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剑如虹（二） 她终究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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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法阵穹顶之上，江星悬随意拂袖，一道磅礴灵力如滔天海浪，以她为中心汹涌荡开。
原本岌岌可危的法阵瞬间凝实稳立，而在凶悍兵器表面，无数薄凉的六棱冰花正以可观的速度蔓延。
数百利器竟被一举冰封。
待霜华满覆，那些凶戾的器物便仿佛失去了外界牵引，从半空中纷纷坠落。
危机暂且解除，一众门生才想起来擦去额上冷汗，抬头拱手称谢：“多谢道君相救。”
因变故陡生，丛今越心跳加快，亦是随着众人仰望那御剑浮空之人。
而被千徒景仰的道君垂眸俯视，宛如九天之上得道仙神，不过那双潋滟眼瞳里，从始至终只映着一人而非苍生。
江星悬眉目含笑，嗓音缱绻，向丛今越轻轻抛出一物：“阿越，接剑。”
无暇分辨旁人惊羡的目光，亦无从判定是江星悬力道精准，还是仙剑本就有灵，丛今越并未费力，仅仅本能伸手，那柄长剑就已钻入她的掌心。
剑鞘赤纹繁复如烈火，剑刃绯光荡漾如炽焰。
“多谢师尊。”丛今越双手捧着这口利剑，指尖隐隐触到一股热意。
是从剑身散发而出的、连剑鞘都禁锢不了的温度。
再一抬首，丛今越凝眸细看，只觉自己手中长剑样式，竟与江星悬现在驱使的那把飞剑相似。
她们各自的法剑，好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不过不同的是，江星悬所驾驭的长剑通体漆黑，周身萦绕淡墨色灵气，与那感灵石的显像相近，显然为一柄水相至宝。
那她手中的这把剑，是火相法器么？
“道谢的话。”江星悬笑意稍敛，面上多了一分肃杀，“待诛杀这帮宵小，阿越再说与我听罢。”
话语之间，静默法器骤然嗡鸣，冰霜破碎声响彻器冢！
所有兵刃升腾而起，以一根细长尖锐的飞针法器为镞，形成了一支由数百兵器组合而成的庞大箭矢。
因为由各相法器拼凑而成，这长箭浮现出各色灵光，足足三十余丈的箭身灿如万千萤火，在众人眼前一览无余。
而这以一丈金针为前镞的飞箭迅速旋转着，赫然扎向江星悬眉心！
震耳欲聋的音爆声中，丛今越手中滚烫的长剑在这一刻也似是寒冷彻骨。
在存亡之际，江星悬将长剑召至右手横在额前，左手起诀翻飞如花，澎湃灵力向墨色长剑狂注而去。
眨眼之间，赤金针尖就与漆黑剑刃撞在一处，二器铮鸣如若浩荡紫电撕碎湿沉雨夜。
可那巨大箭矢挟着百器千钧之力袭来，江悬星仅凭一人一剑似是暂不能挡，不得不如同曳尾流星，从器冢顶部斜坠而下。
众人眼见江星悬将被巨箭刺落在地，突闻一声厉喝从那电光石火中心传来——
“破！”
剑光乍现，恢弘如弯月！
浮光点点的巨箭应声而断，如玉山倾倒，被劈得不再成形。
多数法器登时残缺，断线似的坠落，仅剩少数法器仍被牵引着，转而向四周门生激射而去。
岳同修等人见状，正欲提剑迎击，却见江星悬在坠落途中猛然旋身，再挥出一剑。
浅墨色灵力顷刻扩散，所过之处，所有飞射的法器刹那间光芒暗淡，再眨眼间化为齑粉。
除了那支原本充当箭镞的锐利飞针。
它正刺向丛今越眉心！
毫不逊于方才偷袭江星悬的速度，金针轻而易举撞穿法阵一隅，进而将丛今越周身空气压缩凝滞。
丛今越甚至能听见全身骨骼因为强力挤压而发出的细碎咯吱声。
有谁能救她么？
早在江星悬自穹顶坠落时，馒头就现出真身疾驰而出，此时已赶至她将落之处，要用自己毛茸茸的虎背将她稳稳接住。
岳同修仍在器冢正中主持防护法阵，且因法阵一角被金针强力击破，她作为阵眼大约遭受了些许反噬，此时面色苍白，嘴角淌出一条血线。
岳同修如此，其余持剑门生为维持阵法，亦好不到哪里去，均身形僵硬，神情紧绷，再腾不出一只手来管护她人。
宗内佼佼者尚且举步维艰，旁的普通门生修为略逊，在金针强压下更是自顾不暇。
谁也救不了她。
在生死之间，丛今越强忍着躯体本能的颤栗，将刚刚得赠的长剑一拔而出。
利刃出鞘，如凤凰涅槃，火光熊熊，隐有铮鸣之声。
丛今越咬破舌尖，铁锈般的甜腥味在嘴里散开。
血气和疼痛如醒神良药，她在烈风之中重新掌握双臂，学着方才江星悬的动作，将手中长剑立于面前。
唯有自救。
可这一击太过凌厉，远超她此身所能抵挡。
但是，若是今日注定身死道销，她至少也要手持利剑，站着去死。
譬如蜉蝣，虽朝生暮死，然曾以微末之力撼树求生，便也算是死而无憾。
刺耳的破空声掩盖了旁人惊惧的呼喊声，丛今越心中已有赴死决意，因此忽而宁静下来。
仿佛心神相通，她在此时甚至能感受到手中利剑微微颤抖，却并非出于心惊胆战，而是因为跃跃欲试！
她手中的剑，竟有心一博，与她挣得一线生机！
哪怕，夺命飞针正以迅雷之速，一寸寸逼近她的面门。
赤金长针已近在咫尺，丛今越甚至能够在针身光泽的金属表面，看见自己摇摇欲坠却也强撑站立的倒影。
可在这愈发凶险的威压之下，她的瞳孔仍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喉头涌上一股热意，意识逐渐模糊。
原来人在决绝时，是流不出眼泪的。
世界熄灭了。
下一瞬，尖刃相戕，金石嗡鸣，罡风猎猎。
丛今越默数三息，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反在狂风中捕捉到一缕玉兰幽香。
世界被重新点亮。
有人持剑挡在了她的面前。
眼前人长身玉立，衣袍翻飞，耳下碧坠琳琅作响，三千青丝被剑气全数荡至后背，如墨如瀑肆意散于风中。
她身姿从容，仿佛正在享受和煦山风，而非独挡杀人凶器。
那赤金针尖仍与漆黛剑刃对峙着，在利器摩擦的尖锐音波中，利锐长针终究无法再进一寸，只得发出一声不甘的叮咛，竟随即化为粉尘再寻不见。
江星悬这才垂剑转身，看向丛今越，朱唇微勾，笑意明艳一如平常。
只是一双桃花眼眸盛着一潭早春泉水，似刚解冻，目光中竟有几分凄神寒骨的意味。
她一字一句如珠如玉，婉转嗓音触地时，绽出几不可察的碎隙：“阿越，我说过，定会护你周全。”
二十年前，她未能践行诺言，二十年后，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信守承诺。
哪怕奉上金丹，就算献出魂魄，也在所不辞。
即便，她已然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的那个人，把她们的从前忘得一干二净。
否则，今日重逢，阿月怎么面露疑惑地问出那五个字？
又怎么会承受不住馒头的疾驰，以至于要将脸埋入虎背，甚至脚步不稳？
再怎么会对她要收她为徒的真实原因一无所知，那么好奇而谨慎地问她缘由，又那么认真而顺从地唤她“师尊”。
乃至在惊醒后，仍然下意识维持着这个称谓，露出曾经极少现出的谦卑神情？
还怎么会与过往不同，想要避开她寻一处独自更换法衣？
更有甚者，她对她所要求的手心绘符一事毫无异议，而后竟也对她倾注半身灵力所画就的符箓毫无觉察。
众所周知，符箓绘于纸上即可生效，画于肌肤之上并无甚特别效用，与符纸无差。
更何况，她身为金丹修士，早就无需借助朱砂即可成符，而且，当时她在阿月眼皮子底下明晃晃书就的，可不仅仅定位瞬移一种符箓。
另一符箓，虽是罕见难辨，但她们曾经一起研究过，也明了任何修士都无法接受这种符箓印于己身。
可是，就在今日，阿月就这样以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不动声色默许所有。
若是记忆尚存，那么阿月演技未免太过高超。
因此，遍寻不见的故人一朝现身归来，本是一桩泼天的喜事，可如此种种异样，却像一根根银针，刺得江星悬心口酸痛，以至于神魂不安。
她原本也动过陪人演戏的想法，是以一直未曾对质。
可红亭之外，那道记忆中灿如骄阳的身影再现于眼前，好似跨越了无尽的岁月与时光，一如当年向她而来时，她终究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执念。
阿月究竟是否在同她演戏、不愿与她相认，她礼尚往来一试便知。
她要逼她露出破绽。
她便亲自绑了五名死不足惜的魔修，再将她们扔至器冢内，以世人不知的魂术控其行动，自导自演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大戏。
这并非二十年前的她会做的事，毕竟那时的她也堪称一代天骄，有着自己的道心和清傲。
但人是会变的。
这二十年的光阴，已在无尽的痛苦和无望的等待中悄然而过，她的心头热血好像已经被自己剜尽炼干，以至于如今已然不在意什么仁心与道义。
她只想要得到那个答案。
在这场好戏中，即使言辞能作假，纵然举止能伪装，可在性命攸关之时，有一种反应是无法掩饰的——
那就是曾经千万次挥剑的本能。
可方才面对生死，那柄属于天之骄子却尘封多年的灼灼长剑，竟然，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青涩的姿态出鞘现世。
只此一个动作，江星悬就知道，这场好戏该落下帷幕了。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所寻求却不渴求的答案。
她等待半生的爱人，真的已经忘却了一切——姓名、身世、剑法……
也包括，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剑如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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