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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症 她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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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千瑶没想到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后的愿望,居然只剩下谈个恋爱。
还记得刚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时,苏千瑶整个人都是懵的。
自己的感官仿佛被放大了数万倍。挂号处机器的滴滴声、小孩尖锐的哭闹、远处推车滚轮碾过地胶的声响攻击着耳膜,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味,刺激着她的鼻腔。
她僵在原地,直到护士叫了下一位病人的名字,那股禁锢她的力量才骤然消失。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为身后的人让开通道。
进去的是个中年男人,脑袋上的头发剃得精光,缠着绷带,似乎刚动过手术。他手里也攥着一沓和她相似的化验报告,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踌躇不安。
苏千瑶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诊室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真是讽刺。
今天早上苏千瑶踩着高跟鞋穿着时尚的大衣风风火火地走进医院,临出门前还特意喷了个自己新买的香水,因为她实在受不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看她这一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医院给哪位即将撒手人寰的富豪丈夫送行的。
可惜不是。
她只是最近熬夜赶稿,头疼得厉害,想来开点药。计划里,从医院出来,她还要去隔壁商圈逛逛街,犒劳一下自己。
而现在比起逛街,她手里的化验报告和ct图更让她在意。
诊断书和化验报告上的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是ct片子上那团黑色阴影还有冰冷刺眼的“恶性胶质脑瘤”几个大字,她还是能看懂的。
看见那几个字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医生后续关于“生存期”、“手术风险”、“放化疗方案”的解释,全都变成了一片模糊不清、嗡嗡作响的背景杂音。
唯一一句清晰地钻进她耳朵的,是医生最后那句程式化的安慰:“没关系的,你还年轻,要是积极配合治疗,还是能有机会的。”
苏千瑶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了,安慰罢了。
她走进电梯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推着轮椅走出来,轮椅上的老奶奶瘦得脱了形,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挂在轮椅侧的吊瓶。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老爷爷立刻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语气问:“要喝水是不是?”随即拿出带了吸管的杯子,耐心地喂她。
电梯门关上的一霎,苏千瑶刚好看到这一幕。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没有任何触动,只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看,这就是人活到最后的模样,而她最起码有人陪。
在一楼大厅,另一幅景象撞入她的眼帘。急救通道的门被撞开,一群医护人员和家属簇拥着一架担架车冲进来。车上的人被白布从头盖到脚。
她看见跟在车旁的一个年轻女人,一张脸扭曲变形,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嚎。
好吵。
医院真的好吵啊。
苏千瑶快步走出医院大门。但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如影随形,勾勒出她深埋的记忆。
也是这种味道。还混杂着更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停尸房里,奶奶扑在父亲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白色的尸布,怎么也不肯放开。
她的爸爸死了。
但十八岁的她当时站在一旁,心里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悲伤。那个男人妄想用钱弥补了那份因为他缺少的母爱,却从没给过她父爱。最终,又把巨额债务和一世骂名,作为遗产留给了她。
从他纵身跃下他自己建造的大楼那一刻起,她过去的一切都被清零了。
上大学后,她不是在教室图书馆,就是在打工的路上。
后来,她用自己仅剩的、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天赋和爱好在平台上画漫画。幸好,天赋和努力没有辜负她。她的作品渐渐有了人气,在她大二那年,平台上一部原本平平的作品突然被推上风口,意外爆红。
一笔不菲的收入打进账户时,她刚好还清了最后一笔债,还剩下了许多。
但是奶奶也在那个冬天走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觉得人生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可那笔钱,那些读者充满喜爱和期待的评论,像一双大手托住了她。
“有钱了,谁还想死啊?”
她开始疯狂地消费,像报复一样补偿过去那个节衣缩食、灰头土脸的自己。奢侈品包包,限量款香水,她曾经熟悉后又远离的一切,被她重新购回身边。那一年,她活在一种纸醉金迷的,虚无缥缈的快乐里。
直到银行卡余额再度告急。
她才恍然惊醒,重新坐回画板前,虽然创作的热情早被金钱磨灭了,但是她还要吃饭。最近为了赶一个平台的推荐位,她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头疼就是那时开始的。
苏千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或许是潜意识里还记得家里有只猫要喂。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大概是被她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样子吓到,最终也没敢搭话。
推开门,咪咪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咪咪是一只拿破仑矮脚猫,名字随便起的。苏千瑶实现财富自由的第一件事是就是把它接回家。看着小猫咪银白色的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苏千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手指陷进它丰厚柔软的毛发里,感受着生命传来的温暖和依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但这个念头立刻带来了更深的焦虑。
她死了,咪咪怎么办?
真是的,本来还担心猫的寿命比人短,到时候死了自己会伤心,结果现在白毛猫要送黑发人了……
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多么撕心裂肺的悲伤。与其说是接受了死亡,不如说,她早已习惯了失去。况且死亡对于人类,不过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想起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主角得知绝症,颤抖着手给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打电话。
苏千瑶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屏幕的光亮映着她的脸。列表里的名字寥寥无几,苏编辑、合作方,导员,舍友。她滑了很久,最终意识到没有一个人,是她值得在死前打扰的。也没有一个人,会为她的死亡流下真正的眼泪。
她的人生,像是一座孤岛。
青春期时,家境优渥带来的心高气傲,让她不屑于经营同龄人的友谊。大学时,忙于打工还债,工作占据了她所有时间。后来有钱有闲了,她却早已失去了和人建立深层连接的欲望。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还算说得上话的朋友,劝她别总一个人闷着,去谈场恋爱。
“你这张脸,这气质,还是自己赚钱的白富美,打听你的人多了去了!”
舍友曾经评价她:“你挑男人怎么和挑猪肉一样?”
“可是有些男的真的蠢得和猪没区别了。”她故意用刻薄的语气吐槽。
苏千瑶可能是男人们口中会说的那种聪明的坏女人。如果能识破男人的花言巧语算聪明,性格理性精明,自私自利算是坏的话。对于她来说,恋爱全是虚情假意的扮家家酒,毫无乐趣可言,纯粹的浪费生命,讽刺的是,她自己是个画少女漫的。
她甚至偏执地认为,正是因为她远离了现实中恋爱的污浊,才能画出那些极致浪漫纯粹的故事。她短暂试过一两次,结果糟糕的恋爱体验让她连画画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她得出结论:恋爱严重影响她赚钱的速度、心境的平和以及生活的幸福感。
从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挣脱出来,苏千瑶确认了最终结果:她的确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她瘫倒在床上,机械地刷着手机,最后百无聊赖地点开了一个AI聊天软件。
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如果你的生命就剩下三个月了,你会怎么做?请给出精确简洁的回答。”
AI运转了几秒,生成了一大段充满人文关怀和正确价值观的长篇大论。苏千瑶快速浏览了一遍,提炼出核心两点:一、陪伴爱人亲友;二、完成未完成的梦想。
说得真轻巧。
她扯了扯嘴角,关掉软件。
她翻身下床,翻找出一个毛毡板和一些彩色的便利贴。她打算给自己列一份“遗愿清单”。既然没钱也没意愿治疗,那总得把最后的日子过得像个样子。
她重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死前必做的一百件事”。
苏千瑶并不觉得这很消极。比起花光最后一点钱,去做化疗,掉光头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在痛苦的折磨中死去,她宁愿选择一种更体面、更自私的死法。
苏千瑶甩甩头,把无关思绪抛开,开始专注地对照着手机上的列表,在便利贴上写写画画。
“去冰岛看极光”……算了,太远,没钱。
“跳伞”……算了,这样死的更早了。
“学会一门乐器”……算了,学完了就死了。
第五十二条:“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苏千瑶嗤笑一声,将这行字写上。她其实想知道,这个被无数人歌颂、让她赚得盆满钵满的东西,体验起来到底什么感觉。
在她还是“苏大小姐”的时候,曾在姐妹们的聚会上,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理想型。
她当时带着一点少女的骄矜说:“我喜欢的人,外表身材都是次要的。但他必须能懂我,和我有灵魂上的共鸣。而且,他要永远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哇!soulmate是吧!我们千瑶要求也太高了!那我们可要等着看,你最后能找到什么样的!”
可惜后来,现实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别说soulmate,就连找个能正常沟通、心智成熟的男人都像大海捞针。更何况,她早已不是那个活在童话里的小女孩了。这世上,连钱都靠不住,爱情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现在她就想谈一场,像她笔下漫画里那样,纯粹的、投入的恋爱。不需要完全一样,哪怕只是拙劣的模仿,哪怕对方全程都在演戏,只要过程体验足够真实,能让她短暂地沉浸进去,就好。
可是,去哪找个合适的“演员”呢?最近不是流行cos委托吗?要不她请一个人来cos自己男朋友?
就在她对着这块写满了“死亡待办事项”的板子出神时,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点开微信,是一个备注“骗子”的人十五分钟之前发来的几条消息。
【我朋友买了两张票,临时有事去不了了,白送给我了。】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是两张本市新开的、号称亚洲最大的豪华游乐园的门票,日期就在明天。
【看你前两天发朋友圈说想去还没排上队?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苏千瑶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发出这段话时,那种故作随意、则精心策划的表情。
什么朋友送的。她根本不信。以江之远的行事风格,这百分之百是他特意去买来的。
若是放在平时,面对这种明显是套路的邀约,苏千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大概率会收到对方一个“委屈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作为回应。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