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锦夜琳琅

1、第 1 章

　　水 仙

　　……..点点湖光色的蓝绽放在眼中，水中的幻影化出最后一缕夺魄的笑，年轻而痛苦的王子终于倒在了女神的诅咒中，一丛晶莹的水仙摇曳在泉边，向人们诉说着这不幸的故事。

　　“迷离，你为什么不到阳光中来？”记不得多少次这样的询问，“我皮肤不好，会被晒伤。”记不得多少次我在背阴处这样回答。我叫迷离，因为父母无法解释的异常。在我出生后，他们一度想抛弃我，可信仰坚定的祖母阻止了他们，“不管她会预示着什么，留下她，这不是她的错。”于是我被留下来，并慢慢长大。十岁前，我不被允许见任何人，因为——我没有影子。
　　我不怨恨任何人，他们没错。我呢？不知道，也许我出生就是一个严重的错。于是在十五岁那年，祖母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离开时，我毫不迟疑的答应了，既然在一起大家都痛苦，那就离开吧，还给彼此轻松。
　　晶莹的露珠从水仙洁白而柔软的花瓣上滚落，叮咚，掉入清澈的泉水中溅起一片小小的花，瞬间凋谢。天快亮了，我必须马上离开。
　　三年前的哪个晚上，祖母和我路过这里，泉水的铮淙，拨动了我沉寂的灵魂。手指拂过泉水的瞬间，一丝久违的亲切。“留下来吧，祖母，我想留在这泉边。”我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祖母点点头，眼中流露出的是无奈。
　　这是一片寂寞的山谷，从我一次无意在阳光下吓走迷途的猎人后，就再没有人踏入这里。可我仍然只出现在夜晚，因为我不想看到太阳，它在不断的提醒我的错误，降生的错误
　　月亮圆了，我又坐在泉边，悄悄开放的水仙，涓涓流淌的溪水陪着我。小屋里祖母开始了占卜，为了解开我命运中的锁。“迷离，相信命运吧，世界上没有多余的人。”祖母抚着我的额头，我知道，那里有一朵水仙的花纹。
　　月亮的影子倒映在水中，圆圆的，带着点点的波光。可我的呢？在哪儿？不知道。月亮也不知道，悄悄扯过一片薄云遮住眼睛。清光再次在水仙花瓣上闪烁时，我忍不住又向水中偷眼瞧瞧。水中出现了一个不是很清澈的容颜。天，那，那是……我回过头，一张绝世的面庞。

　　王宫的后殿，寂寞而阴冷，这是整个灵界的阴暗角。谁又知道这里竟住着我，这个王国的第二个皇子悠渊，每当我生辰的夜晚，母亲都会在我的身边哭泣，她望着我的脸，泪眼婆娑，“渊啊，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影子呢？”母亲的泪落在我的脸上，滑过嘴角，咸的。涩的。我翻过身，泪水被被子贪婪的吸取。“对不起，母亲，原谅我，这，只是命运，不是我的错。”我默默的说。
　　“滚！你这怪物！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暴躁的父亲这样责斥我，煌站在一边，眼角眉梢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意。何必，这又是何必。迈出宫殿的大门，煌追上来，“渊，不要不自量力了，就算你平息了山谷中的妖异，你也不会得到王位。“我站定了，默默的看着他——我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我缓缓的伸出手封住了他的呼吸。在他恐惧的目光将要涣散前，我放开他。“哥，只要你善待我的母亲，你就会成为未来的王，你也就永远是我的哥哥。”
　　“灵谷中有女妖！”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句话传遍了王国，猎人们不敢再靠近灵谷，人心惶惶。我决定去看看，因为人们说她没有影子，像鬼魅一样。没有影子就像鬼魅吗？那我呢？我感觉我在笑，笑得很孤单，很苍凉。
　　夜很深，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我独自去了灵谷。灵谷如从前一般安谧，青草的香气，细细的虫鸣，别样安详。前面呢？似乎有点点灯光，是女妖吗？灵谷是不会有人家的。
　　空旷的谷底开满洁白的水仙，花丛中，少女被月光披上了清辉，一股鲜活的泉恋恋不舍的绕过她身边。这是女妖吗？不，我怀疑见到了来自天界的仙子。悄悄走到她身边。月光下，泉水中映出一张并不清晰的面庞。她惊惧的回头——倾国倾城。

　　面前的少年，寂寞，苍凉，却拥有不可思议的美貌。“你——”我不由自主的把手伸向他，“谷中有女妖，不安全的，知道吗？”他握住我的手说，他的手温暖而真实，我第一次发现我的手不再虚无得像幻影一样。“是吗？”我装作惊奇的样子，“我不知道。”尽管我很清楚他所谓的女妖。月亮躲到了云的背后，光线微弱的夜隐瞒了秘密。那个夜晚美丽而快乐，笑不再是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它很容易，很容易。
　　当启明星闪耀在天际时，我逃掉了，赶在第一缕阳光拂过大地前，我回到了小屋。祖母的眼睛布满血丝，占卜一无所获。“迷离，别担心，祖母一定会解开你命运中的谜底。”祖母慈祥的安慰着。“没关系的，”我轻轻抱住祖母略显佝偻的身体。“不要太累就好。”祖母抚摸着我的头不再说什么。
　　夜降临大地，我又一次来到谷底，心中似乎有着某种隐隐的期待。洁白花丛中多了一个身影立在那里。他轻轻的笑了，牵起我的手，告诉我，“我叫渊，深渊的渊，你呢？” “离，迷离的离。”我也笑了一边说一边在他手中画着离字。
　　时间在快乐中总是特别容易流逝。每天我都在乞求太阳早早的落下去，直到敏感的祖母察觉到了我的变化，“迷离，命运的谜还未解开，对未来我们没有任何把握，祖母希望你仍然拥有曾经的安详与平和，好吗？”我沉默了。
　　又是一个月圆的夜晚，渊不在，清朗的月光寂寞的洒下，连水仙都觉得孤单，悄悄收起了花瓣，我坐在泉边默默思考祖母的话，默默的等他。启明星又挂到了天边，他不会来了。我决定离开。“离！”我回过头，他站在面前，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看着他，默然无声。“离，”他拥我入怀，“如果，如果我是一个灵界的王子，你愿意作我的王妃吗？”
　　“不！”我闪电般推开他，转身欲逃，泪水涌出落到水仙的花瓣上与心一起碎裂开。“为什么？”他抓住我的手，阻止了我的逃离。“渊，放开我！对不起，我不可以。”泪眼迷朦中，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仿佛可以看到太阳狰狞的笑，不，我不能让它揭穿我的秘密，“让我走，渊，求你！”我近乎疯狂的去掰他的手，当我将手抽出的一刹——第一缕阳光降临人间。那一瞬，我惊讶的沉寂下来，渊也默然站在那里。大地上，一个淡淡的影子显现出来，影子的右脚连着我，左脚连着渊。
　　一只翠鸟从我头顶掠过，将我的长发挂在渊的肩上。藕断丝连呵，我们注定。“看到了吗？这就是命运。”渊在耳边低低的说。“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作梦似的喃喃自语。渊轻轻的笑了，慢慢拨开长长的额发。水仙，在他的额上静静开放。

　　命运捉弄了我整整二十年，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却又将厄运的手放开，它也会心存怜悯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离，原来真的有人与我一样，这个世界上我并不寂寞呵。离，请等我，我未来的王妃。
　　“渊，快，快跟我来。”母亲焦急的夺过手中的马鞭，拉着我冲出去，“干什么，这么忙？”我不解的任母亲拽着走向父亲的宫殿。“干什么？煌死了！”煌死了，怎么会？我大吃一惊。从母亲的絮叨中，我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我那暴躁的父亲又一次发动了对外族的战争，煌自告奋勇的替父出征。结果，战死在了战场上。
　　“不行！”父亲拿出了他惯有的专制，“如果迷离不被立为王妃，你的王位就找别人来继承吧！”我冷冷的迎上他暴怒的眼睛，“你——”，他瘫坐在了王座上，煌死了，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好了，好了，先看看再说嘛！”母亲在一旁打着圆场。“逆子呀！”他无奈的摇摇头，沉重的叹息在空洞的宫殿中回荡。我发现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叱咤风云的父王，岁月已经消磨了他的意志，耗损了他的肌体。他，真的老了。也许我不该这样对他。离开宫殿时我看到了偷偷哭泣的瑗珂，煌是她的儿子。

　　渊来接我时，我正跪在祖母的床前，夜夜不息的占卜，终于得到了结果，可也耗尽了祖母垂暮的生命。“迷离，”祖母拉着我的手，交给我一封信，“命运的进程难以逆转，失望与痛苦再所难免，祖母只能帮你避开最坏的命运。记住，当红色的水仙开放的时候，打开信，它会告诉你怎么做。”我点点头，收好信，晶莹的泪挂满了面颊。“别忘了啊，当红色的水仙开放……”祖母喃喃的闭上眼睛，永远的睡去了，安详得如同夜幕中的北极星。

　　偌大的宫殿，寂静而沉闷，当我和离踏入的一刻起，就是这样，人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和恐惧，“天哪，看，他们的脸！”一声惊呼打破了沉寂，王宫中沸腾起来，大家有的四散奔逃，有的晕倒在地上，当一切都恢复平静后，父亲颤巍巍的从王座上站起来，”滚，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这个怪物！”我低下头，离的眼光迷茫而无助，拥紧她，“离，我们走，别理他们。”“滚，你这混蛋！”身后父亲将权杖向我扔过来，落到地上，咣啷作响。

　　“离，我们回灵谷吧，”渊在耳边轻轻的说，我茫然的点点头，任脚步随他而去。“渊，等等！”背后有人在喊，“别回头，快走。”渊拉起我的手快步向前。我挣脱他的手，回过头，是王后。她跌跌撞撞的赶上来，脚步蹒跚，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我上前扶住她，她眼中仍闪过一丝恐惧。“渊，”她乞求的望着他的儿子“我可以和迷离谈谈吗？”“不行。”渊将我当在身后果断的说，“不，我想听。”我拨开他阻挡的手臂。
　　“迷离。”王后在面前的王座里缓缓的开了口，一缕挡不住的颓然之感扑面而来。“渊，从他第一次踏入阳光，就被发现他没有影子，当我握住他的手时唯一的感觉就是虚无。于是年幼的他被瑷珂买通的预言师宣判，从此被作为王国厄运的象征送入阴暗的后殿。泪水与祈祷充盈了我的世界，我日夜的祷告只为救出渊，我心爱的儿子。终于，煌死了，渊从此可以走出后殿，成为王国未来的主人。当这如梦的一切不再虚幻时，你却出现了。”王后想了想，仿佛接下来不知如何开口，“迷离，你知道吗。你与渊很像仿佛就是同一个人。如果你不是女子，你完全可以取代他。渊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容貌，因为镜子里显现不出他的影子，他不明白当两个人拥有同一张脸时，该有多可怕！所以，”王后艰难的说下去“王不会接受你，而固执的渊不会接受王位。而渊却是王国唯一的皇子。”“所以，迷离，请你聆听我的请求，离开渊，为他也为这个国家。”……
　　夜幕中我回到灵谷，一个人。寂寞的谷底景色依然。一阵清风拂过，烦杂的思绪沉浸在水仙淡淡的甜香里。月亮也从云中露出圆圆的脸，清辉又一次洒满大地。“噗！”一点微微的红光映过，落入水中。我好奇的捞它起来。是花瓣。红的！我骤然回首，却发现遍谷的水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成一片，仿佛是上天落下的火种，眨眼便烧成了一片炽热的焰。祖母的声音飘过心田“当红色的水仙开放打开信，它会告诉你怎么做。”借着清辉我打开了那封神秘的信……

　　“离在哪，告诉我离在哪儿？”我绝望的摇晃着母亲，求她把离还给我。“我不知道，也许她已经离开这里了。”母亲的表情一片释然，她提起离时毫无一丝怜悯。我不会再求她，是她逼走了离，我明白。“你得意去吧，如果我找不到离，你也永远不会找到我。”我冷冷的吐出无情的字眼，对我的母亲。
　　清晨阳光明媚，谷底一片红色的花海，花海中是亭亭的离，同样明媚的石榴长裙在风中翩然飞扬，脸上绽开了绝世的微笑，离，我天界降临的仙子。
　　拥住失而复得的离，仿佛紧握一颗稀世珍宝。

　　窗外月光清朗。“离，不要，不要离开我。”小屋内渊喃喃的说着陷入夜神的蛊惑“不会的，渊，我们永远形影不离。”我俯身吻了吻渊额上的水仙，睡梦中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果然是皇宫的秘藏佳酿，看来不到明天午后渊不会醒来。“渊，等我。”我看了渊一眼，踏出去。合上门。离开。
　　红色的水仙如火焰般绽放，映得天幕中苍白的月也微微泛着红。手中展开的是祖母熟悉的笔迹：
　　“迷离，很久以前有个名叫耳喀索斯的王子，他降生后，神喻告诉他的父母这孩子永远不能见到自己的面容，否则就将死去。为了逃避可怕的命运，他的父母将一切镜子与可以反光的东西通通去掉保护他渐渐长大，成为一个英俊的少年。多情的水泽女神惊叹他的容貌，纷纷围绕在他身边。耳喀索斯冷漠的拒绝了她们，从而受到女神的诅咒。有一天耳喀索斯路过一条清澈的泉水。在他想喝泉水时发现了自己的倒影。他被自己绝世的的容颜吸引，以为是水中美丽女神在向他窥视。他爱上了自己的影子，在水边日日流连，凝望着水中无法亲近的幻影。这不能实现的爱情消耗了他的心力，当灵魂逝去的刹那，躯体化作水仙斜斜的在泉边开放。爱洛斯被他的爱情打动，将他与影子分开，希望他在来世能够得到这无法实现的爱情。
　　离，那影子就是你，上天注定你要与悠渊相爱，可惜神的怜悯无法拉开命运的链条。在红色的水仙凋谢前，你们其中一个必须消失，成为一个整体，否则你们分裂的灵魂将在水仙谢后渐渐消亡……”
　　光色清冷的刃划过手腕，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洒在红色的花瓣上，别样绚丽。祖母，原谅我，当渊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已经作出了决定。今夜我的血将洒在红色的水仙上，从此与渊形影不离。
　　夜风渐渐透过我的身体，世界在眼中开始变得透明，我仿佛听到灵魂契合的声音。渊的声音面容在泉边，在王宫，在小屋，微微的笑。“渊，我们永远在一起，形影不离。”……

　　夕阳西下，天空仿佛裂开了伤口，殷红的血浸透天边洁白的云，一滴滴的落下，在鲜红的花瓣上碎开。我一直都没发现灵谷的傍晚竟如此凄美。在那个陌生的小屋中醒来后，心中仿佛有着某种莫名的失落，似乎遗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呢？父王？母亲？煌？……不是，都不是。我抱着头坐在泉边的一块石头上，不停的叩问自己记忆中的空白，身边一片水仙花盛开着嘲弄的殷红。
　　淙淙的泉水叩动了心弦，清澈水中现出自己的容颜。微风吹过，波光粼粼，朦胧中水中的倒影露出了淡淡的笑，“渊，我们永远在一起，形影不离。”灵魂的深处传出熟悉而渺茫的声音。莫名的痛楚袭过心田，“离——” 殷红的血代替泪染红清澈的泉水……
　　残阳如血，狂风掠过，片片血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仿佛是苍天落下的泪。

　　“我叫渊。深渊的渊，你呢？”
　　“离。迷离的离。”
　　〈完〉53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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