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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前夕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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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云层像打翻的墨汁,从西边一层层压过来。
省附中的艺术楼排练室在地下一层,隔音棉把闷热和蝉鸣都关在外面,只剩鼓点、贝斯和周引那把旧吉他的混响。
沈砚坐在角落的音箱上,耳机摘了,膝盖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他没背几个,视线总被周引的左手勾走——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细小的疤,按和弦时会微微发白。
那是去年冬天,周引被他爸用皮带扣抽的。
当时沈砚在校门口等到夜里十一点,才看见周引把校服外套当披风一样挂在手臂,袖口被血黏成深色。
“我爸说吉他是垃圾,”周引那天笑得云淡风轻,“我说是宝贝。他问我宝贝重要还是命重要,我说那就试试看。”
结果他护住琴头,手臂挨了一下。
后来沈砚用碘伏给他涂伤口,周引全程没出声,只在最后抓住沈砚的手腕,用极轻的声音说:“别告诉任何人。”此刻,周引扫完最后一个和弦,抬头对鼓手阿远做了个收的手势。
“今天到这吧,再练嗓子要废了。”
阿远把鼓棒往空中一抛又接住:“行,老地方撸串?”
周引把吉他塞进琴盒,侧头看沈砚:“去吗?”
沈砚摇头:“我得回家,我妈今天夜班。”
其实是谎话。母亲周六从不夜班,他只是怕——怕撸串时阿远起哄,怕啤酒两杯后自己会忍不住把那 613 封信的事说出来。
周引没多问,只把琴盒背到肩上:“那我送你到校门口。”
灯光下,他后颈的发尾有点湿,T 恤领口被汗浸出一道深色的线。
沈砚移开眼,心脏像被谁悄悄拧了一下。2
两人刚走出艺术楼,天空滚过闷雷。
风卷着沙土扑到脸上,带着雨腥味。
“看样子真要下了。”周引抬头,喉结在路灯里滚出一道锋利的弧。
沈砚“嗯”了一声,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无意识地缠。
他口袋里那张《晚风》歌词还在,被体温暖到发烫。
他想问:那句“你向我走来”究竟写给谁?
却又怕答案不是他。走到教学楼拐角,一辆黑色奔驰横在路中间,车灯亮得刺目。
沈砚眯眼,看见车牌——周峻的。
周引脚步顿住,琴盒的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僵硬的线。
车门打开,司机老冯先下来,恭敬又尴尬地冲周引点头:“少爷,先生让您现在回家。”
周引没动,只是握琴盒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沈砚下意识往他前面半步,像要挡什么。
下一秒,后排车窗降下,露出周峻的半张脸——和报纸上一样,锋利的眉骨,薄唇抿成冷硬的线。
“上车。”
两个字,像冰渣子滚进热浪里。
周引低声喊了句“爸”。
周峻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砚身上,不带温度地打量了两秒,又滑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砚忽然明白自己在这里有多多余。
他往后退半步,鞋跟踩进水洼,溅起的泥点贴上脚踝。
“先走了。”他转身,语速很快,“明天……明天见。”
他没敢回头看周引的表情。3
雨是在沈砚走到公交站时倾盆而下的。
没带伞。
他把书包顶在头上,听见雨点砸在帆布上,像密集的鼓。
裤腿瞬间湿透,黏在小腿。
手机震动——
【周引:别淋感冒,等我消息。】
沈砚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雨幕里,公交车的尾灯像两团模糊的星。
他突然想起,书包侧袋还装着上午那颗枇杷核。
掏出来,用指腹摩挲——纹路里嵌着细小的泥点。
沈砚把它握得很紧,像握住一个尚未说出口的承诺。4
与此同时,周家别墅。
周峻的书房门没关严,留一道缝,暖黄的灯光泻出来,像割开黑夜的一刀。
周引跪在走廊的波斯地毯上,背脊笔直。
周峻手里是那把旧吉他。
“我说过,最后一次。”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
下一秒,吉他被高高举起。
周引瞳孔骤缩,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琴头。
“哐——”
琴弦断裂的颤音像尖叫。
琴身重重砸在地面,侧板裂开一道狰狞的缝。
周引的左手无名指被弦片划破,血珠滚出来,落在吉他面板,像一朵暗红的花。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可怕——
那琴是沈砚用第一次奖学金替他买的二手 Taylor。
周峻居高临下:“明天开始,跟老冯去公司实习。保送面试?你可以不用去了。”
周引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按住那道血口,血从指缝溢出,滴得更急。
半晌,他抬头,声音哑得发颤:“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周峻笑了:“那就试试看,是你的音乐重要,还是那孩子的前途重要。”
那孩子。
三个字,像钝刀割在周引耳膜。
他知道周峻查得到沈砚的竞赛档案,知道沈砚的保送名额还在复审。
也知道父亲向来擅长精确的打击。
周引松开手,血顺势滑到手腕,在掌心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河。
他轻轻把吉他抱起来,像抱一个受伤的动物。
“我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陌生得不像自己。5
夜里十一点二十,沈砚收到第二条微信。
【周引:排练取消了,最近别联系我。】
短短十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沈砚站在阳台,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月亮被云啃得只剩一弯惨白的牙。
他低头,看见枇杷核安静地躺在掌心。
那上面,被他用圆规尖刻了极小的字母——
W.Y.
此刻,字母边缘沾了他掌心的汗,在月光下泛出黯淡的银。
沈砚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长,也要疼得多。他攥紧那颗核,转身回房。
书桌抽屉里,黑色硬皮本静静躺着。
沈砚抽出一支笔,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
5 月 13 日,周六,暴雨。
然后补上——
【周引:如果我非要走向你,会不会害你失去所有退路?】
写完最后一个问号,窗外又一声闷雷。
沈砚合上本子,像合上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而乌云深处,真正的暴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