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错题本》冬辞欣

1、答题卡与同桌 江驰野与温

　　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的甜香撞进考场，最后一场分班考的铃声刚落，江驰野就把笔往桌上一摔，草稿纸被带得飘到了过道上。他没去捡，指尖捏着那张刚收走的数学答题卡边缘，指节泛白——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他分明写得密密麻麻，可交卷时瞥到斜前方那人的答题卡，空白得像张没被触碰过的雪地。
　　“喂，”他几步跨到温行砚桌前，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的黑色T恤，“你最后一题没写？”
　　温行砚正慢条斯理地把笔放进笔袋，闻言抬了眼。他睫毛很长，垂着时像落了层浅影，抬起来时，眼神却清得有点冷。“写了。”
　　“写了？”江驰野嗤笑一声，伸手想去翻他刚收进桌肚的草稿纸，“我看你答题卡上干干净净，蒙的？”
　　手腕被攥住时，江驰野愣了一下。温行砚的手很凉，力道却稳，指尖抵在他小臂内侧的骨头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劲。“监考老师没说可以翻别人东西。”
　　周围收拾东西的同学都停了动作，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打过来。江驰野脸上有点挂不住，猛地抽回手，袖子扫过桌角的矿泉水，瓶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顺着瓷砖缝往温行砚的白色帆布鞋底下流。
　　“手挺欠。”温行砚站起身，比江驰野矮小半头，却没半分示弱的意思，他弯腰捡起瓶子，扔进垃圾桶时，声音平平淡淡，“你要是对自己的答案没信心，不如回去再算一遍。”
　　“你他妈——”江驰野的话被涌进来的老师打断，教导主任在门口喊“保持安静”，他只能愤愤地瞪了温行砚一眼，转身撞开人群走了。
　　三天后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上，江驰野挤在最前面，手指划过理科一班的名单，在倒数第五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视线往下移了一格，“温行砚”三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他眼皮跳了跳。
　　进教室时，温行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课本。江驰野抱着书包，几乎是踹开后门走进去的，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他径直走到温行砚旁边的空位，“砰”地把书包砸在桌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同桌，”江驰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了，“真巧啊。”
　　温行砚头也没抬，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三页：“不巧，我先来的。”
　　开学第一周，两人的桌子中间像划了条楚河汉界。江驰野的笔要是过界，会被温行砚用尺子推回来；温行砚的练习册要是斜过来，江驰野能直接把它推到地上。课上老师提问，两人必定抢着回答，答案一致时，会同时“切”一声；答案不同时，能争到老师敲黑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驰野趴在桌上补觉，被旁边“沙沙”的写字声吵得烦躁，抬起头就看见温行砚在写物理竞赛题。他瞥了一眼，嗤笑道：“这种题都要写这么久？”
　　温行砚笔尖一顿，侧头看他：“你会？”
　　“略懂。”江驰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用动量定理比能量守恒快三倍。”
　　温行砚看着那个图，眉峰微蹙：“忽略了摩擦力的冲量。”
　　“题目里说‘光滑平面’。”江驰野敲了敲题目，“眼神不好？”
　　两人又吵了起来，从动量定理吵到参考系选择，最后被前排同学回头瞪了一眼才住嘴。江驰野气呼呼地转回去，却发现自己再没了睡意，眼角的余光总能瞥到温行砚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放学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染黑了半边天。江驰野收拾书包时，听见温行砚在收伞，他故意把拉链拉得震天响，像是在跟谁较劲。
　　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江驰野没带伞，正想冲进雨里，身后传来温行砚的声音：“蠢死了。”
　　他回头，看见温行砚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掉，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要你管。”江驰野梗着脖子，却没动。
　　温行砚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伞沿让出了一半的位置。江驰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钻了进去。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中间隔着能再站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两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江驰野停下脚步，鞋尖碾过积在砖缝里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往这边走。”他声音闷闷的，没看温行砚。
　　“嗯。”温行砚应了一声，收伞的动作顿了顿，指骨在黑色伞柄上捏出浅浅的白痕。雨还在下，顺着他微垂的发梢往下滴，落在校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明天……早自习别迟到。”
　　江驰野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清浅的眼底。那里面映着雨幕，也映着自己有点狼狈的影子，像被揉碎的星光，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他喉结滚了滚，想说“要你管”，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知道了”。
　　转身冲进雨里的瞬间，书包里的错题本硌着后背，硬邦邦的。江驰野忽然想起刚才吵架时，温行砚捏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在草稿纸上划下的辅助线比尺子还直。还有他低头时，睫毛投在眼下的那片阴影，像落了层薄雪。
　　雨砸在脸上有点疼，他却莫名放慢了脚步。身后那把黑色的伞还立在原地，像座沉默的小塔。江驰野咬了咬下唇，突然觉得——这个总跟他对着干的新同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他递过来的那半片伞影，是真的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