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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父,我不冷 青崖山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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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入春时仍未歇。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山风撞在朱漆廊柱上,簌簌落了满地,将飞檐翘角都裹成了白玉雕琢的模样。
秦延抱着胳膊蹲在演武场边,看着场中一道玄色身影剑光如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看着厚实,实则经不住这山间凛冽的寒气,鼻尖早就冻得通红,连带着说话都带了点鼻音:“我说三师兄,师父这剑招练到第几式了?再练下去,我耳朵都要冻掉了。”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穿着墨绿劲装的林砚递过一个暖手炉,无奈道:“师父在练‘寒江独钓’,这式剑招最耗心神,你少聒噪。”他目光扫过秦延单薄的衣料,眉头微蹙,“怎么不多穿件披风?上次给你的狐裘呢?”
“被小师妹拿去改荷包了。”秦延接过暖手炉揣进怀里,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他偷偷瞄了眼场中,小声嘟囔,“师父也真是,大冷天的练什么剑,冻坏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场中剑光骤然收势。玄色衣袍的男子转过身,墨发如瀑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雪风吹得轻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他眉目清冷如远山寒星,薄唇紧抿着,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秦延。”陈洲河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过来。”
秦延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暖手炉扔在地上。他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磨磨蹭蹭地走到场中:“师父。”
陈洲河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脸颊上,眸色微沉:“谁让你只穿这么点?”
“我、我不冷。”秦延梗着脖子嘴硬,脚尖却下意识地蹭了蹭地面,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围的师兄弟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位青崖山主看着清冷寡言,对这个小徒弟却格外上心。秦延入门三年,说是拜师学艺,倒不如说是被师父和师兄们捧在手心里娇养着,别说挨罚,就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
陈洲河却没像往常一样纵容他,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上前一步披在他肩上。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暖意瞬间包裹住秦延,连带着那颗乱跳的心都安定了几分。
“手伸出来。”陈洲河的声音放柔了些。
秦延乖乖伸出手,指尖冻得有些发紫。陈洲河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秦延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小声道:“师父的内力真暖和。”
陈洲河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明日起,卯时随我练剑。”
“啊?”秦延瞬间垮了脸,“卯时?天还没亮呢!师父,我资质差,练剑也没用的,你看我连剑都握不稳……”
“我说有用就有用。”陈洲河打断他,转身走向剑庐,“今日罚抄《青崖心法》三遍,晚膳前交给我。”
看着师父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秦延垮着肩膀哀嚎:“完了完了,三遍心法,我的手要断了!”
二师兄沈砚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师父也是为你好,你身子骨弱,多练练内功总是好的。”他看了眼秦延身上那件明显属于师父的披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快去吧,别让师父等急了。”
秦延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小院。他的院子就在师父主院的隔壁,院名是师父亲手题的“听雪居”,院里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开得如火如荼,雪压枝头,红得惊心动魄。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青崖心法》,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师父握住他手腕的画面,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什么,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三年前,他被师父从山下捡回来。那时他重伤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师父说他是山脚下被野兽袭击的孤儿,给他取名秦延,收他做了弟子。
青崖山主陈洲河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手“寒江剑法”出神入化,被誉为“天下第一剑”。多少人挤破头想拜他为师,他却始终孑然一身,直到三年前突然带回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小子,还说要亲自教导。
这三年来,质疑声从未断过。江湖上都说陈洲河收了个傻子徒弟,资质平庸,连剑都握不稳,纯属砸了自己“天下第一剑”的招牌。秦延听得多了,心里不是滋味,却总被师父护着。
师父从不让他参与江湖纷争,也从不让他在人前显露功夫。别人嘲笑他,师父会冷着脸把人赶下山;有人想挑衅他,师父会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师兄弟们虽然嘴上偶尔打趣他,却也处处护着他,尤其是大师兄常年在外,二师兄和三师兄更是把他当亲弟弟疼。
可越是这样,秦延心里越不安。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尤其是在看到师父练剑的时候,他的指尖会莫名发痒,心里会涌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冲动。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却迟迟落不下去。窗外风雪更大了,红梅在风中摇曳,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
“想什么呢?”
秦延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纸上。他抬头看见陈洲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师父?您怎么来了?”秦延连忙站起身。
陈洲河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刚熬好的驱寒汤,趁热喝了。”他目光扫过桌上空白的宣纸,“还没开始写?”
“这就写,这就写。”秦延拿起笔,却被陈洲河按住了手。
“先喝汤。”陈洲河把碗递到他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凉了就没效果了。”
秦延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药很苦,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他偷偷看了眼陈洲河,发现师父正盯着他院里的红梅发呆,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悲伤。
“师父,您在看什么?”秦延忍不住问。
陈洲河回过神,眸中的悲伤瞬间隐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梅花开得不错。”
秦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梅映雪,确实好看。可不知为何,他看着那抹艳红,心里却一阵抽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失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师父,”秦延放下碗,鼓起勇气问道,“我是不是很笨?他们都说我配不上做您的徒弟……”
陈洲河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许胡说。”他抬手,似乎想摸摸秦延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桌上的毛笔,“我教你写字。”
他站在秦延身后,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秦延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让他心跳瞬间失序。陈洲河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下“青崖”二字。
师父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秦延的手指被他包裹着,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用心些。”陈洲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心法要记在心里,不是抄在纸上。”
秦延“嗯”了一声,不敢再多想。可不知为何,师父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话。那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玄色衣袍,站在漫天火光中,眼神悲伤得让人心碎。
“师父……”秦延忍不住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洲河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你自己写吧,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师父转身离去的背影,秦延心里空落落的。他低头看着纸上苍劲有力的“青崖”二字,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漫天血色,玄衣染血的男子,还有一句模糊的低语,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奇怪的画面赶走。一定是最近睡得不好,才会胡思乱想。他拿起笔,开始认真抄写心法,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隔壁师父的院子。
雪还在下,红梅依旧在风雪中绽放。秦延看着那抹艳红,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极了记忆深处那抹永不熄灭的血色。
夜幕降临,青崖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秦延终于抄完了三遍心法,揉着酸痛的手腕走出房门,发现师父竟然还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
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陈洲河背对着他,望着漫天飞雪,身影显得格外孤寂。秦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上前抱住他,告诉他自己不怕冷,也不怕别人的嘲笑,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师父。”秦延轻声喊道。
陈洲河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他接过秦延递来的宣纸,随意翻了翻,淡淡道:“嗯,去睡吧。”
“师父也早点休息。”秦延看着他通红的眼角,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刺痛,“外面冷,别站太久。”
陈洲河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延回了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坐在窗边,看着隔壁院子里那道始终未动的身影,直到夜深雪停,那道身影才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熄灯之后,陈洲河站在他的窗下,静静站了很久。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痛苦和思念。
三百年了。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不敢认,不敢说,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护着他。看着他懵懂无知的模样,看着他对着自己撒娇耍赖,陈洲河既欣慰又心痛。
欣慰的是,他终于把他找回来了;心痛的是,他忘了一切,忘了他们曾经的刻骨铭心,忘了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也忘了他这个负心人。
当年仙门围剿,他被最信任的同门暗算,是身为魔尊的秦延不顾一切冲过来,用自己的魔元护住了他的魂魄,自己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散尽修为,逆天改命,才换得秦延一丝残魂转世,成了如今这个懵懂单纯的小徒弟。
他以为这样就能护他一世安稳,却没想到命运弄人。秦延体内的魔元正在逐渐复苏,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终究还是要浮现。
陈洲河抬手,指尖抚过冰冷的窗棂,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延,等你记起来,会不会……恨我?”
风雪已停,月色如水。听雪居里,秦延翻了个身,眉头紧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梦里有漫天火光,有玄衣染血的身影,还有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反复在耳边回荡——
“陈洲河!你若敢负我,我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放过你!”
秦延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中衣。他喘着粗气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窗外月光皎洁,红梅在月下静静绽放,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可那句充满恨意的呼喊,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带着刺骨的疼痛和绝望。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那个梦里的声音……是谁?为什么会喊师父的名字?为什么那句话会让他如此心痛?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秦延却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隔壁的房间里,陈洲河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中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玉佩,眸色深沉。玉佩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延”字,是三百年前,他亲手为秦延戴上的。
玉佩突然微微发烫,陈洲河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的阿延,快要记起来了。
窗外,月光穿过云层,洒在书桌上,照亮了宣纸上那行尚未写完的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陈洲河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最后那个“知”字,像一滴无法言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