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蝶》夏淮烟

1、题记 H市的

　　H市的六月，暴雨像要把整座城市泡烂。

　　城西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积着齐踝深的水，夏衍踩着水洼往里走时，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出一道惨白的轨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疼。

　　“夏队，这边。”对讲机里传来沈砚的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颤音。

　　光束最终落在墙角——一具被铁丝捆在钢筋上的男尸，浑身赤裸，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四肢以一种违背关节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最诡异的是他的脸，被人用美工刀从额头划到下颌，皮肉外翻，露出森白的骨头，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面具。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48小时前，”法医老李蹲在尸体旁，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蜷曲的手指，“致命伤是后脑钝器击打，但面部的伤……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处理。”

　　夏衍的目光扫过尸体脚边的水洼，那里漂着半张被泡烂的名片，隐约能看清“宏业地产”四个字。“死者身份确认了？”

　　“查了，宏业地产的副总，赵立东，”沈砚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资料，纸页边缘被雨水打湿，“三天前失踪，公司报过案，但家属说他经常夜不归宿，没当回事。”

　　老李突然“咦”了一声，从死者紧握的左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上面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该清算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末尾还画了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三道交叉的折线，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

　　夏衍的指尖在符号上顿了顿。这个符号他有点眼熟，似乎在十年前的某份旧卷宗里见过，但具体在哪，一时又想不起来。

　　“夏队，你看这个。”老李用镊子夹起一缕缠绕在铁丝上的纤维，对着光看，“深蓝色的，像是某种工装布料，质地很特殊，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夏衍望着天空，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顿时有种预感——

　　赵立东的死，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

　　而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是有人在黑暗里按下了重启键，要把十年前被掩埋的一切，连同那些腐烂的尸体和生锈的秘密，一起挖出来，摊在暴雨里，暴晒成灰。

　　而那个奇怪的符号……

　　夏衍低头看向尸体脚边的纸条，“清算”两个字被雨水晕开，像一滩未干的血。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张副队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惺忪的睡意：“小夏？这么晚了，有事？”

　　“张叔，”夏衍的声音有些干涩，“十年前槐树林刑场遗址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叹息：“都过去那么久了，提它干什么？老陆的事……唉，是个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夏衍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低声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挂了电话，雨势更大了。

　　夏衍抬头看向烂尾楼的顶层，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场暴雨里的重逢与尸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旧货市场的某个角落，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正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件褪色的警服，袖口沾着的暗红色污渍，在手电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警服的内袋里，藏着半张美术馆的门票，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

　　更远处的槐树林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少女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把玩着个生锈的玩具，火堆里烧着的，是一本泛黄的旧账本，纸页灰烬被风吹起，贴在她染着泥污的脚踝上，像谁的指纹。

　　罪恶的霉菌，早已在这座城市的肌理里，蔓延了十年。

　　而这场暴雨，不过是把一切，往更深的黑暗里，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