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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吊脚楼雨 雨 ...

  •   沈青檐的呼吸瞬间停滞。

      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摇曳的灯火,他清楚地看到,那浑浊的液体,像一道肮脏的瀑布,直直地朝着阿烬深青色的长衫前襟泼去。

      然而,预料中的狼狈并未发生。

      林烬的身体如同早已预知危险的山猫,在那酒液泼出的瞬间,极其敏捷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向旁边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深青色残影!

      哗啦!

      酒水泼了个空,大半洒在铺着深蓝土布的长桌上,酸汤溅得腊肉片都在颤,小部分溅落在阿烬脚边的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只有几滴微不足道的飞沫,沾在了他长衫的袖口边缘,打湿了一小片银线绣的蝶翅。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善意的调侃,苗家姑娘们的歌声都拐了个弯,带着戏谑的调子。
      那醉醺醺的游客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被同伴拉了回去。

      林烬站直身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拂了拂袖口那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忍耐和冷淡,像在拂去粘在蝶翅上的灰尘。

      随即,他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应对游客的浅淡笑容,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仿佛他袖口的银蝶从未被惊扰。

      沈青檐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却砸得胸腔生疼,不是因为林烬躲过了狼狈,而是因为那个一闪而过的、拂拭袖口的动作里,泄露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冷漠。

      那不仅仅是对污渍的厌恶,更像是对所有不受控制的、混乱的、可能沾染他的一切的排斥——包括自己这个不请自来、只会带来麻烦的“旧识”。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碗里红亮的酸汤、桌上的腊肉、空气里浓郁的食物和酒气混合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令人作呕。

      沈青檐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木椅腿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像芦笙断了个音。

      “怎么了?”陈明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闷……出去透口气。”沈青檐的声音嘶哑,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踉跄着,拨开旁边的人,逃离了这片喧腾得令人窒息的热浪和灯火。

      寨子里的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像被月光镀了层银。

      远离了长桌宴的喧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模糊的劝酒歌声、近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的摩擦声,还有自己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小巷里回荡,惊得屋檐下的灯笼都轻轻摇晃。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滚烫的脸上,稍稍驱散了浓重的酒意,却让心底那片空洞的寒冷更加清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双腿发软,才扶住路边一根冰凉粗糙的木柱——是寨老议事的吊脚楼廊柱,上面还刻着模糊的苗族古歌——弯下腰,大口地喘息。

      后裤袋里,那块揉成一团的靛蓝色手帕,像一个冰冷的毒瘤,紧贴着他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林烬那冰冷的眼神和刻骨的疏离。

      他伸手将它掏出来,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粗糙的布料攥破。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口响起。

      沈青檐猛地抬头。

      巷口红灯笼微弱的光线下,一个深青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林烬不知何时也离了席。

      他没有看沈青檐,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远处寨子边缘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上,侧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硬,像被山风冻住的岩石,颈间的银蝶项圈失去了灯火的映照,只余下一点黯淡的金属反光,像蝶翅上凝结的霜。

      夜风吹动他长衫的下摆,绣着的蝴蝶仿佛要振翅飞走,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沈青檐的心脏骤然缩紧,攥着手帕的手指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一句冰冷的质问?一句“离我远点”的警告?或者,是再一次视而不见的转身?

      林烬依旧没有看他,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融入夜色的冰冷石像,只有颈间那只黯淡的银蝶,在夜风的吹拂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着翅膀,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却被郎德苗寨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了郎德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瞬间将层叠的吊脚楼、湿漉漉的鹅卵石路、还有沈青檐瞬间失血的脸色照得一片骇人的亮白。

      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滚雷的咆哮!那声音贴着山脊滚过,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啊——!”队伍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叫。

      “快!上楼避雨!”林烬的声音在雷声的余威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瞬间压过了雨声和人群的骚动。

      他不再维持那平稳的导游姿态,猛地转身,手臂用力一挥,指向最近一栋看起来颇为宽敞、木门敞开的吊脚楼。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在更大的雨点砸落之前,慌乱地涌向那栋木楼。

      沈青檐被裹挟在人流里,脚步踉跄,冰凉的雨水从伞的缝隙斜泼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激起一阵寒颤,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那扇敞开的木门。

      门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潮湿木头、陈年烟熏火燎、干草药和某种牲畜皮毛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这是一户典型的苗家堂屋,空间很大,但陈设简单,地面是踩得坚实发亮的泥土地,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塘,此刻只余下暗红的炭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烟味。

      几把低矮的竹椅散乱地放着,墙壁被烟火熏得黝黑,挂着些蓑衣斗笠和看不出用途的竹编器具,光线主要来自几扇开在高处、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此刻也被外面的暴雨天光映得一片惨淡的灰白。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厚重的黑瓦屋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头顶急切地拍打。

      “打扰了,阿叔阿婶!”林烬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人声中响起,他正用苗语快速地和屋主——一对穿着靛蓝土布衣衫、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夫妇——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歉意和熟稔。老夫妇连连摆手,脸上是淳朴宽厚的笑容,示意大家随便坐。

      堂屋里一下子挤满了湿漉漉的游客,抱怨声、跺脚声、拧衣服的水滴声、还有被雷声余悸未消的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空间显得更加拥挤昏暗。

      沈青檐被挤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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