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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假鬼王 有人顶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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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红枫纷飞,尽染庭院。
沈厌坐在院内,指间拈着一枚玄玉棋子,凝视着眼前错综复杂的棋局。
金翎在一旁焦急地数着时辰煎药,他却只是安静地坐着,眼中似有万载流光沉浮,仿佛时间在他身侧凝滞,又或是奔流了千年。
金翎焦灼地望向仙君,终是忍不住劝道:“仙君,您已枯坐整日了,起身略走动走动吧?药……快煎好了。”
沈厌眼睫未抬,只淡淡道:“竟已一日了么?”话音未落,玄玉棋子已轻轻叩下,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分明。
恰在此时,庭外一道身影踏着满地红枫而来,正是“江眠”。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石桌对面,撩袍坐下,姿态带着刻意的随意,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沈厌身上。
从“江眠”坐下的那一瞬开始,沈厌在棋盘上渡入的灵力,已悄然缠上了她。
金翎躬身行礼,恭敬道:“鬼王殿下。”
“江眠”却对金翎视若无睹,只盯着沈厌,故作轻松地开口:“摇光仙君,今日特来拜谢昨日赠药之恩。”
她刻意模仿着江眠的语调,却掩不住一丝试探的意味。
沈厌终于抬眸,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挑眉:“哦?不知殿下要如何答谢?”
“江眠”闻言一愣,沈厌这反应……未免太过生疏?与她预想中二人应有的熟稔截然不同。
她面上笑容不变,迅速接道:“待本王返回冥府,自当将殿内珍稀药材,双倍奉还于仙君。”
“如此甚好。”沈厌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他摩挲着一枚黑子,语气疏离,“区区药材,殿下不必为此亲临。”
“江眠”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仙君所赠乃是续命之药,非同小可。昨日仓促,今日得空,自当亲至道谢,方显诚意。”
她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沈厌,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捕捉破绽。
沈厌却仿佛未闻,只专注于眼前的黑白纵横,再无只言片语。
庭中唯余棋子落枰的轻响,和炉中药汁翻滚的咕嘟声。
泠窑假扮的“江眠”端坐对面,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是念头百转。
沈厌与江眠的关系,绝不该如此冷淡。冥婚棺中相护、山洞外守候、枫城慷慨赠药……桩桩件件都显示二人关系匪浅。
难道……沈厌已然识破她的伪装?不,不可能!连江眠最亲近的护卫都未察觉,沈厌又如何能看穿?
就在她思索之际,沈厌声音再次响起:“殿下,陪本君手谈一局如何?”
“江眠”猝不及防,下棋?她哪里知晓真正的江眠棋艺如何?虽说懒散鬼王的名声在外,多半是不会下棋的。
但云芷曾言,江眠在仙都化名筱潇,乃是星罗仙君座下唯一弟子。星罗仙君何人?那可是古往今来唯一以棋入道的仙君。他的弟子,怎可能不通棋道?
“自然。”“江眠”强压下心头慌乱,应声执起白子,棋局就此展开。
“江眠”棋路纷乱,章法全无,显是心不在焉。她暗自焦急:“局面怎会如此?分明该由我主导试探,如今竟似被他牢牢掌控!必须寻机破局!”
焦躁之下,她棋风陡变,招招狠辣,步步紧逼,欲将沈厌的黑棋绞杀殆尽。沈厌却似闲庭信步,以退为进,固守本源,不动声色间已诱敌深入。
眼看胜负以分,“江眠”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仙君这身子……需得常年以药石温养么?可有何根治之法?”
话音未落,一缕极其隐晦的冥力悄然灌注于棋盘之上,借着棋局气机牵引,无声无息地向沈厌执子的手探去。
沈厌似无所觉,只是拿起丝帕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帕子移开,猩红已洇染其上,触目惊心。
他气息微促,面色更显苍白,声音虚弱沙哑:“胎里带的……药石……不过续命罢了。根治……无望。”
与此同时,泠窑的冥力已悄然探入沈厌体内。刚一接触,只觉得他的灵力渊深如海,浩瀚莫测。但是仔细探查之下,那磅礴的灵力竟似无根浮萍,空有其表,内里竟只剩寥寥数缕微弱气息在艰难维系。
果然是强弩之末!“江眠”心头狂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趁热打铁道:“冥府之中,灵花异草无数,能人异士辈出。待此间事了,仙君不妨随本王去冥府一试?或有转圜之机。”
沈厌缓缓摇头,将染血的丝帕攒入掌心:“殿下好意,本君心领。但仙冥两界,素来泾渭分明。本君身为仙都天恒,更当恪守天规,不可僭越。你我……不过因苍生计,暂结同道之谊。此谊,点到为止即可。”
他落下最后一枚黑子,棋盘之上,白子已陷死地。
“江眠”目光扫过败局,心中对沈厌的虚弱与忠诚已深信不疑。
她起身,颔首道:“仙君高义,本王明白了。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厌一直紧锁的眉头才松开,眼底怒意与厌恶翻涌。
他袍袖无风自动,砰!面前那价值连城的玄玉棋盘连同黑白棋子,瞬间化为齑粉。
紧接着,一声脆响,“江眠”方才用过的茶杯,连同坐过的石凳,也被震得粉碎。
金翎失声道:“仙君!您这是……?”
沈厌缓缓起身,声音低沉带着寒意,一字一句道:
“她......碰过的东西……脏。”
夜幕降临,枫眠客栈门前灯笼摇曳。
寒啼、幽栖、清砚早已等得心急,见“江眠”的身影踏入客栈,几人脸上都抑制不住地高兴。一旁的阙语还未化成人形,也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唤,十分兴奋。
“大王!您可算回来了!”幽栖笑容满面,指着房内那张摆得满满当当的大圆桌,“瞧瞧!为了庆祝箱女伏诛、阙语苏醒,我们哥几个可是把城里有名的那几家馆子的招牌菜都包圆了!”
寒啼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盯着桌上的美味:“酱香猪肘炖得稀烂,红烧鱼淋了双份酱汁,麻辣凤爪红油透亮,烧鹅皮脆得能当鼓敲,还有您最念叨的葱香鸡……快!大王,就等您动筷子了!”
阙语也在一旁“嘎嘎”附和,小脑袋直点。
“江眠”看着眼前的肉山肉海,克制不住地眉头紧拧。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面上还得强挤出笑容,努力融入这欢庆的气氛。
泠窑在内心疯狂吐槽:这江眠是猪吗?!看着清瘦,背地里竟是个无肉不欢的饭桶!这些油腻玩意儿,光是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幽栖眼尖,瞧见“江眠”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疑惑道:“大王?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这可都是您平时念叨八百遍的硬菜啊!”
寒啼也纳闷了,直接抄起筷子,夹起一块油汪汪的猪蹄膀,不由分说就往“江眠”的碗里一杵:
“就是!大王,您脸色瞧着可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来来来,先垫垫肚子,这猪蹄膀可是醉仙楼的招牌,特意嘱咐店家把毛拔得一根不剩,炖得入口即化!您尝尝,保管好吃!”
那油亮的猪蹄几乎怼到了“江眠”的鼻尖。她闻着油腻的味,一阵恶心即将从喉咙涌上来。
她强忍着把这玩意儿掀翻的冲动,猛地拿起筷子夹住即将要到嘴边的猪蹄:“不必!本王……方才在摇光仙君处已用过晚膳,实在……没有胃口。”
“啊?”幽栖夸张地拖长了音调,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大王,您可是号称‘归墟无底洞’的!我们十二个都出不过您一个!您一天五六顿那是基操!再说从雅院溜达回来,您胃里的吃食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来来来,再吃点,箱女都拿下了,不得好好犒劳自己?”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寒啼继续投喂。
泠窑内心已经把江眠骂了一万遍:一天五六顿?!这懒鬼是猪吗?!原来这归墟殿最忙的居然是厨子!看着几人充满期待的眼睛,泠窑知道这关不过不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三人的炯炯注视下,视死如归般咬了一口,含糊道:“……嗯,好吃,真……好吃。”
但是那表情,就差直接骂好吃个屁了。
三人一鸟就这样盯着“江眠”把一整个油腻腻、水汪汪的猪蹄咽下肚子。
泠窑好不容易囫囵咽下去,刚想松口气,只听“啪!”的一声,寒啼一拍桌子,厉声暴喝:
“放屁!老子忍你很久了!说!你到底是谁?!竟敢冒充我家大王?!”
幽栖脸上的嬉笑也瞬间敛去:“我们家大王从来不吃猪肘子!呵,装都装不像!”
原来早就露馅了!这两个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戏耍她,逼她吃这等污秽之物!
泠窑一把抹去嘴角的油渍,冷哼一声:“乖孙子们听好了,老娘自然是你们的泠窑奶奶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如影向后急退,猛地撞开身后的木窗,身法轻盈地掠向客栈上方的屋顶。
寒啼怒吼一声,抄起长枪,紧跟着破窗而出。幽栖折扇一合,身法飘逸如烟,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在枫眠客栈的屋脊上,刀光剑影,迅疾如风。
寒啼枪法狠戾,每一击都裹挟着风雷之声。
幽栖手中精钢折扇开合不定,招式行云流水,角度刁钻阴狠,口中还不忘嘲讽:“泠窑奶奶?呵,跑得倒挺快,可惜吃了爷爷特制的化气酥筋散,滋味如何啊?是不是觉得灵力运转越来越涩,心口发闷喘不上气儿了?”
泠窑一惊,怪不得自吃下猪蹄后就隐隐觉得心悸。
她手腕一翻,一对金铃凭空出现,铃声刺耳摄魂。
铃声无形却有质,直刺寒啼、幽栖识魂。两人动作齐齐一滞,头痛欲裂。泠窑立刻身形急坠,落入下方狭窄的青石板街。
两人紧跟着跃下屋顶。只见密密麻麻的坛坛罐罐排列整齐,哪还有泠窑的身影。
幽栖折扇脱手飞出,面前的坛子被逐一击碎。然而,碎片散落一地,却不见泠窑半点身影。只有那对金铃残留的余音回荡在颅顶。
“爹的!又让她溜了!”寒啼一脚踹飞半截破坛子。
就在这时,泠窑娇媚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传来,在空旷寂静的巷道中幽幽回荡:
“呵呵呵……乖孙们,与其在老娘身上白费力气,不如好好想想,你们的鬼王殿下,此刻……是死是活呢?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