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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煽情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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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难得有了云。层叠的云絮将烈日团团围住,却到底没有不透光的云。几缕炽热的光线偷偷溜到人间,洒下挥之不去的燥热。
谢迟走下公交车,热浪顷刻裹住了全身。
街道上人影稀疏,一些勤勉而节俭的店主穿着背心、摇着竹扇坐在门口,见到顺眼的行人便招招手,邀人进店看看有无合心意的东西。谢迟只瞥了一眼,并未停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这炎炎夏日,没人愿意在烈日下久站。他推开一扇玻璃门,迈入一家店铺。
“欢迎光临百货杂铺~”
一个身影从简易厨房里转出来,端着一盘西瓜。见到谢迟,她立刻笑起来:“小迟来啦?快上楼,陈一那小子等你半天了。”陈妈边说边锁上门,“他啊,一大早就在我耳边念叨你。”她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拉住谢迟的手腕,带他上了二楼。
谢迟被陈妈拉进房间时,正听见陈一打游戏的吼声:“上啊!你们智障吗!”“别去那儿!没看到有人埋伏吗!”
陈一打得火大,简直像早上没上厕所一样憋屈,竟匹配到一群不知脑子里装了什么的人。气得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发出闷响。抬头时,正好对上陈妈警告的眼神。
陈妈拉着谢迟坐下,把果盘放在桌上,瞥了陈一一眼,才对谢迟笑着说:“尝尝,今早刚买的。”说着叉起一块西瓜递过来。
“谢谢陈妈。”谢迟接过,咬下去汁水饱满,清脆甘甜。
陈妈笑呵呵:“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一重新抓起手机,见局势还没崩,也叉起一块瓜塞进嘴里,含糊地赞叹:“嗯,真甜!”说完又叉了一块。
谢迟吃完一块便没再动,眼下没什么胃口,便把果盘轻轻推向陈妈:“陈妈您也吃。”
“哎,好好,一起吃。”
一盘西瓜很快见了底。
中途陈妈接了个电话,是约麻将的,估计是她的姐妹团。她二话不说换上身新衣裳,喷了点香水,美滋滋地出了门。
俗话说,出门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到哪儿都是舞台、是星光——这话放在陈妈身上,一点不假。
陈一迫不及待地拉着谢迟进了书房,随后拉开一扇隐蔽的门——里面竟放着一台钢琴,经典款式。
“博兰斯勒?”
谢迟一眼认了出来。
小时候他常随母亲孟雨出席音乐会。她弹琴,他就在后台等。抬眼望去,各式钢琴静立如沉默的诗人。
他曾溜到台前,穿梭于琴与琴之间,最后选了一台坐下,笨拙地模仿母亲弹琴的手势,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音感,磕磕绊绊弹出一小段。孟雨下台看见,一度以为他天赋异禀,立刻给他报了班。
所以谢迟对钢琴再熟悉不过。如今家里仍有一间琴房,孟雨偶尔仍会进去弹上一曲。谢迟早在初二时就能熟练演奏各种曲子。
只是近两年,他很少再碰了。
陈一把谢迟按在琴凳上,满眼期待:“早就听说你会弹琴,来一首?”
谢迟没说话。陈一就势往旁边的摇椅里一瘫,双腿交叠搭在地上。
房间不大,刚好容下一架钢琴、一座书柜,和这一把摇椅。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谢迟身上,将他一半脸庞藏入温柔的阴影里。这一刻,他安静得像一尊年轻的神明。
谢迟将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当右手按下第一个音,琴声便如风一般流淌开来。发梢随风微动。
窗外的蝉鸣、屋内的琴音,时间仿佛悄然静止。
陈一看得入迷。他知道谢迟会弹,却没想到弹得这样好。
——属实是低估了。
一曲终了,陈一连连点头,震惊地问:“我靠,谢太阳,这什么曲子?太好听了。”
谢迟望过来,声音依旧平淡:“《天空之城》。”
这是孟雨教他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她最有耐心的一首。那时每当他弹出一段旋律,她都会鼓掌、鼓励、不吝赞美。小谢迟也因此开心,练得愈发认真。
越认真,学得越快。孟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也总是鼓励,可那语气里的温度,却似乎不再像最初。
谢迟起身,陈一立马从摇椅上弹起来,凑到钢琴边跃跃欲试。谢迟则坐上摇椅,轻轻晃动,双腿在空中闲闲地划着弧线。
陈一按下第一个音,自觉不错,左手也跟着上阵。一连串音符蹦出来,谢迟感觉自己的耳朵受到了污染。
他诚恳评价:“撒把米在琴键上,鸡都弹得比你好。”
“我认为我弹得也挺有味道的。”陈一试图挽尊。
属于自取其辱。
陈一捂着心口,一脸受伤:“给点面子行不行啊,谢太阳!(T^T)”
谢迟微笑:“不行^_^”
两人走出琴房,在书房的地垫上坐下。谢迟伸手摸了摸垫子,质感柔软舒服。
陈一从书柜底下拖出一只大箱子,“哗”地打开箱盖。
他叉腰昂头,一脸骄傲:“这都是我小时候赢的奖,还有我的成长记录!”
谢迟从里面翻出三张真奖状和三十张笔触稚嫩、明显是自绘的“奖状”,挑眉道:“嗯,是挺多的。三十张来自‘陈一自建幼儿园’,对不对?”
“……”
陈一一把抢过那些“奖状”,踮脚塞到书架最高处——谢迟绝对够不着的地方。
有人用身高侮辱我。现在打断他的腿合适吗?
陈一一使劲,把整箱东西都倒了出来。一只水晶球差点砸在谢迟头上。
——险些构成谋杀。
谢迟从杂物中拾起那只水晶球。球心里嵌着一张陈一小时候光着屁股乱跑的照片,四周洒满仿雪花的亮片。
陈一从里面扒拉出一个芭比娃娃,紧紧捂在胸口,感慨万千:“想当年,我也有一个少女梦啊。”
谢迟斜他一眼:“从小就做这种梦?”接着道:“没把你直接扔了算仁慈,出门左转变性服务,不送。”
陈一再次反驳:“我可是纯情男高,清清白白的男儿身!哪个少男心里没藏个少女梦?你没有吗?”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陈一捡起一个掌心大的圆球,嘀咕:“这啥?我不记得我有这个。”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一费了点劲才拧开。盖子弹开的瞬间,一张纸倏地蹦出来。谢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一慢了一步——展开一看,竟是一张亮晃晃的“高一数学11分”试卷。
……我到底都收藏了些什么??
“挺高啊,”谢迟语气平静,“只是恐怕连你鞋码都没到。”
“你就别笑话我了,你身边不就我一个朋友吗?”
“……”
陈一不服气,又翻出一只魔方,举到谢迟面前,信心满满:“比比?看谁先复原。”
谢迟接过,左右看了看:“行啊。”
计时开始。谢迟手速快得陈一只看得见残影。
不到五分钟,六面全部复原。
陈一揉了十几次眼睛:“我靠?”
谢迟把魔方重新打乱,递回去,轻轻挑眉:“该你了。”
十分钟……
五十分钟……
一小时……
“啧,这面到底怎么转啊!”
陈一奋力挣扎,最终惨淡收场。
天杀的,我为什么这么菜?不对,我为什么要跟谢太阳比这个??
谢迟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本成长相册,封面上写着“陈一的成长足迹”。
“我找到你的成长了。”
“什么找到我的成长了?”
陈一凑过来,并肩坐下。第一页是陈一刚出生时,躺在带护栏的透明婴儿床里,啼哭响亮。
……
另一边,孟雨正在浇花。一只蝴蝶忽然停在一朵长春花上,她弯下腰,细细看去。
蝶翼很美,是透明的蓝,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在阳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芒。就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音乐攀至高潮,光束扫过,周身都泛起金光。
音乐达到顶点,光芒涌现。
孟雨拿起一旁的相机,将这一刻记录了下来。
这很美。
她直起身回到书房,打开一本薄薄的相册。里面是谢迟小时候的照片。第一张就是他刚出生时的模样。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见手术室外的欢呼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侧头看向那个刚刚诞生、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小小生命,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我有自己的小孩了。我很幸福,因为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我感到高兴、激动。」
「我会好好培养他、保护他。他是我的小王子。」
「我要让他开心,感到幸福。」
孟雨望着照片下方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微微怔住。
下一张是谢迟站在海边,那时他还在上幼儿园。
夕阳渐落,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大海在身后铺开深蓝色的地毯。
照片里的小人儿回过头,望向镜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在那一刻,他就已经悄悄长大了。
像早已知晓今后的人生,于是拼命想留住这一刻的美好。
「他很可爱,笑得很甜。我希望他能永远这样微笑,这是他应得的。」
再往后翻,是谢迟抱着早已去世的大狗南瓜。南瓜是只拉布拉多,是谢迟自己选的。
“我要它!它在冲我笑!”小谢迟叉着腰,看着展示柜里扒着玻璃冲他摇尾巴的南瓜。
南瓜接回家的第一天,谢迟整天都和它待在一起:在院子里玩皮球、喂它吃饭、甚至装模作样地当小老师教它“写字”。旁边坐着孟雨,举着相机拍照的是谢爸。
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都洋溢着真实的幸福。
「这只小狗给谢迟带来了很多快乐。」
又翻一页,是谢迟哭鼻子的照片。
那天他看中了冰淇淋店的新品,缠着孟雨要买。但因为昨天才刚退烧,孟雨没答应。她把谢迟抱在怀里,轻声解释,慢慢把他哄睡着了。
「谢迟的头发毛茸茸的。吃不到雪糕就哭鼻子,可怜又可爱。」
后面一张,是谢迟站在一堆奖杯和奖状前。
“来,看镜头——”
孟雨端着相机对准他,可谢迟没有笑。
他身边是冰凉的奖杯,而镜头后面的人,却笑得格外开心。
「谢迟这学期得了很多奖。终于超过那个女人了。」
孟雨愣住了。
“那个女人”……是她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她们之间曾有一个赌约,直到今天仍在无形中延续。
她确实赢了比赛。
可这一切,还远未结束。
路还长。
没有结束。
……
而当谢迟和陈一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时,陈一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我妈……也会这样记录我啊。”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陈一刚上高一那天拍的。当时陈妈只说学校要交证件照,谁知道竟是她自己悄悄珍藏了起来。
照片下方,有一行笨拙又认真的字:
“妈爱你,儿砸。”
“我也爱你,妈……”陈一哽咽着嘟囔。
谢迟沉默地别开脸。
——其实倒也不必当着他的面这么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