，而自己，将再次退回守护者的阴影里。

　　车子驶入浅水湾，曾家大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李执烬轻轻拍了拍曾临溯的脸颊，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临仔，到了。”

　　曾临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嘟囔着：“哦……到了啊……”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还有些软。

　　李执烬先下车，然后伸手扶他。曾临溯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揉了揉眼睛，意识似乎清醒了些。

　　“行了，我进去了。”他对着李执烬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慵懒，“谢了啊，执烬。” 语气是惯常的、朋友式的熟稔。

　　说完，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为他敞开的、象征着身份与界限的大门。

　　李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佣人恭敬地关上那扇沉重的门。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沉默地回到车上，慕尚再次启动，驶离这片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领域。

　　车内，似乎还残留着曾临溯身上的酒气和那点干净的香气。

　　肩头，似乎还留存着他依靠过的温度。

　　李执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虚。

　　今夜，有人强势地揽住了想要的人。

　　而他，连多一秒的停留，都不敢奢求。

　　霓虹将尽，东方既白。

　　香港这座不夜城，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而某些刻骨铭心的故事，仍在黑暗中，无声地滋长，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更加心动的章节。

　　——

　　佳士得香港秋拍预展现场，位于会展中心顶层。这里不像拍卖行，更像一座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与博物馆的混合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般洁净的气息，混合着古董木器、旧纸张与昂贵香水的特殊味道。

　　衣着考究的藏家、经纪人、金融巨子低声交谈，步履从容，每一道目光都精准地扫过那些躺在丝绒衬垫上的、价值连城的物件。

　　李执烬与曾临溯抵达时，柳闲易已在一尊清代鎏金铜无量寿佛前驻足。他今日穿着一身 Kiton 的炭灰色三件套，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见到他们，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曾临溯，落在李执烬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曾临溯对佛像兴趣不大，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不远处一套Cartier 于1928年制作的埃及复兴风格翡翠钻石珠宝套装吸引过去。那浓艳欲滴的帝王绿翡翠，在射灯下散发着幽深惑人的光泽。

　　“执烬，你看这个！”曾临溯指着那套珠宝，眼睛发亮，“这绿色，像不像我们上次在爱尔兰看到的那片雨后山谷？”

　　李执烬的目光落在翡翠上，又移向曾临溯映着翡翠绿光的、兴奋的眸子，心脏像是被那抹浓绿狠狠攥住。像，像你看万物时，眼底的光。这话在他舌尖滚了滚，最终无声咽下，只化作一个低沉的“嗯”。

　　柳闲易缓步走来，轻笑道：“临溯好眼光。这套珠宝的翡翠主石来源神秘，传说曾是某位军阀送给最宠爱的姨太太的定情信物，后来流落海外。故事虽然俗套，但宝石本身……确实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看向李执烬，“李先生想必也势在必得？”

　　李执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翻看着手中的拍卖图录，语气平淡：“看看行情。”

　　预展结束后，拍卖会在庄重的大厅举行。竞拍者隐匿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有拍卖师清晰有力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号牌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硝烟。

　　当那套翡翠珠宝作为压轴之一登场时，气氛明显升温。起拍价已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竞价却迅速攀升，很快只剩下几个号码在胶着。李执烬一直没有举牌，直到价格突破某个临界点，竞争者只剩下一位匿名的电话委托和坐在前排的一位东南亚富商。

　　“三千万。”李执烬第一次举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静了一瞬。

　　曾临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执烬，你喜欢这个？”

　　李执烬没有看他，目光紧盯着拍卖师：“嗯。”

　　电话委托沉默了片刻，再次加价。

　　“三千五百万。”李执烬面不改色。

　　东南亚富商摇了摇头，放弃了。

　　“三千五百万，第一次。”

　　“三千五百万，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一个清冽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女声通过电话委托线路响起：

　　“四千万。”

　　全场哗然。

　　李执烬握着号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听出了那个声音——艾琳·奥马利。

　　她不在香港，却精准地插手了这场拍卖。这不再是简单的竞拍，而是隔着大洋的、对他的一次敲打，一次示威。她在告诉他，她无处不在，她对他和曾临溯的动向，了如指掌。

　　曾临溯也愣住了，凑到李执烬耳边，带着酒气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谁啊？这么狠？跟咱们抢？”

　　那声“咱们”，像带着蜜的针，扎得李执烬心头又甜又痛。

　　他没有犹豫，再次举牌。

　　“四千五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拍卖师已经开始重复报价。

　　“四千五百万，第三次！”

　　槌音落定。

　　“成交！恭喜988号这位先生！”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李执烬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面无表情地签下确认单。四千五百万，买下一套珠宝，也买下艾琳·奥马利一个明确的警告。

　　曾临溯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用力拍他的肩膀：“可以啊执烬！够豪气！这翡翠确实配你！”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竞拍背后的暗潮汹涌，只当是李执烬一时兴起，挥金如土。

　　柳闲易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到底是买翡翠，还是买那双……看翡翠的眼睛？”

　　拍卖会结束，工作人员将那套价值连城的翡翠珠宝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保险箱，送到李执烬面前。

　　曾临溯好奇地想打开看看，李执烬却轻轻按住了箱盖。

　　“不急。”他说。

　　他买下的，不是翡翠。

　　是那一刻，曾临溯眼中因它而亮起的光，是那句无心的“像不像爱尔兰的山谷”，是那声带着亲昵依赖的“咱们”。

　　哪怕这光、这话、这亲昵，转瞬即逝，从不属于他。

　　夜色中，慕尚载着他们和那个沉重的保险箱，驶离会展中心。

　　李执烬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觉得那颗写了字的柠檬糖，在心里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他拍下倾城翡翠，只为映照他眼中一瞬的光。

　　而光的主人，只当这是一场，无关风月的，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