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时遇见星光》小石榴儿

2、复读—新的开始 本以为复读

　　查分那天的空气黏得像麦芽糖，乔野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拉到一半，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报考系统卡了三次，加载图标转得人眼晕，直到623这串数字跳出来，她盯着看了半分钟，突然抬手把笔狠狠戳在草稿纸上——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就最后一步把负号抄成了正号，12分，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小野？查没查好啊？”妈妈在门外喊，声音裹着点刻意的轻快，“张阿姨家儿子考了590，人家都开始挑211了，咱也抓紧点啊。”
　　乔野没应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桌角堆着的高三课本还没收拾，《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被手指磨得发亮，某一页还沾着块干掉的咖啡渍——那是模考前夜不小心泼的。
　　晚饭时，爸爸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油星溅在桌布上：“我托人问了，那所末流985的师范专业稳当，女孩子家读这个，毕业就能当老师，多好。”
　　乔野扒拉着米饭，米粒粘在嘴角：“我想复读。”
　　“复读？”妈妈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623分还复读？你知道复读班多苦吗？一天睡五个小时都算多的，冬天教室里没暖气，手冻得笔都握不住！”
　　“我不怕苦。”
　　“不是怕不怕的事儿。”爸爸放下酒杯，酒气混着烟味飘过来，“万一明年考得还不如今年呢？到时候连这末流985都摸不着，你哭都找不着调！”
　　“可那道题错得太冤了，我不甘心。”乔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觉得我还能再往前走走。”
　　妈妈叹了口气，把排骨又往她碗里推了推：“傻孩子，哪有那么多‘不甘心’？人这辈子，差不多就行了。你看楼下李姐家闺女，去年考了550，读个本地二本，现在不也挺好，天天回家吃热乎饭。”
　　“我跟她不一样。”乔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瓷碗和桌面撞出脆响。
　　“有啥不一样？”爸爸的嗓门也提了上来，“都是丫头片子，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读那么多书能当饭吃？”
　　“那你们供我读到现在，图啥？”
　　“图你将来不受罪！”妈妈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跟你爸这辈子没文化，受够了没学历的苦，可也不能太贪心啊！”
　　那天晚上，谁都没再说话。乔野回房时，听见爸爸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抽烟，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八月底，开学前三天，乔野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实验中学门口。爸爸托了关系，把她插进新一届的应届班，说是“跟小几岁的孩子一起，压力能轻点”。他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生活费，手指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实在觉得难，就回家。”妈妈往她书包里塞了袋洗好的草莓，红着脸说：“跟同学处好点，别总闷着头学。”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靠近楼梯口，一推开门就听见嗡嗡的说话声。新刷的墙漆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乔野是吧？坐那儿，离窗户近，亮堂。”
　　她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前桌的女生“唰”地转了过来，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发梢扫过乔野的手背，带着点洗发水的茉莉香：“你好呀！我叫林溪！”
　　乔野愣了一下，指尖还沾着书包带的帆布毛：“你好，乔野。”
　　“乔野？这名字真酷！”林溪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刚转来的？从哪个学校过来的？”
　　“就……附近的。”乔野把书包带往肩上又勒了勒。
　　“哦——”林溪拖长了调子，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说了，你是复读的？去年考了623分？”
　　乔野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嗯。”
　　“哇！623分啊！”林溪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引得旁边两个男生都回头看，其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乔野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转笔。林溪浑然不觉，还在咋咋呼呼，“我要是考这么高，我妈能给我买十斤草莓！”
　　乔野赶紧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点。”
　　“怕啥？”林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笔袋里掏出颗柠檬糖，剥开糖纸塞给乔野，“考得好还不能说了？对了，你为啥复读啊？我妈说这分数够读挺好的211了。”
　　糖纸在指尖沙沙响，柠檬的酸气钻进鼻子：“想再试试。”
　　“再试试？”林溪眨眨眼，突然一拍大腿，“你是不是想冲清北啊？”
　　乔野没说话，把糖塞进嘴里，酸得舌尖发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回头的那个白T恤男生，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好像勾了勾。
　　开学第一天的课过得像场漫长的梦。语文老师讲《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调子还没飘远，数学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满了函数图像。乔野听得有点恍惚，这些知识点她明明烂熟于心，此刻却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得不真切。
　　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末尾，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嘀咕：
　　“哎，那个就是乔野吧？复读的那个。”
　　“就是她，听说考了六百多分呢。”
　　“六百多还复读？图啥呀，我姐570都去读211了。”
　　“谁知道呢，maybe 想当状元？”
　　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似的往耳朵里钻。乔野攥紧了校服下摆，口袋里的柠檬糖被体温焐得发软，酸水从舌根冒出来，呛得人眼眶发热。
　　“喂，她们说啥呢？”林溪突然从前面扭过头，马尾辫扫在乔野胳膊上，“是不是说你坏话呢？我去说她们！”
　　“不用。”乔野拉住她，“没事。”
　　“怎么没事？”林溪皱着眉，“她们就是嫉妒你！对了，”她突然朝斜前方努了努嘴，“看见那个白T恤没？他叫陆许，数学超好的，上次入学测验考了年级前十呢，不过人有点拽。”
　　乔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许正靠在篮球架上，和几个男生说笑，阳光照在他侧脸，下颌线看得很清楚。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突然转过来，目光直直地撞进乔野眼里，乔野像被烫到似的，赶紧低下头。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互相听写单词。林溪戳了戳乔野的后背：“乔野乔野，咱俩一组呗？我英语超差，尤其是单词，总记不住。”
　　“嗯。”
　　乔野念到“ambition”时，林溪咬着笔头皱眉头：“啥意思来着？野心？”
　　“嗯。”
　　“这个词好难写。”林溪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哭脸，“乔野，你有野心吗？”
　　乔野笔尖一顿：“算有吧。”
　　“我就知道！”林溪眼睛一亮，声音又高了，“我妈总说我没野心，说我考个二本就知足了。可我觉得有野心挺好的，像你这样，多酷啊——”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讲台方向飞来的一个纸团砸中了后脑勺。林溪“哎呀”一声回头，看见陆许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
　　“陆许！你砸我干啥！”林溪气鼓鼓地把纸团扔回去。
　　陆许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老师看你呢。”
　　林溪赶紧转回去，吐了吐舌头，小声跟乔野说：“你看他，就爱捣乱。”
　　乔野没说话，低头在草稿纸上写“ambition”，笔尖划过纸页，突然觉得这个词没那么难写了。
　　放学铃响时，乔野正收拾书包，林溪抱着本英语练习册凑过来：“乔野，这道完形填空你会吗？我看了半天都没弄懂。”
　　“哪道？”
　　“就是这个，‘I ______ forward to hearing from you’，为啥选B啊？look的过去式？”
　　“因为有固定搭配，look forward to doing sth.，这里是过去时，所以用looked。”
　　“哦！对哦！”林溪拍着额头笑，“我又忘了！乔野你太厉害了，以后我天天问你题行不行？”
　　“行。”
　　走出教室时，陆许和几个男生刚好从旁边经过，他手里转着个篮球，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乔野一下。
　　“抱歉。”他停下脚步，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事。”乔野侧身让开。
　　陆许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英语练习册上，突然说：“林溪的英语是挺差的，你多担待。”
　　林溪立刻炸毛：“陆许你啥意思！我英语再差也比你语文好！”
　　陆许挑了挑眉，没接话，抱着球跟男生们走了。乔野看着他的背影，篮球在他指尖转得飞快，像个不停歇的陀螺。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林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书包带松垮地挂在肩上：“乔野，别理他，他就那样，仗着自己数学好点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乔野“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个转得很稳的篮球。
　　回到家时，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在厨房做饭。乔野把书包放下，听见爸爸嘟囔：“今天路过菜市场，看见张阿姨买了只鸡，说给她儿子庆祝，考上211了……”
　　妈妈在厨房接话：“小野也不差啊，明年肯定能考更好。”
　　“但愿吧。”爸爸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片没落地的叶子。
　　乔野没说话，走进房间，翻开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空白处，她用铅笔轻轻写下“乔野”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落了颗种子。
　　复读的日子才刚开始，像条漫长的隧道，但此刻，她好像已经看见洞口透进来的第一缕光，还有光里那个转着篮球的模糊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