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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顾凌玦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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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盛安帝掌政燕朝不过十余年,四海平定,国泰民安。眼下京都处处是繁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群拥挤在两道望不见尽头的商贩长龙间,几乎织成密网。
扎着两角辫的娃娃摇晃拨浪鼓,嘴角沾满糖霜,艰难地穿梭在人堆里,不会儿功夫就脚一空撞倒一个瘦弱的身影。
娃娃摔得龇牙咧嘴,没来得及嚎哭,只见汩汩热血已从那个倒霉蛋的鼻子里喷涌而出。娃娃懵了,在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倒霉蛋迷茫的注视下,一溜烟跑没了影。
而倒霉蛋——机械似的用手托住下巴,在血流成河前的最后一秒才拿帕子封住这突如其来的幸运,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倒霉蛋姓江名裴,小字沉阁,太平侯府二公子是也。江家世代镇守边戍,厮杀战场,江裴出身武将名门却自幼体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被撞一下要缓好几天,无缘为国效力,令人哭笑不得。
不过江二公子本人十分庆幸,自己靠“实力”躲过了太平侯精心筹划的兵营魔鬼训练,并在京都一众纨绔的毒害下,不负众望的成了个闲散风流。
虽说边塞与京都距了遥遥千里,但和家中往来几封书信,侯爷也能大概知晓府内的状况,知道这江二公子如何散漫,贪图享乐。因此,每逢年关,侯爷回京之时,太平侯府免不了一阵腥风血雨。
巷口树枝白梅淡然绽放,悄无声息,与一夜忽至的鹅毛雪昭示又一年的尾声。
侯府院内的积雪已被早起的小厮扫了个干净,连好端端乘着几片雪羽的枯桃树也被清理的分毫不见雪色。小厮忙活了半个时辰,看着洁净如初的院子,在心里为自己的勤劳暗暗高兴:又敬业一天,等公子醒了,我定要狠狠邀功一番不可!
然而小厮注定要失望了。为这场期待许久的雪,难得愿意离开炭火,早早备好纸砚,就等一画高雅雪景的某人,在发现府中无一分雪色后,见鬼似的将纸笔狠丢一把,沉脸钻回了屋。
“真少见,二公子竟会黑脸吗?他拿墨具做什么?”小厮喃喃自语着,之后一个上午再没见二公子出屋。
江裴半永久的温润形象被短暂甩去了西天,砰一声关门后,他连厚重的狐裘都没脱,呈大字形躺在了木床上,任凭木床“吱呀”抗议。
江二公子面如死灰地瘫了,胸口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也不知是陈年老心疾突发还是被气的。
他平日里没见过这么勤快的小厮,今天倒是突然早起理院子了,难不成是雪请来的田螺姑娘?不仅帮人干活,还帮人增强心理承受能力,挺好。
“踏雪描景赠美人”计划泡汤,江裴答应陈家姑娘赠其一幅冬日雪景图的承诺只好搁置,毕竟他是绝不会舍弃炭火跑到郊外忍冻作画的。。
“怎么和陈姑娘解释呢?”
白梅熏香刚让人换了新的,淡雅的香味萦绕着炭火包围的卧榻,困意渐起。
江裴困得眼睛睁不开,竟还记得将轻裘解下盖住半身,才沉沉睡去。
这病弱公子怕冷的不行,就是在炭火烘烤的寝屋里,披着狐裘也仅是刚觉温暖,一身娇气毛病。
他整个人缩在乳白的狐皮下,裘袭帽檐上的毛绒绕着他的脸围了一圈,注意力焦点在他略带病容的面庞。
江沉阁确有一副尚佳的皮囊,此刻他垂着眼,眉上一点朱砂色小痣在迷朦间闪着细碎的光。青丝散漫地聚在脖颈处,偶尔几绺沾上脸颊,也被睡梦中的江公子随意往后一撇,掀不起波澜。
腊月里的雪喜怒无常,在睡梦间又声势浩大地将京城覆盖。暖融的寝屋外声音渐渐大起来,似是雪慢慢临近。
江裴猛然惊醒,来不及回味方才的香甜美梦,飞快起身,整理好衣装,披上狐裘端坐在案台前。
刚摆好一副严肃认真的姿态,不到半刻中,重金属互相摩擦碰撞的巨响就停在了门口。随后木门被重重撞开,冬日凛冽的寒气霎时冲进屋子,在暖与冷的对抗中,江裴与铠甲都没来得及卸的将军四目交汇。坏了。
江裴悲从心起。
“装给谁看呐,小子,”太平侯江衡拎起毛茸茸、假装正襟危坐的某人,“刚才还搁梦里飞蝴蝶吧?睡得神志不清,当你老子是瞎子?”
江衡不顾儿子一脸抗拒,坚决地将其扔出温室,势必让娇花直面风雨摧残。
雪厚的没脚踝,庭院里江衡重踏过的印子格外醒目。江裴在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下,纵使万般难舍炭火,也只能认命顺着江衡来时路走向侯府外庭。
年关家主归来,侯府自是热闹非凡,连大红灯笼都提前挂上屋檐,一副红火姿态。
接连几个端着坚果、果盘的小厮在院里穿梭,江裴借此妄图转移严父的注意力:
“今日要办宴席?”
“难得你爹爹和兄长回来一次,可不得大办宴席与老友叙叙旧吗?”江夫人谈笑间已服侍夫君脱下沉重的战袍,轻掸去侯爷额前碎发上的片雪。
侯爷与夫人含情对视,久别重逢之喜溢于言表。
江裴纵然习惯了二位小别胜新婚的腻歪,近距离观赏下仍旧止不住肉麻,决定适时撤退,以免他爹欢喜过后,和娘一起声讨自己这一年的不务正业。
“我去看兄长了,爹、娘,告退。”
说罢,江二公子急转了个弯,飞速朝兄长屋院过去,生怕侯爷想起自己。
还未跨进院,剑与剑切磋的细响先一步飘进耳朵,往前走几步,红黑二身影在白芒中交织,剑锋凌厉地劈开因吐气而扩散的薄雾,剑光闪烁,气吞山河。
江裴愣神之际,那抹红甩开黑的强硬攻势,剑尖已经对准在江裴醒目的朱砂痣上。
蓦然对上一双深不见底还暗含杀意的眼,江裴下意识眨了下干涩的双目。
不是阿兄。
僵持几秒,直到江哲小跑至江裴近旁,那人才笑盈盈地收了剑,无所谓笑出了声。
“我见这一片白雪里忽然出现怪异的红色,还当是哪只能忍得了酷寒的赤色小虫,正要捉来玩弄,原来是江二公子啊,失礼。”
嘴上说着抱歉,举止间挑衅意味十足,好一个狂妄自大的人。
“顾兄好身手,”江裴面色不改,指腹按在痣上,轻笑道,“全怪在下穿的太素和雪融为一体,才让顾兄晃了眼,还好顾兄武艺高强,控制住了力道,不然此刻在下已经魂归故里了。”
江裴说话时,青色的衣袖在狐裘下仍不安摇曳,多了几分潇洒。
顾凌玦与江裴确是神人也。尽管是寒气肆蹿的凛冬,二人周围依然弥漫着炙热的硝烟气息。
“哎呀——大过年的,说话怎么还夹枪带炮的呢?走走走,上我屋去,里面暖和。”
江哲打着哈哈,一手揽过江裴肩膀,另一手在顾凌玦背上狠狠一拍,推着两个人进了里屋。
屋里炭火刚点着,冷空气在屋子里流动。主人虽一年未在这儿住,但每日有下人打扫,还算干净清新
江哲烧了一壶不知名种的茶,将沸未沸时,淡淡清茶香充斥整个寝屋,冷冽的冬室迎来久违的温暖舒适。
热气腾腾的茶盏推到面前,尴尬的局面才终于在三人同时发出的舒服喟叹里打破。江哲伺机讲起了边关趣闻。
顾凌玦半个身子都靠在江浙背上,双手随意垫于脑后,脚不安分地翘上红木凳一侧。看似正听着江哲说话,眼神却一直聚焦在江裴的小痣,不知着了什么魔。
江裴双手捧着热茶,眼睛巴不得长在许久未见的兄长身上,将兄长一通废话照单全收后,全然无视某顾的探究视线。
而坐在二人之间的江小侯爷迷失在与家人挚友团聚的喜悦中,自然也无暇顾及暗流涌动的摩擦,只想着珍惜来之不易的温情。
三人维持诡异的气氛,直到江哲聊起幼年的事儿。
“那时候你和顾丞相闹矛盾,天天往我这跑,每次来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把我屋里的点心一口吞完还不够,沉阁手上的也不放过,抢了就跑。”
江哲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了指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话的江裴:“你知道沉阁在背后说什么吗?”
江裴早有预感,接下话茬,并朝饿死鬼投上一个讽刺的笑容:
“顾凌玦哪天饿极了,会不会吃小孩?”
“饿死鬼”毫不在意自己以往的英雄事迹被翻出来嘲笑,明目张胆的恐吓道:
“吃啊,没饿极也吃,而且专吃你这种弱不禁风好拿捏,细皮嫩肉好入口的小屁孩。”
最后三个字被着重强调。
瞧见顾公子满脸张扬着“我不是饿死鬼,是幼稚鬼”,江裴只觉心底一阵恶寒,没在和心理年龄低下的人较量。
外面人声逐渐吵闹,雪停了,宴会要开始了。
顾凌玦收起刚刚惹得江裴吃瘪的胜利者做派,向外一望——顾丞相和太平侯就在不远处畅聊。
他没再说话,从怀里掏出个铜制麒麟面具,遮掩上半边脸,翻窗风似的飞走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裴顶着张惨白的脸,以身体抱恙为由离席。
腊月夜寒气透骨,此人虽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但奈何他实在弱柳扶风,几股劲风一吹,江裴已经感觉头脑发热,浑身冰冷。
他恨不得整个身体都缩在狐皮轻裘里,方才惨白的病容在冷风侵蚀下泛起红来,月光投射下,他身影单薄,与一片雪别无二致。
江裴在约定的地点一等再等,直到急促的脚步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微微昂首——来人一双澄澈的琉璃眼弯成月牙弧度,腰间的名剑随其一步一晃,剑上“济天”二字在黑夜中隐有光芒暗涌,格外引人注目。
“好久不见,江公子。”
两日前,落雁破天荒地给多年未见的发小捎来书信,信中提到自己两日后就抵京,询问他近来如何。
发小江裴回信寒暄几句,便邀请落姑娘到杏花酒庄小聚。
酒庄是个颇有格调的江南小楼样式。二人在伙计的带领下上了四楼厢房,从窗户向外望去,正好能俯瞰京都全貌。
“此行来京都,是要查什么案子吗?”
江裴提起温好的酒壶正要为落雁斟酒,但被她轻轻拦下。
“不胜酒力,我就以茶代酒了。”她抬起茶杯,将冷茶一饮而尽。
“倒不是什么案子,不过我的确是来查东西的——我爹三个月前失踪了。他虽常年在外行医,但每次临行前会留下字据告知回家时间,在路上也时不时要寄几封信回家报平安。”
落雁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心,忧思明显。
她停顿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这次他走的匆忙,连衣物都没带走,只丢下一个‘月’字,之后就再无音讯。”
落雁解开荷包,一张保存完好的字条在桌上摊开,赫然是一个诡异的“月”字。
这“月”字由朱砂写成,每个笔画都极重,就像书写者用尽全身力气所写一般。朱砂干透后,字的色泽与血几乎一致,且不同寻常的字,如同符文般煞气扑面。字迹确实是落无涯的,但为什么是“月”呢?
落寒枝,单名一个雁,年方十七,父亲是闻名遐弥的游医落无涯。
与江裴一般大的年纪,落寒枝在父亲的影响下早早走上济世救民路——除了日常行医,曾配合官府查破数十桩命案,年少有为。
自幼丧母,父亲又常年在外,儿时在父亲故交太平侯那儿住过一段时日,再大点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唯一的亲人失踪,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落寒枝到底是没弄清父亲之意,思前想后下,她北上回京都旧宅,也许书阁里有答案。
“这月字不像中原文字,倒和蛮文有些相似。”
江裴拿着字条,前后转着看了一圈,漫不经心抬眼,撞上落雁灼灼求知的目光:
“之前朋友送过我一幅蛮疆的字画,我随意扫了几眼,为数不多我能认出得的字里就有‘月’。”
落雁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窗外京都的夜仍旧喧嚣。厢房内陷入静默,油灯让风刮得忽明忽暗,和心跳频率悄然重合。
江裴见落雁未缓过神,料到了什么,再次往她杯里斟上酒。
酒温正好。
这次落雁没拒绝。她与那杯酒僵持一会儿,杯中清酒映出她此刻扭曲的面庞。
蛮疆害死了她娘,如今又要害死她爹吗?
仇恨溶在酒里,一同下肚,竟不知辛辣与苦涩谁占上风。
“仅仅发现和蛮疆有关并不够,‘月’代表的意思依然不清楚,落伯也还不知去向。”
江裴飞速制止了眼前人续杯的动作,一把夺过酒壶。
“落姑娘,与其开始就被痛苦支配,不如真相大白后新仇旧怨同算。所有的事都刚刚起步,别那么悲观嘛。”
江裴借着落寒枝难看的脸色,把她心中所想猜了八九不离十。若不是确定江裴不知晓当年的事,她差点以为家父对这小子讲过实情。
落雁震惊之余点点头。
随后,但见江公子满意地绽放一个莫名灿烂的笑,丢下一句“一杯酒解心愁,贪杯醉更发愁”,就将酒壶整个揣进怀中,大摇大摆地离了厢房。
落雁一时无言,凝望着江裴背影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落雁才喊了小二结账。
“方才的花销都记在江公子账上了,姑娘直接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