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甜糕 朱门映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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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会过去后，宫里差人来监督宋如许誊写女戒。
宋如许自是没这个耐性抄经书，于是摘写女戒的活便落到了妍姝仪头上。
雅房内，几个婢女围坐一起织绣衣，唯独妍姝仪跪于另一侧，伏案誊写女戒临本。
香熏意浓，偶有风拂起窗幔，带来女子身上的阵阵清淡素香。
婢女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线，耳语交谈。不知是谁提到了妍姝仪，一众女纷纷应和。
“为何我们都绣着给宋女郎新制的衣裳，独妍姝仪一人要写经文？”一婢女新入院不久，茫然道。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她哪能和我们一样呢？她可是女郎的贴身婢女，女郎呀，最看重的便是她了，这种替主子分忧的琐事自然该是她来做。”
那新婢于是点头感叹：“看来就算是贴身婢女，也难逃这些杂活累活呀。”
现在这些婢女之中，唯妍姝仪跟在宋氏女身边最久，亦地位最独特。
然她与宋氏女之间却隐约不对付，似是彼此相恶的架势，偏偏宋如许不动妍姝仪，仍让她作为贴身婢女陪同参宴，而妍姝仪也如常接受宋如许诸多暗中刁难。
妍姝仪听见诸婢女的窃窃私语，仿若未闻，默默抬笔蘸墨，继续写字。
就这般誊抄了五日，总算写完了女戒临本，妍姝仪将竹笔搁下，望着窗外流云月色，心想：算算时日，自花会过去已然有周余，此时再去裴府寻裴青衍，应当算不上刻意之举。
年轻公子正是情意朦胧之际，若是分别许久之后再度重逢，那零星的情愫便会更浓郁，让他意识到——
这一切都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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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妍姝仪起早置办，先是绾了蚌珠鬓，换上常服，而后上街买了周记的一盅米露甜糕。最后，她提着食盒款款去往先前打听到的裴青衍的府邸。
府邸外伫立着两青袍小厮，妍姝仪缓步相迎，指尖拾着那枚玉，温声问：“不知裴郎君今日可在府中？”
小厮见来人珠鬓曼裙，明眸善睐，不由心下一紧：莫不是又来试图勾搭公子的哪家女郎君？
“又”之一字尽显无奈，只因裴青衍面相生得好，唇红齿白，柳叶弯眉，为人又朗正。自从两年前入仕途开始，裴青衍立府任职，追求他的女郎便可从东街排到西街，每日登门拜访的女子多不甚数。
这个犯了相思疾啦，那个幸得裴公子搭救来还恩情，总之……借口措辞五花八门，若不是他们深知自家主子对女色一事上冷淡至极，便也要被哄骗了去。
因此，小厮只当是寻常痴心妄想的美娇娘，虽说她确实很美，然裴公子岂是她人池中物。
左道小厮随意而熟练道：“女郎请回吧，裴公子今日不便见人。”
妍姝仪不疾不徐：“既然公子今日不在府上，想来是错过了，那我便明日再来吧。”
二小厮：“……”明日还要再来？这女郎看着貌美如花，怎么偏偏脑瓜子不大灵光呢，竟肖想明日再来见公子！
于是小厮自上而下打量了女郎一番，正要直言“郎君不喜女子”来打发她走，目光却忽然凝在她素指间垂挂着的那枚玉。
青天白日，活见鬼。他们冷淡的裴郎君何时转性了，竟然将从不离身的玉赠给了一柔弱女子！
小厮呐呐开口：“……女郎且留步，公子昨夜回来得晚，今日便辞去了繁杂事务，现下正在府中用膳呢。小的先去通传一声，您若是不介意，可在此地等候片刻。”
眼瞧小厮态度急转直上，妍姝仪却步弯唇道：“好，那我便在此处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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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衍的私邸不似成宣王府般恢宏，却清雅别致，一亭一池，两阙轩宇，恰如其主清正端方。
妍姝仪得了小厮回话，被请入府邸，此刻正边踱步边观察院落制式。一番看下来，并无金砖玉瓦彰显其身份，主院外却栽了几株松竹。
她无端想，先前打听裴氏时，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丹楼的书生，都直言裴氏家风名扬京城，裴青衍作为小一辈中的杰出人物，更是素来廉明。
思绪未发散多久，妍姝仪便行至裴青衍书房门口。
她敛神垂目，轻轻叩响墨门。
“进来吧。”
熟悉的淡凉声音自屋内传来，妍姝仪的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
她走进那扇门，而后顿在远处。
室内沉寂，淡松香馥郁可闻，她朝主位看去，裴青衍此刻正端坐案前，执笔写些什么，神情专注。
一时之间，她不知自己此番而来是否打搅眼前公子办事，亦或者时机不对，徒增其厌烦，妍姝仪立在原地，紧了紧手中提着的食盒。
约莫一息时间过去，裴青衍才放下笔，他捏了捏腕，抬眸，而后视线聚焦在门前那道纤丽身影上。
他抿唇道：“既然来了……怎么什么也不说，傻站在那？”
妍姝仪这才施施然走近他，柔声：“怕打搅到您处理公事。”她说完，将那盅周记食盒放在桌上。
裴青衍视线扫过食盒，定在她娇美的脸上，不仅有些好笑：“你指的是什么公事？”他拾起桌面上薄薄的绢纸页，向妍姝仪示意。
“如果批阅学生的答卷也算的话，那我确在处理公家事。”他眼底疲态未散尽，目光却浮现起零星笑意。
妍姝仪朝那页纸看了眼，上面确是写着密密麻麻的墨字，边旁丹红批注。
只是她这随意一眼，却瞥见了页角的名字。
一名姓唐的学生……唐什么？后面的字有些模糊不清，隐约有些眼熟。
然妍姝仪倒也不甚在意，她回望裴公子：“我方才观见郎君批阅试题的神容，认真不苟，清雅脱俗，纵使知道您不忙，也是不忍心打断的……”
她故意凑近了些，说话时唇瓣开合，话语似若有似无的羽毛轻扫过裴青衍的侧颊：“因为我觉得您这样煞是好看。”
好看什么？
她是说他伏案的模样好看……还是在夸他好看？不管是哪种，她一娇柔女子，怎生说话如此直白……
年轻郎君脖颈不禁滑上几抹绯色，他慌乱错开眼，看着那精巧食盒，佯装镇定道：“来便来了，怎么还带了东西。”
妍姝仪把食盒推上前，掀开盖子，香气四溢，裴青衍定睛一瞧，里面竟盛着晶莹的米露和甜糕。
他一怔：“姑娘有心，只是我素来不爱吃甜食，只怕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妍姝仪言笑晏晏：“我先前不知郎君不喜甜食，然周记的杏仁米露素有‘京中美贵人’之称，因着其名和寓意极好，我便想着买来给郎君尝尝。周记吃食一向抢手，如若不是晨起便早早排队候着，只怕我今日还买不来呢。”
她捧起那盅米露，摆在裴青衍面前：“郎君尝尝鲜，这米露是时令货，这季过了，下季就吃不上了。”
裴青衍指尖微蜷，眸光闪了闪，心想：这周记他从前进宫时，倒是听女眷们谈起过，确实以甜点著称，难买得很。
而这杏仁米露，瞧着精致透亮，倒似女子爱吃的食物。
眼前女郎目光灼灼，隐隐泄露期待的神采。
他收回视线，想到她说自己晨起便去周记排队，无声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心叫她失落。
于是裴青衍轻拾起调羹，浅尝辄止：“口感尚佳。”
“真的么，”妍姝仪眉眼弯弯：“郎君喜欢么……会不会略微有些过甜了？”
裴青衍不语，颔首。
其实是有些太甜了，更何况他向来恶甜。
倏尔，女郎倾身靠来，女子香清晰没入鼻尖，不像红楼湘帏那样绮靡——
那样的香味他早已在许多女郎身上闻到过。虽说他昔日对情色退避三舍，然总有一些女子他避退不得，她们总是用势在必得的姿态接近他，劣迹斑斑。她们用的香便也随主，浓烈刺鼻。
然眼前女子明明离他很近，却并未让他心生厌恶反感，反倒欲再靠近些，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点……直到，她长发间温柔动人的清甜蕊香，全然落入他的唇齿。
这般思索着，裴青衍呼吸一滞，身上难得泛起丝丝灼热。
蓦地，妍姝仪拾起那根他方才用过的调羹，勺起米露，启唇轻尝。
因着郎君在侧，她不好意思多吃，于是只轻轻咬’了一口晶莹米珠。从裴青衍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女子柔和的唇微张，露出一小截嫣红的舌尖，微微舔’舐羹汤。
裴青衍慌忙别眼，目光虚焦在半空某处，面色红润起来，转瞬又由红转白。
他牙关紧闭，只觉浑身难言的燥意更盛，自下弥漫上来的某种感觉，让他无所遁形地发现，他竟也如世俗男子一样，见色起意，有了反应。
好在衣衫并不单薄，那样突兀的轮廓便显得十分隐约。
妍姝仪面不改色放下调羹，柔声细语：“确实很甜。”
……
“郎君……郎君？裴郎呀。”
似是有人有人在身畔轻唤他的名，那道声音开始温柔，而后不解，最后有些无奈失笑。
然他听不清明。
“东君呀。”那低柔的女声如同银铃般婉转勾人。
“我在。”他急急答复，好似再不开口，她便会乘风而去，再寻不见踪影。
裴青衍回神时，发现他手中正抓着一截裙带。
裙带的另一头，缠绕在女子的杨柳腰上。
他颤了颤，却并未就此松手。
此情此景无端暧昧，妍姝仪于是悄悄用指尖触碰裴青衍落在肩上的乌发，仅仅是触之即分，却让暧昧的气息愈发浓郁。
她说：“方才我听裴郎君家的小厮说，您总是废寝忘食，就算是不外出的日子，也是埋头伏案，诵经阅文。大抵时日久了，用餐饮食上便无规律起来，今日也是还未曾用膳就来了书房。郎君有事做自然是好的，只是您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裴青衍摩挲着那段裙带，心想：只是饮食不规律而已，如若记得，他自会用膳，每每废寝忘食之际，皆是因为他心烦意乱，因此没有食欲。
见裴青衍不回应，妍姝仪心下思忖良久，试探着跃过边界道：“要是您不介意，以后午时您在府中的日子，我便给您来送膳食，可好？”
打动一个男人的心，首先便要折服他的胃。
裴青衍轻蹙眉：“不好。”
顿了顿，似是意识到话语间有些冷淡，他解释了一句：“这样于理不合。”
妍姝仪笑道：“哪里不好，在这里，有什么‘道理’是您不能决定的呢？只要是您想要的，就都可以合理，亦都能够实现。”
他眨了眨眼，无措望进她的眼眸，朱门映柳，清丽万分。
她生得美极，不像是身份低微的侍女，倒像是名门闺秀，金枝玉叶。
联想到刚刚那碗“京中美贵人”，他想，那米露润泽莹莹，倒有几分像她。
于是裴青衍难得放纵自己，他喟叹道：“……桐君。”
“嗯？”
他不语，反手拥住她，将脸长久埋入她颈窝。
昔年，琅平裴氏还非望族，从州城一带从商兴起，直到数年前他的父亲裴孝文得帝王赏识，一举成了裴太傅，全族升迁，搬至上京。
自此他不仅仅是裴氏子，更是裴太傅的嫡子，帝王用于对照、鞭策太子的模范，他日夜正襟危坐，不敢停滞不前，生怕一旦松懈下来，便会沦为世俗口中的堕落。
父亲、母亲，裴氏族中人，皆以他为骄子，希冀他成才而后为官。
可无人过问他的意愿，问问他是否甘愿肩负众人的期盼，去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假人。亦无人关怀他是否吃得好，睡得好，生活得好。
裴青衍将莫名上涌的哀切情绪压下，他恍惚意识到——
自己原来也需要有人陪伴左右，关心自己的琐事，喜悲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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