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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几世轮回 “他”的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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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转世:遗忘的刻痕与桥畔的癫狂
冷寂的338号工厂深处,周璇《夜上海》的靡靡之音一直在循环播放:“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歌声在死寂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薄哥,别听了!都几十年了,你还真忘不了那女人吗?”秦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在黑暗中响起。
“我不知道……”薄文的声音空洞迷茫,仿佛隔着厚厚的迷雾,“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秦铮,你说……‘她’会是婉珍吗?”
秦铮一愣,语气带着困惑:“婉珍姐姐?她……会是云将军吗?”
薄文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望向大门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铁门,望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
明末,西北边陲小镇。城门边一家朴素的医馆前,求医的百姓排成长龙。
薄文和秦铮蹲在不远处的城墙根下,目光聚焦在医馆内一个忙碌的轻纱覆面的女医身上。
“薄哥,这就是伯母为你相中的姑娘?”秦铮压低声音问。
“嗯。”薄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娇小的身影。
“她到底长啥样啊?为啥总蒙着脸?”秦铮好奇地探头探脑。
薄文忽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少年般的狡黠:“我去去就回。你记着,若听见我大声咳嗽,便跑来喊我回家吃饭。”
他混入求医的人群,装作不适,趁那女医俯身照料病患之际,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
一张清丽的面容瞬间撞入薄文的眼帘!薄文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将面纱扔回她错愕的脸上,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我……我来看看我未过门的媳妇!”说罢,转身便跑,留下身后女医羞愤茫然的眼神。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合八字定婚期。薄文与婉珍生儿育女,婉珍相夫教子,薄文传承着老辈留下的营生,慢慢在生活的细碎中,感受着平凡的岁月静好。
然而战事四起,薄文也将踏上征程。
长亭外,古道边。
婉珍问薄文:“你……几时回来?”
薄文嘴唇翕动,那句“等我”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仓惶。
这一世的薄文与秦铮,皆无前世记忆。只知道生命终点将至,他记得他的妻,他想告诉她归期,想对她许下承诺。然此行或因战火纷飞,或因恶疾缠身,他终究未能踏上归途。
……
奈何桥冰冷的石栏,他看到了三生石那行用尽生命刻下的、深入骨髓的字迹:
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
他不知道是不是婉珍写的,但刻骨的执念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他所有被遗忘的疯狂!千年等待的委屈、错过的不甘、寻而不得的绝望……轰然爆发!他癫狂地撞击着无形的轮回壁垒,试图留下,试图寻找,却被那冰冷的规则强行拖拽,投入了“她”第七世的漩涡——七十年代的车站街338号。
第七世:血色年代
第一回纵使相逢亦不识
自从在废弃车间亲眼目睹了原属于梦境中的“薄文”与“秦铮”,阿玉脑中关于斯杪的记忆碎片便如开闸洪水,汹涌而至,最终定格在那个狂热又压抑的时代。
斯杪是一名知青。她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清澈见底的眼眸,藏着对诗书的挚爱与对世事沉浮的悲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因父辈的“历史问题”,她被下放至车站街338号——红星机械厂,接受“劳动改造”。
薄文是某部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眉宇间既有军人的刚毅,也烙印着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深深迷惘与身不由己。他奉命来到红星机械厂“过渡”。
“明天就出发!正好避避那档子糟心事!听见没有?”首长的话不容置疑。
“是,首长。”薄文沉闷地应着,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坐上前往红星机械厂的颠簸卡车。他昏昏欲睡,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与李娇娇的种种片段:
“娇娇!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薄哥!我告诉过你的,我和他青梅竹马……”李娇娇哭得梨花带雨,委屈万分。
薄文怒不可遏,但每每对上李娇娇那蓄满泪水的眼眸,心便软了三分。“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那你跟他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啊?”话一出口,像是带着虐恋的残忍。
“你还说你爱我呢!现在该怎么办?我,我是绝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李娇娇边抹着眼泪,边偷偷观察着薄文的表情,心里惴惴不安,声音带着惯有的撒娇与拿捏,“帮我想想办法嘛……这些事,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于是,一个荒唐的解决方案,在泪眼与混乱中被敲定。
……
薄文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卡车即将到站。又想起初见李娇娇时,她在一众灰暗色的人群里,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列宁裙,显得她亭亭玉立,她若隐若现的雪白脖颈,也似乎比别人的更纤细。不知是见色起意还是久处的着迷,总之李娇娇在他眼里,又纯又欲,风情万种。她的柔软腰肢,总能轻易点燃他躁动的神经;她的热烈撩人,总是让他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她那无辜的模样,让他又爱又恨深陷其中……
“红星机械厂到了。”
薄文提着简单的行李,烦躁地瞥了一眼门牌:车站街338号。这几个字,莫名让他心头一沉。
正往里走,迎面撞上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是李娇娇家隔壁那个斯杪?
对面的人也愣了一下,眼神带着一丝茫然与探究。
薄文本就烦闷,被这目光一触,顿时像被刺到:“怎么?看笑话呢?”语气带着莫名的敌意。
斯杪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默默侧身走开,未发一言。
随后几日,薄文在保卫科迎来了跟屁虫秦铮。这小子倒是在哪里都能自得其乐。
“薄哥,娇娇姐呢?”秦铮哪壶不开提哪壶。
“滚!”薄文没好气。
秦铮莫名其妙:“干嘛把气撒我身上嘛……”
“一组的!赶紧去车间倒班!”组长粗犷的吼声在厂房回荡。
几名女工边走边套着袖套,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正用力推搡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哎!那不是娇娇姐的邻居斯杪姐吗?”秦铮眼尖,“她也下放这儿了?”
“嘿!你干嘛呢!推谁呢你!说你呢!”秦铮看不过眼,冲过去一把扯开那胖女人。
斯杪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眼秦铮,并没有认出他。
“斯杪姐!我!秦铮!在四合院见过你!嘿嘿。”秦铮咧嘴一笑。
“谢谢你。”斯杪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疏离感的笑容。
“ 走zi 派!!”胖女人骂骂咧咧,“斯杪!磨蹭什么!快点!”斯杪沉默地跟上。
白天,厂子里机器的轰鸣永无休止,广播里高亢激昂的口号与歌曲循环播放,时代的狂热灼烧着无知者的神经,也炙烤着清醒者的灵魂。
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斯杪!这可是组织给你表现的机会!别不识抬举!”组长声音带着不怀好意的命令。
斯杪默默披上破旧的蓑衣,戴上斗笠,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入如注的暴雨中。
厂房外,用来遮盖露天机器的巨大油毡布,已被狂风掀开,麻绳从固定四角的石块脱落。斯杪在狂风中奋力挪动着沉重的石块,一手死死抓住湿滑的麻绳,试图将其重新套牢。一阵更猛烈的旋风袭来,斗笠瞬间被掀飞!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模糊了视线,呛得她张不开嘴。环顾四周,看不见人。斯杪咬紧牙关,再次发力拖拽那同样沉重的麻绳。就差一点!那绳头却像故意作对,怎么也套不上石头。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喝一声,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借着这股气,她拼尽全力,终于将绳索套牢!这才转身,踉跄着去追在风雨中翻滚的斗笠。
“不是‘一蓑烟雨任平生’吗?那还追什么斗笠啊?”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在雨中响起。
斯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才看清声音来源——是保卫科的人。她默默捡起斗笠戴上,转身往回走去。
第二天,斯杪发起了低烧。工间休息,她抱着掉了瓷的旧茶缸,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暖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面前,掌心躺着几粒白色的药片:“给你药。”
斯杪抬头,撞进一双漂亮深邃、此刻却带着关切的眼睛。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我没事。”
那人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沉了些:“算是我答谢你。谢谢你…曾关照过我的家人。”
斯杪这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薄同志?”
“合着你竟然没认出我?”薄文的语气透着难以置信。
“我……不太记人。”斯杪有些尴尬理亏,垂下眼帘,掩饰性地更专注地喝起水来。
“所以,这药,你更该吃了……”薄文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知是否始于这场“答谢”,薄文与斯杪之间的疏离似乎淡了些。偶尔,加上秦铮,三人会在嘈杂的食堂角落同桌吃饭。斯杪的工作任务,总是比别人重些。
“斯杪姐!她们再胡说八道,你就该骂回去!”秦铮看着不远处指指点点的几个女工,忿忿不平。
斯杪淡然一笑,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悲悯:“舌战赢不了偏见,何必呢?”
“要是我,我可不惯着她们!”秦铮一脸傲气。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很久的。”
“嗯,”秦铮压低声音,“我们只是暂时发配,没几天就会离开的。”
斯杪闻言,目光转向薄文,带着一丝探究:“发配?”
薄文突然有些恼,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我只是临时在这里过渡!你那是什么眼神?”
“嗯,是”秦铮快嘴接道,“薄哥的“官职”可没动呢。”
斯杪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你是不是也觉得薄哥没以前威风了?嘿,我倒是这么觉得!”秦铮坏笑着打趣,还做了一个拇指变小指的“贬损”手势。
薄文有些挂不住,随手拍了秦铮毛茸茸的脑袋。
秦铮没眼力见的继续嘟嘟囔囔“官民官民……”,薄文脸色有些沉,瞪了秦铮一眼,却见秦铮小狗般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斯杪,薄文也别扭的转头注视过去。
斯杪认真地看向薄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人的身份没有高低贵贱不是吗?我从不曾因你是“官”而高看你,亦不会因你若只是“民”而轻视你。我敬重的,是你军人的担当与赤诚。”说完,饭也吃好了,她便抱着茶缸,慢慢地朝女工宿舍走去。
时代的狂热愈演愈烈。
而薄文并没有如期调回部队,斯杪有些担心。
没两天,李娇娇来到了红星机械厂。
她因着薄文的偏爱,可谓如鱼得水。一群女工围着李娇娇“嘘寒问暖”,李娇娇讲话柔声细语,带着特有的尾音和恰到好处的娇气。
一日,李娇娇眯着她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状似无意地问斯杪:“你跟薄文很熟吗?”
斯杪想了想,告诉她,并不太熟络,薄同志,古道热肠,帮助她良多,讲话有些直言快语。
李娇娇脸上那种审视的警惕瞬间消散,随即换上亲昵的、优越的了然。她撇了撇嘴,娇俏地扭了下肩膀,推心置腹地慢声细语:“哎呀,都怪他,咱四合院里,你们才见过几次呀,就爱充好人,你可别被他吓到,甭搭理他。我就这样,他说他的,我只听着,然后该干嘛干嘛。”
斯杪只当他们是亲戚。
一日,李娇娇跟薄文说,“大家之前都以为我是你妹妹,你这段时间对斯杪这么照顾,如果斯杪说是你亲戚,让别人怎么想……”
薄文听罢便破天荒的到车间找到斯杪,将李娇娇的话,复述了一遍,没等说完,斯杪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你对我的帮助,我心怀感恩。但我从不曾对别人炫耀过,也不曾透露过,我跟你是否熟悉,更不要说自认是你的亲戚。关于这些,还请你和李娇娇放心。”
形势越来越紧张,斯杪也因为是“另类分子”,从原来的宿舍被撵到了更简陋的小屋,还经常留下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偶尔还会被整的蓬头散发。
某天,薄文问斯杪,是否需要他帮忙。
斯杪却很是担忧的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回部队?
薄文默不作声。
斯杪思忖片刻,艰难地说,是,是因为,李娇娇吗?
薄文防备心陡然升起,警惕说道,你是知道些什么?娇娇单纯善良,别想着诋毁她。说罢,转身离去。
没过几天,李娇娇就走了。据说是跟上海某厂长的公子“奉子成婚”去了。她走得干脆利落,像拂去一件旧衣上的灰尘。
可留给薄文的,是一堆需要他独自收拾的、关于她的风流韵事所带来的烂摊子与流言蜚语。
薄文心下苦闷不已,挫败不甘,与残存的迷恋交织,成了他心中一团更混乱、更难以言说的郁结。对听到的一些流言,他想到斯杪,于是让她去打听,哪些人在李娇娇之前来厂的,是谁跟李娇娇有过节。斯杪错愕,却沉默的应了。
自那之后,斯杪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寡言和独来独往,而她的处境也越发艰难。
薄文和秦铮,有时候会默默地替她分担一些繁重的劳动。斯杪记在心里,几人往日的隔阂少了些。
渐渐地,斯杪也会在难得的休息间隙,跟他们悄声说几句话。偶尔会诵读几句名人哲语,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意,讲“人生是一场修行,要让君子的部分多一些,小人的部分少一些”,讲“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来宽慰彼此胸中的愤懑。
薄文和秦铮话也多起来,会不时分享着军旅生涯的奇闻异事、国际风云的变幻莫测,军人胸中那份未曾熄灭的家国情怀,在这灰暗的现实困顿里,显得尤为珍贵。
她的柔韧如同蒲苇,他的刚毅如同磐石,在时代的重压之下,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互相支撑,成为彼此精神上隐秘的慰藉。
斯杪温婉沉静的外表下,竟也常常跟他俩贫嘴打趣。
面对食堂里那难以下咽、名为“忆苦思甜”的粗糙饭食,她会低声对薄文调侃道:“薄大军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汝当率先垂范,请。”薄文便故作苦笑,我不想有这样的大任降我身上啊……
繁重的体力劳动结束后,她揉着酸痛的腰背,指着桌上需要完成的堆积如山的“改造心得”,眼神带着一丝促狭:“军民鱼水情,今日可否劳驾‘钢铁战士’免费代写作业啊?”薄文便和秦铮洋洋得意,说下次收费哈,然后琢磨着,怎么东凑一句西扯一番的凑字数。
偶尔,薄文会找组长为斯杪说些好话,给组长送点“小特产”,斯杪不敢看这样“放低身段”的薄文,她装作感受不到心底的丝丝心疼,反而跟薄文开玩笑说:“这位大侠如此八面玲珑,还缺小弟吗?”
当薄文避开众人视线,偷偷塞给她一份沾着油星的饭菜,抑或悄悄带她开点小灶的时候,她会眉眼弯弯,柔声对他说:“人间有味是清欢……”
……
风声渐紧,山雨欲来。薄文对斯杪不动声色的关怀,成了她晦暗生活中不会寂灭的微光。一丝懵懂而苦涩的情愫,在这极致的压抑中,悄然滋生。
一日,薄文要被紧急调去北方某部,归期难料。
临行前夜,两人站在厂区那株巨大的古松下。风声呜咽,雷声隐隐。薄文絮絮地说着琐事,话题仍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前几天与李娇娇的见面,以及放不下的与李娇娇过往的种种。她迷恋的周璇的夜上海,她喜欢的“上流社会”的交谊舞,她向往的养尊处优的生活,她讲过的好笑八卦,她说过的含情脉脉撩人的话……
斯杪只是沉默地听着,她讲不出那些薄文爱听的甜言蜜语,只能将小心思含蓄的寓情于诗。雷声滚过天际,在薄文说话的间隙,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低得几乎被吞没:“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她强作平静的面容下,那深不见底的忧惧与不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细若蚊蝇:“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她微微停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带着无尽怅惘与自嘲的反问,“更与……更与何人说?”
最后的尾音,轻若叹息,面前的人,沉湎在与李娇娇的纠葛里,对斯杪的话不甚在意和理会。可之于斯杪,这是她对那丝情愫茫然无措的终结,也是一次极其婉转又绝望的倾诉。
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简陋小屋,斯杪突然被巨大的难过与失落淹没。她懊悔不该说那些可能引人误会的话。然而,当她忆起薄文眼中不易察觉的湿润,这份牵挂又变得无比沉重。她清醒地知道,那些婉转的诗句,薄文不会去懂;而让他湿了眼眶的黯然伤神,总是因为李娇娇。
翌日清晨,斯杪第一次不顾风险,偷偷溜出厂区,赶到车站送他。她将一本旧书塞给薄文,扉页与尾页的签名字迹,诉说着无声的叮嘱与誓约。站台把两人的身影拉得越来越远,斯杪想到从此风雨千里离别路,想到而后离合聚散无归期,可这些情绪,似乎又太过于超越两人的关系。她想说从今各自安好莫牵念,却偏偏无声无语,徒有离人无尽悲伤损残年。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可下一瞬,她还是猛地转过身去,目光追随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春草来年绿,问君何时归。而那一眼的凝望,斯杪觉得好久好久,久到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跨越了千年时空那么远。
之后,她又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她跑回宿舍看着寥寥无几的物件,取出一枚贴身藏着的、旧旧的护身符,和一只自己编织得歪歪扭扭的祈福手链。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包,塞进包裹,又犹豫地拿了出来。指尖抚过粗糙的编织绳,“会不会……让他误会?”这念头让她心乱如麻。但想到薄文远在他乡无故知,想到自己或许再无以后,她只当对过往情谊的最终诀别,沉思片刻,她还是红着脸,将布包再次塞进包裹深处,按着薄文留下的地址寄了出去。
自那以后,厂里的看管骤然收紧,斯杪再也没能踏出厂区的大门。
一九七五年的寒冬,是掺着煤灰的雪,一层层覆上来,脏污而沉重。自从薄文走后,斯杪和秦铮也有些疏离了起来,斯杪明白,这个纯粹的少年也将很快离开。
一日,斯杪被安排打扫礼堂后的积雪,她看着满地平整的暂归于纯净的洁白,突然有些舍不得。
等。
她想。
这个字,带着她身体最后的温度,已经渗进了这片土地深处。
有些帮助,是寂静的。
斯杪发现,这几天,那需要她独自搬运的、最沉重的料箱,会在她到来之前,被人悄然挪动到了必经之路的半程。
她从不问。
也许,这是她与秦铮,用沉默达成的、心照不宣的共谋。
很快,秦铮也被部队召回。
第二回梦断香消终成恨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不时传来的失控打砸声,如同野兽的咆哮,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整个红星机械厂笼罩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暗流汹涌。
关于斯杪和薄文的流言蜚语,突如瘟疫般在厂区悄然蔓延。
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傍晚,高音喇叭里革命歌曲震耳欲聋。
斯杪在如蒸笼的车间加班,汗水浸透了她的工作服,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几个心怀叵测的女人,故意在她附近的机床旁大声“闲聊”,声音尖利刺耳:
“听说了吗?人家薄军官可是前途无量,以后啊,再也不会回咱们这破厂子了!”
“可不是嘛!哎我可亲眼看见的,某些人啊,跟人家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啧啧!”
“何止啊!听说某些人偷偷溜去车站送行呢!真不要脸!”
斯杪握着锉刀的手猛地顿住!指节因用力而瞬间青白!那些恶言恶语,如同淬毒的藤蔓,燃烧起浓浓的背德感,缠绕上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沉气,在心底告诉自己:暗夜漫漫,清者自清,她只待破晓!
然而,命运的巨轮无情碾过。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一封匿名的举报信,几顶足以压死人的沉重“帽子”,一场失控而充满恶意的批斗会,如同暴风骤雨般降临。
斯杪被粗暴地推搡着,站在广场搭建的高台上。随后,她被强行压着,跪在一条冰冷的长条木凳上!一顶尖尖的、侮辱性的纸帽扣在她头上,一根粗糙的草绳勒住她纤细的脖颈,两端拴着沉重的砖块和两只旧鞋!台下,是汹涌的、被煽动得失去理智的人群,愤怒的口号声排山倒海,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投向那面正对工厂大门的影壁墙。它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位无言的见证者,感受着她此刻承受的所有屈辱与苦难。她好像感觉周围震耳欲聋的嘈杂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唯有温暖的微风,轻轻拂过她因恐惧和疼痛颤抖的身躯;脚下的尘土,也变得温柔,仿佛在轻抚着她跪得生疼的膝盖;一片碧绿的梧桐叶,被风送到她的脚边,她下意识地想弯腰捡起那片代表着生机的叶子,才惊觉双手正被反剪在身后,紧紧地捆绑着。
她只是在想:千里之外的薄文,此刻在做什么?
千里之外的漠市,天高地阔。薄文的工作进展顺利,大西北的独特自然风貌,让他心中的杂念少了许多——当然,如果不是李娇娇一次又一次,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地,向他哭诉求助的话。他说不清对李娇娇的爱有多重,只知道面对她的泪眼与哭泣,他总是习惯性地心软投降,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与她,温存痴缠的过往,悸动缱绻的旧梦,他分不清,让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拥在怀里为之动情的身体,还是那份烙在心底深沉美好的爱意。独自一人,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叹息着。
快要休假了,薄文突然想起那个斯杪,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自打来到这里,只收到她寄来的一个寒酸包裹,便再未收到过任何只言片语。薄文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痛快,他决定回去的时候,顺道瞧一眼。
薄文快速地收拾行李,将一摞书扔了进去。他曾告诉斯杪,要给她搞一套书,据说有人猜测这样的混乱快结束了,高考会提上日程。薄文想起,那一刻粲然一笑的斯杪,以及她明眸里亮起的细碎星光。
归心似箭。薄文也分不清这急切,是为了李娇娇,还是其他的什么。快到站了,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了起来,莫非近乡情怯?
秦铮来接他。
“听说娇娇姐有孩子了,过得挺滋润。斯杪姐……我听说最近厂里三天两头搞批斗……”秦铮边开车边气愤地说着。
“快到了吧?”薄文有些焦躁地问。
“快了快了”
……
斯杪飘远的思绪,被一声充满恶意的暴喝猛然打断!她的头发被粗暴的拽了起来,迫使她可以看向前面,有人将一张旧报纸狠狠摔到她脸上——那是几年前厂里报道先进事迹时,不知谁拍的新闻照片。照片上的她,在闷热的车间里汗流浃背。
“看到没有?!敞着领口!是想勾引谁?!”那人指着照片,唾沫横飞。
斯杪看着那张被恶意解读的照片,扫视着周围一张张扭曲狂热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笑,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台下人群更大的愤怒!无处宣泄的戾气找到了出口!有人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腿弯!斯杪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又有人狠戾地拖拽撕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拖起,重新按回那条冰冷的木凳上!斯杪头发散乱,脸上血痕交错,密密麻麻的厮打落在身上,甚至有人掐住了她的脖颈,暴力的时间持续的太久,她伤痕累累口鼻流血奄奄一息。可她仍然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想要昂起头。她想,任何屈辱都无法真正打倒她,尽管心中那名为恐惧的阴影在不断扩散。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拔高的女声,带着恶毒的腔调,在斯杪头顶轰然炸响:“‘你与我三月的春风和煦……’”
这是?!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背叛的剧痛,瞬间从斯杪的后背窜起。她猛地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却在人群后面,看到了他!薄文脸色惨白,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他的眼神,是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有……难以置信的震惊?!
下一秒!不知是谁,从背后狠狠撕扯住斯杪的衣领,用力一推!
几声短促的惊呼!她纤细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高的台子上,重重跌落!
“砰——!”
沉闷而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世界在她眼前迅速褪色、变暗、模糊……生命的流逝,快得残忍。她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倒映的,是灰暗压抑的天空中,不知何时被卷起的、那张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