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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牢终局   雪水顺 ...

  •   雪水顺着铁栏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陆鸢的靴尖停在牢门前三寸,没再往前。
      裴琰被押到天牢那刻,天光正好裂开一道缝,照在墙上湿漉漉的霉斑上,像一道陈年血痕。
      他跪着,双手反绑,脊背却没弯。两名狱卒按他肩头,他只轻咳一声,喉间泛起腥气,嘴角渗出一线红。
      陆鸢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断裂的玉佩上——半块青玉珏,与她腰间那半块,原是一对。
      “你说愿来世。”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件旧事,“可这一世,你谋逆弑君、毒杀重臣、勾结外敌,桩桩件件,可有半句冤屈?”
      裴琰抬眼,目光穿过湿发,直直撞进她眼里。
      “我不是为了皇位。”他说。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你还在襁褓时,被人塞进破庙,冻得发紫的手指——我翻遍京城,才把你抱回来。”
      陆鸢指尖微颤。
      那夜风雪,她被人从宫中偷出,养母在破庙捡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而那个在雪夜里寻遍京城、最后抱着她跪在庙门口求医的人,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镇北军一个副将之子。
      “你救过我一次。”陆鸢道,“可你后来做的事,不止是背叛,是毁我江山。”
      “江山?”裴琰冷笑,“你当真以为,先帝之死,真是病故?”
      陆鸢瞳孔一缩。
      “户部侍郎死前,曾写下三封密信。”裴琰缓缓道,“一封交你,一封交裴明远,一封……藏在皇陵碑底。你只拿到一封,其余两封,都被你信任的人烧了。”
      陆鸢没动,可呼吸已沉。
      裴明远——她一直以为他是中立老臣,可在皇陵秘档现世那日,他却突然反水,供出裴琰。她原以为那是忠心,如今听来,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脱罪。
      “你若真想揭真相,为何不走正途?”她问。
      “正途?”裴琰声音陡然尖锐,“你父皇临终前,被人换掉药方,七日之内毒发而亡!我呈上去的证据,三日就被刑部驳回!你那时还在江南,什么都不知,而我……我亲眼看着他咽气,嘴里吐的血,染黑了整块锦褥!”
      陆鸢终于动了。
      她上前一步,俯身盯着他:“那你为何不等我回来?为何不告诉我?”
      “等你回来?”裴琰忽然笑了,笑得眼里泛出血丝,“你回来时,满朝文武都说你是野种,说你母后与人私通,才生下你!我拼死护你名节,你却说我居心叵测!我替你查案,你把我关进天牢!我为你挡过三箭,你却亲手把剑递给别人,让他刺穿我胸口!”
      他喘着气,脖颈青筋暴起。
      “我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只为护你周全。可你……从不信我。”
      陆鸢沉默良久。
      她解下腰间那半枚青玉珏,放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这玉,是你母后临终前交给我的。”裴琰盯着那玉,声音忽然低了,“她说,若有一日你归来,便将此物交还。可我没交。我留着它,是因为……每看一眼,就想起你还在人世。”
      陆鸢抬手,狱卒会意,解开他双手。
      裴琰没动。
      “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他道,“可若你还念半分旧情,答应我一件事。”
      “说。”
      “查西市血案当日,刑部存档的第三份验尸录。它不在卷宗房,在裴明远书房暗格里。编号‘庚戌七三’,上面有你父皇真正的死因。”
      陆鸢转身要走。
      “昭宁。”他在身后叫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顿住。
      “来世若真有,别再做公主。”他说,“做个寻常女子,嫁个寻常人家。我……愿做个樵夫,每日砍柴换米,接你下山。”
      陆鸢没回头。
      她走出三步,听见身后铁链哗啦作响,接着是一声闷哼。
      她猛地回头。
      裴琰已被重新锁链缠身,嘴角又溢出血,可他仍抬头看着她,目光清明。
      “走吧。”他说,“这一世,我护你到头了。”
      陆鸢转身离去,脚步未停。
      天牢外,风雪渐歇。
      她登上马车,云嬷嬷掀帘递来暖炉。
      “他真会知道真相?”老妇低声问。
      陆鸢没答。
      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庚戌七三”四字,墨迹未干。
      马车启动,碾过积雪。
      宫门内,裴元靠在廊柱旁,白衣染尘,手里攥着一枚褪色的香囊——那是陆鸢幼年时,亲手给他缝的。
      他看见她下车,便迎上去,脚步微晃。
      “查到了。”他说,“西市血案当日,刑部确实收过第三份验尸录。但记录显示,那晚有人持尚书印信取走文书,签章……是裴明远。”
      陆鸢闭了闭眼。
      “去查他书房。”她道。
      裴元点头,忽而咳嗽起来,指尖沾血。
      陆鸢皱眉:“你又咳血了。”
      “不妨事。”他笑了笑,“只要你在,我就能撑住。”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抚上他额角。
      “你总这样。”她低声道,“明明伤得厉害,还说不妨事。”
      裴元没躲,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你若倒下,这天下就真的乱了。所以我不能倒。”
      陆鸢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内殿,背影挺直如剑。
      裴元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将沾血的手藏进袖中。
      深夜,昭明堂密室。
      陆鸢推开暗格,取出一份泛黄卷宗,编号“庚戌七三”。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先帝脉案异常,七日内连服‘寒心散’三剂,每剂剂量逾常人五倍,致心脉溃损,假作痨病而亡。开方者——裴明远。取药人——谢怀安。”
      她手指一顿。
      谢怀安?那个三年前死于边关的镇北军副将?
      可这个名字,分明与当今骠骑大将军同名。
      陆鸢猛地合上卷宗,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月光冷照,映出她半边侧脸。
      她盯着那轮寒月,忽然低声问:“若真相是,我所信之人皆在骗我,那这江山,还值得我守吗?”
      无人应答。
      她握紧袖中青玉珏,指尖传来冰凉触感。
      远处钟楼敲过三更。
      她转身,将卷宗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映亮她眼底最后一丝动摇。
      火光中,她缓缓抽出腰间短剑,剑柄上缠着一条褪色红绳——那是裴元十六岁那年,亲手为她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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