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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表心 修表铺的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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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若珩特意起得早。天刚蒙蒙亮,老街的青石板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她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碘伏、纱布和一小袋鱼干——那只前爪受伤的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把“窝”挪到了药铺门口的石阶下,早上开门时,总见它蜷在那里,见了她就轻轻“喵”一声。
走到修表铺门口时,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周砚深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消毒水的味道,正拿着钥匙开铺子的铜锁。晨光落在他身上,把白大褂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倒比平时多了点人气。
“周法医。”温若珩走上前,布包里的鱼干窸窣响了两声。
周砚深转过头,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像是没睡好。他看到她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蹲在铺门口石阶上的流浪猫,那猫正歪着头看他,前爪的纱布已经被舔得松松垮垮。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喝过冷水。
“想看看老陈师傅的铺子,”温若珩晃了晃布包,“顺便给它换换药。”她蹲下身,猫立刻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
周砚深没说话,打开锁推开了修表铺的门。一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涌出来,和药铺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点时间沉淀的涩。阳光从门框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铺子里很挤,靠墙摆着个掉了漆的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式旧手表,有的表盘裂了缝,有的表带断了截,大多停了指针,像一群沉默的老人。柜台后是张老旧的木桌,桌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应该是常年放工具磨出来的。桌上摆着镊子、螺丝刀、放大镜,还有个没修好的怀表,表盖敞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齿轮,像一颗敞开的心脏。
温若珩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小瓷碗上。碗里还剩点褐色的渣子,闻着有股淡淡的酒气,混着点草药的腥——应该是老陈喝剩下的药酒。她想起张婶说的“举着酒瓶要往下砸”,心里莫名沉了沉。
周砚深已经戴上了手套,正弯腰翻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本厚厚的账本,牛皮纸封面都磨破了,翻开来看,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记着修表的收支:“3月15日,王婶,换电子,5元”“5月2日,李叔,修瑞士表,欠50元”……最后一笔停在三天前,字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6月10日,小陈,修闹钟,免单。”
小陈?温若珩凑过去看,那行字的墨迹还很新,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和老陈平时严谨的作风完全不同。
周砚深翻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些旧照片。大多是小陈小时候的,有张黑白照上,老陈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举着块刚修好的手表,表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父子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阳阳五岁,第一次看我修表。”
阳阳是小陈的小名。温若珩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老陈年轻时候的脸。那时候他还没那么多皱纹,眼神亮得很,像柜里那些上好的表蒙子。
“这里好像能打开。”她忽然指着桌腿内侧说。那里有块木板的颜色比别处浅,边缘还有道细细的缝,像是后来钉上去的。
周砚深用镊子小心地撬开木板,里面是个不大的夹层,放着本泛黄的医书和一个蓝布包。他把医书拿出来,封面上写着“民间验方集”,纸页都发脆了,翻到中间时,有一页被折了角,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字:“透骨草三钱,附子一钱,泡酒饮,治顽痹手抖——注:此方可致心悸,体弱慎用。”
字旁边有老陈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抖得厉害,几乎要看不清:“试喝半杯,手颤稍缓,心口发闷。”“再喝半杯,夜里睡不着,总觉得喘不上气。”“阳阳说这方子好,他也是一片孝心……”
温若珩的眼眶有点发热。老陈知道这药酒有毒,他喝的时候,是清清楚楚知道后果的。他不是被儿子蒙在鼓里,他是甘愿踩着刀尖,成全儿子那点笨拙的孝心。
周砚深打开那个蓝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用橡皮筋捆着,一沓沓码得很稳,大概有几万块。最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同样发颤,却透着股执拗:“给阳阳还赌债,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他还年轻,不能被这债拖死。”
周砚深捏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温若珩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把皮肤衬得愈发苍白。他好像总是这样,没什么表情,像块浸在水里的青石,可此刻,她却好像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没修好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行小字,是用刻刀慢慢凿出来的:“赠吾儿陈阳,愿你此生安稳,如钟表般准时归家。”
“他不是想害父亲。”温若珩轻声说,声音有点哑,“他只是不知道这方子有毒,想用自己的方式帮父亲。老陈也不是想被儿子‘送走’,他是想帮儿子还债,又怕自己手抖成了拖累,才……”
话说到一半,她没再说下去。修表铺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只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老陈的木桌下,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在哀悼什么。
周砚深把怀表放回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他看向温若珩,她正低头摸着医书上的批注,指尖在“阳阳说这方子好”几个字上反复摩挲,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说,他喝最后一口酒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砚深没回答。他见过太多死亡,解剖过太多脏器,早就习惯了用冰冷的证据定义“死因”。可在老陈的批注和纸条前,那些专业术语突然变得苍白。这不是简单的“□□中毒致死”,这是一个父亲用生命给儿子铺的路,笨拙,绝望,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温若珩昨天给的薄荷叶,还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清冽的香气透过布缝钻出来,混着修表铺的机油味,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不觉得突兀。
“该回去了。”他把医书和布包放进证物袋,拉链拉得很慢,“这些要作为证据存档。”
温若珩点点头,起身时,看见桌角的小瓷碗旁,放着片干枯的薄荷。叶片已经卷了边,却还带着点青绿,应该是老陈从她药铺拿的,随手夹在了医书里,时间长了,就成了标本。
她轻轻拿起薄荷,放进自己的围裙口袋。
走出修表铺时,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那只流浪猫跟在他们身后,前爪的纱布已经被舔得快要掉了。
“猫的伤口得重新包一下。”温若珩停下脚步,蹲下身解开旧纱布。伤口已经结了痂,却被舔得有点发炎。温若珩捏着纱布的手顿了顿,从布包里拿出碘伏棉签,轻轻往猫爪的结痂处涂。猫大概觉得疼,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却没挣扎,只是用头蹭着她的手腕。周砚深站在旁边看着,白大褂的下摆垂在青石板上,沾了点露水的潮气。
“它好像认得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铺子里柔和些。
温若珩抬头时,正撞见他低头看猫的眼神。晨光从他耳后穿过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双总带着审视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温软。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慌忙移开目光,指尖在猫爪上多停留了半秒:“前阵子它被雨淋得发了烧,我给喂了几天药,大概是记着了。”
说话间,她已经用新纱布把猫爪缠好,打了个小巧的结。猫蹭了蹭她的手心,转身跳上石阶,蹲在修表铺的门沿上,歪着头看他们,像是在道谢。
周砚深的目光落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门轴处还留着老陈去年换的铜片,被摩挲得发亮。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夹层里看到的医书,最后几页的空白处,老陈用铅笔描了个小小的药铺招牌,旁边写着“小温的薄荷”,字迹虽抖,却透着股亲近。
“你好像很懂这些偏方?”他问,视线转回到温若珩身上。她正把用过的棉签装进密封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沾着点碘伏的棕褐色,却不显得狼狈。
“谈不上懂,”温若珩把布包系好,“药铺开久了,总有些老街坊拿着手抄的方子来问。有些是真有用,比如紫苏叶煮水治风寒,有些就……”她顿了顿,想起老陈医书上那句“体弱慎用”,声音低了些,“就像这透骨草泡附子,看着是治病,其实是拿命赌。”
周砚深“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片干枯的薄荷,正是昨天落在药铺的那包散出来的。“这个,你掉的?”
温若珩愣了愣,才想起周砚深昨天走时确实忘了带。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证物袋的边缘,周砚深却没松手,反而问:“薄荷除了泡茶,还能做什么?”
“用处多了,”她自然地抽过证物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还是那股清冽的凉,“新鲜的捣成汁能止痒,晒干了和陈皮一起煮,能缓解咳嗽。老陈师傅以前总来要几片,说修表时闻着提神,不容易眼花。”
说到老陈,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早点摊的油条香,把修表铺里的机油味冲淡了些。周砚深看着温若珩把薄荷片放进围裙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大概还装着给猫换药的工具。
“法医科那边,大概会怎么定性?”她忽然抬头问,眼里带着点不确定。
“过失致人死亡。”周砚深的声音很平静,“小陈主观上没有杀人意图,甚至以为自己在尽孝,只是缺乏药理知识。但他泡制的药酒含有剧毒,确实是致死原因,需要负法律责任。”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法院会考虑老陈的知情和自愿,量刑应该会从轻。”
温若珩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能想象小陈得知真相时的样子,那个被父亲用命护着的年轻人,大概会在悔恨里过很久。但至少,老陈没白疼他一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
周砚深看着她眼里的释然,忽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或许不只是为了复查现场。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过去:“能留个电话吗?万一还有关于药材的问题,可能要麻烦你。”
温若珩接过本子,笔尖悬在纸上时,才发现他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带着点冷硬的棱角。她写下自己的号码,末了犹豫了下,加了句“药铺电话同号,晚上九点前都有人”。
周砚深收回本子,看了眼号码,把本子揣回口袋。“我送你回去?”
“不用,”温若珩指了指巷口,“药铺就在前面,几步路。”
周砚深没再坚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青石板路上,她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蓝布围裙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株被风吹动的薄荷。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正对上周砚深的目光。
“周法医,”她扬了扬手里的布包,“那包薄荷,我重新给你晒了些,明天来拿?”
周砚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好。”
温若珩转身走进药铺,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周砚深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写号码时的温度。修表铺门沿上的猫忽然“喵”了一声,他抬头看过去,猫正歪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扫着门板上的铜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老陈医书里那句“阳阳说这方子好”,又想起温若珩低头给猫包扎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有点痒,又有点暖。
巷口的早点摊飘来油条的香气,混着远处药铺隐约传来的草药味,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周砚深转身锁上修表铺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明天来拿薄荷的时候,或许可以问问,陈皮和薄荷一起煮,到底要放多少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