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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魇长河 夜色,是无 ...

  •   夜色,是无尽梦魇滋生的温床。 沙场、刀吟与忘川。 自那日工厂“探秘”归来,一切皆已不同。左肩那点殷红的痣,不再仅仅是一个沉默的胎记。它成了一个烙印,一个坐标,一把强行撬开尘封千载、浸透血泪记忆的钥匙。金戈铁马的震天杀伐、青铜铠甲的刺骨冰寒、黄沙浸透的暗红血色……以及,荒野孤坟旁,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怀抱着一副残破的染血身躯,无声地恸哭,指天泣血立誓:“奈何桥上,等我……定去寻你!”誓言中的绝望与执念,穿透时空,狠狠砸在阿玉的心上。 第一幕:沙场·初逢与相惜 阿玉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拖拽,清晰地“看”到了她——银甲白袍的女将军,云姬。塞外朔风,凛冽如刀,卷起漫天昏黄的沙尘,扑打着冰冷的青铜铠甲,发出细碎而令人不安的沙沙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撕裂长空,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灌满了浓烈的血腥与呛人的尘土。她勒马而立,雪白战袍猎猎,手中银枪如龙,枪尖兀自滴落着敌人温热的鲜血。她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血雾,锁定在敌阵之前,那个同样驻马的红袍身影——敌方元帅,薄文。狰狞的青铜面具吞噬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隔着尸山血海、刀光剑影,锐利如搏击长空的鹰隼,沉静如万丈寒潭。那目光中,没有对敌人的刻骨凶残,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审视,与……一丝深藏难辨的探究。 一次狭路相逢,双方精锐小队在混乱中猝然碰撞。云姬手中银枪矫若游凤,挑飞数名敌骑;薄文刀势沉雄,所向披靡。兵荒马乱之中,两人的武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轰然交击! “铛——!!!”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震得人手臂发麻,虎口欲裂!刺目的火星在交击处迸溅四射!隔着冰冷的刀锋与枪杆,两道目光在瞬间死死绞缠!云姬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激赏,以及对方刀锋上传来的、那并非必杀之意,而是纯粹磅礴的、属于绝世武者的沛然巨力!那一瞬,唯有腥风血雨里武者对强者的本能敬意。 此后数月,大小交锋不断。一次,狂沙携暴雨突袭而至,甚至卷起接天连地的巨大旋风。 “快!休战避险!”几乎是同时,双方统帅发出了相同的指令。 厮杀骤停,兵卒各自寻找掩体。命运的旋涡中,云姬与薄文竟不期然被逼进了同一处残破的烽燧。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唯有风沙凄厉的嘶吼和骤雨砸在断壁上的狂暴拍打。二人浑身湿透,水珠混着血水滑落。卸下沉重的头盔,沙砾簌簌落下。沉默中,各自平静处理着伤口。云姬抬眼,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薄文面具边缘露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那双在阴影中更显幽深难测的眼眸。他的视线也扫了过来,目光复杂,有本能的提防,却寻不到一丝敌意。 是薄文,鬼使神差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这风雨……洗净甲胄血污,却涤不尽人间无休无止的杀伐戾气。” 云姬擦拭银枪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回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我掌中兵刃,皆是君王座下博弈的棋子。”那一刻,一种超越敌我藩篱的、对战争本身的厌恶与对苍生的悲悯,在这方寸绝地,于无声处共鸣。 ... “薄元帅,可曾留意沙丘之上,那柄半埋的断刀?” “远远见过,似古战场遗物。” “嗯,据传那刀已生灵,夜深偶有悲鸣。” “人死尚难有魂,何况一柄断刀?”薄文轻笑一声,“听闻今日是幽城的‘花朝节’?” 云姬紧绷的肩线微松,抬头望向燧外混沌的天色,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往年此日,万民同庆花神诞辰,祈盼来年春风如约而至,万紫千红方能不负花期。” “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薄文低声吟哦,字句清晰。 “薄元帅竟也知晓此诗?”云姬蓦然回首,笑眼盈盈望向他,眸中映着烽燧内昏暗跳动的微光。 薄文第一次见到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冷硬的轮廓仿佛也柔和了几分,坦诚道:“嗯,听秦铮那小子念叨过。” 云姬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薄文的目光却胶着在她微扬的唇角,刹那流露的、近乎小女儿般的娇俏神韵,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风渐息,雨初停。云破月来,星子寥落。这是第一次,双方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谨慎地各自引兵归营。烽燧中这短暂休战与寥寥数语,成了深埋于二人心底、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又是数次交锋,血染征袍。战场辗转至那埋葬着古老断刀的寂寥沙丘。 几个凌厉回合交错,云姬手中银枪如灵蛇吐信,竟“铮”地一声,精准地挑飞了薄文的青铜面具!少言寡语的云姬将军,第一次扬起下颌,带着一丝难得的戏谑与锋芒,朗声道:“薄元帅竟生得,如此……一双美目……” 话音刚落,一支挟着莫名羞恼的狼牙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贯入云姬的左肩!两人俱是一震,瞬间愕然! 薄文目眦欲裂,失声暴喝:“休战!你……为何不躲?!” 云姬深深望向他,遂勒转马头,决然而去:“无妨!” 薄文僵立原地,望着那抹迅速融入烟尘的白色身影,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苍凉与萧瑟感。无人留意,云姬肩头溅落的几滴滚烫鲜血,渗入沙丘上那柄沉寂的古旧断刀,瞬息不见。 第二幕:刀吟·悲鸣与烙印 场景在阿玉的识海中撕裂变幻。 肃杀的帅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薄元帅!君上严旨,速斩敌将云姬!莫再延误战机!”吴监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刺破沉寂。 薄文默然伫立,青铜面具遮掩下,无人能窥见他翻涌的心绪。吴监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薄文只是垂首,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柄。烛火不安地跳跃,映照着他盔甲上未干的血迹。这位年轻的元帅,此刻的沉默,重逾千钧。 秦铮掀帘闯入,带来探马急报:“薄哥!幽城……月余未有粮草车进入!” 回答他的,是更深的沉默。秦铮看着兄长僵直的背影,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黯然退去。 翌日,帅案被拍得山响。 “薄文!你一拖再拖,究竟是何居心?莫非真想抗旨不成?!”吴监军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薄文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份量。 “薄文!明日!明日你务必攻城!否则,即刻交出帅印!”吴监军咆哮,字字如刀。 “薄哥……”秦铮忧心如焚。 薄文缓缓起身,走到帐门,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可怕:“给幽城下战书。明日……攻城。” 当夜,亥时。昏黄的烛光下,薄文一遍遍擦拭着手中那柄已现卷刃的长刀,寒芒在指间流转,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 亲兵端来饭食:“元帅,秦将军嘱您多少用些……” “幽城……可有,挂出免战牌?” “回元帅,城门紧闭,并无动静。” “放下吧。”薄文拿起筷子,夹了几口,目光落在简单的饭菜上,想到幽城月余粮草未进,心口骤然一紧,再也无法下咽。 …… 幽城之内,绝望的气息弥漫。百姓扶老携幼,不断涌向城门,哀求出城。 “将军!城内恐有细作混入!”亲兵云月急报。 云姬按住左肩洇血的纱布:“你持飞云令,与云雪率云骑并步兵千人,今夜……护送百姓出城!务必隐秘!” “将军!不可!此时……” 云姬抬手,不容置喙:“继续飞鸽传书求援。若……,你们便直奔冀城,莫再回头!”她将一封早已写就的书信塞入云月手中,指尖冰凉,“去吧。” 云月紧握书信,深知此令难违,咬牙扭身而去。 云姬独自立于城头,夜风卷起残破染血的袍角。左肩伤处溃烂暗紫,钻心蚀骨的痛楚,时刻提醒着细作的阴影。看着手中由薄文亲笔所写的战书,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她扯下腰际那枚陈旧的花朝节凌霄花牌,上面沾染着擦不去的暗黑血迹,那曾是她豆蔻年华时的祈福。云姬将木牌夹到战书里,干涩的风,吹散她对往昔的缅怀。她心中一片冰凉的明澈——幽城,气数已尽。 …… 边城,战鼓如雷,撕裂黎明。 秦铮如同疯虎般挣脱几名副将的阻拦,撞入薄文帅帐。帐内,薄文竟靠着立柱,似已沉睡。
      “薄哥!薄哥!!”秦铮嘶声力竭。 薄文的梦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粘稠猩红,淹没天地。秦铮的呼喊如同惊雷,将他猛地从血噩中炸醒! “半个时辰前!吴监军那老贼!已擅自调兵围攻幽城了!”秦铮急怒道。 “什么?!”薄文霍然起身,巨大的眩晕感让他踉跄一步。 “还有!刚接到舅父密信!半月前……君上就已密令细作潜入幽城!目标……目标就是……” 那一箭!薄文脑中轰然巨响,心慌意乱!他夺门而出,跃上战马,狂奔而去!秦铮紧随其后! 幽城之外,已成修罗屠场。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成地狱的乐章,尸横遍野。 薄文疯狂扫视战场,搜寻那抹白色身影。远处埋葬断刀的寂寥沙丘旁,数百人围聚厮杀,云姬残存的亲兵,如同困兽,浑身浴血,死死护着中间一副半跪于地、破败不堪的身躯!那身白袍,早已被鲜血浸染…… “薄贼——!!”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炸响!一名断腿的女副将,竟用残臂奋力提起长枪,疯狂地冲向薄文!寒光闪过,数柄长矛瞬间洞穿了她的身体!她怒目圆睁,死死瞪着薄文的方向,眼中是倾尽三江五海也洗不尽的恨意,轰然倒地! 那副被亲兵用生命守护的半跪身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滚开——!!”薄文目眦尽裂,如野兽般,不顾一切地挥开挡路的己方士兵,冲向那血泊中的身影! “云……姬……”第一次,他如此低声地、小心翼翼地呼唤她的名字。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破碎的面容,视线死死钉在她左肩——那处被他的箭贯穿、如今已溃烂的伤口…… “无妨……”云姬气若游丝。 “薄文……”她目光涣散,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嘴角竟艰难地扯出一抹极淡、飘忽的笑意,带着沙场上最后一丝戏谑和释然,“汝生得……一双……美目……吾欲……剜之……据为己有……可……”最后一个“否”字,消散在呜咽的风沙里,几不可闻。 云姬气息断绝的刹那,薄文仿佛听见了沙丘之上,那柄沉寂千年的古旧断刀,发出了惊天动地、撕裂灵魂的悲鸣!是的,在这苍茫天地之间,唯有那柄饮尽了她心头热血、见证了这场宿命的断刀,发出的最终的、沉痛的悲鸣! “砍下云姬首级!悬于幽城城门!赏金百两!”吴监军身边的一名副将,面目狰狞地怂恿道,声音充满嗜血的癫狂。 “我看谁敢——!!”秦铮横刀立马,双目赤红,死死挡在云姬尸身前。 “薄文!你敢抗旨?!”吴监军厉声咆哮。 薄文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眼前这具仍紧握着矗地银枪、至死未曾倒下的身躯。她已没了气息,像一尊染血的玉像。 他缓缓地、无比轻柔地,抚过她脸颊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与沙尘。然后,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恸与虔诚,慢慢地覆上了她那双已然失去所有神采、却依旧美丽的眼眸。难以名状的巨大悲恸和毁天灭地的愤恨,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 他猛然起身,立在云姬和她亲兵的尸体之前。手中长刀在染血的黄沙上,划出一道极深的纵痕!震声道“入殓——!!!” 吴监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薄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的随从跳出来,尖声叫嚣:“薄文抗旨不尊,其罪当……”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骤然闪过!噗嗤!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吴监军惊骇的脸上!无头的尸身摇晃着,轰然栽倒。 第三幕:忘川·踟蹰与残念 场景再次变幻。 阴冷,渗入灵魂的每个角落。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底色。浑浊的忘川河水无声流淌,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弥漫四野,无数模糊不清、眼神空洞的影子,在河畔漫无目的地徘徊、踟蹰。 “她”也在其中。 单薄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缕残烛,仿佛随时会被这死寂的阴风吹散。心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像被挖去了所有感知。唯有一种深入骨髓、浸透魂魄的“等待”,不知为谁,不知为何,却如同酷刑,时刻煎熬着即将彻底溃散、归于虚无的魂体。 奈何桥头,孟婆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手中那碗散发着浑浊光晕的汤,是通往遗忘的唯一路径。 一句模糊的诗句,在心湖深处挣扎着泛起涟漪:“风有约,花不误……”后面是什么?是什么?“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望向浓雾笼罩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来路。那里,空无一物。可灵魂深处,却有空洞,驱使着她,固执地、徒劳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啊——!” 阿玉如同从万丈深渊抛回现世,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肌肤上。窗外,月色惨白如霜,阴郁地泼洒进来。她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左肩!那颗殷红如血的痣,此刻正散发出灼热滚烫的剧痛!仿佛刚刚被那支穿越千年的狼牙箭再次狠狠贯穿!又似有烧红的烙铁,正死死地烙印在灵魂深处!梦中的一切,清晰得令人发指。 连续几夜,类似的梦境如同轮回的诅咒轮番上演。场景光怪陆离,片段支离破碎,却都无比精准地指向同一种感受——一种被时光层层掩埋、积压了千年的疲惫,与一道至死方休的、名为“等待”的执念。 依旧是那片被血色浸透的战场,银甲女将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黑甲元帅,不顾周遭阻拦,踉跄下马,跪倒在她身旁。颤抖的手,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抚上她冰冷的、沾满血污的盔缨。那双曾如寒星般锐利的眼眸,此刻碎裂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绝望的最深处,翻涌着的是……刻骨的……爱意! “奈何桥……”他嘶哑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是立誓,更是泣血的哀求,“等我……定去寻你……续未尽之言……未了之缘……” 弥留之际的女将,笑意苍白:“汝……生得……美目……吾欲……剜之……据为己有……”言罢,眸光彻底涣散,如同星辰陨落。 黑甲元帅托起那具迅速冰冷、失去生命的躯体,手中紧紧抓住那封,夹着她凌霄花牌的,他亲自书写的战书,仰天发出一声足以撕裂苍穹的悲啸! 场景陡转。 “她”又一次茫然地站在桥头,手中捧着一碗氤氲着迷离雾气的汤水。一种巨大的缺失感,死死攫住了残存的意识。让“她”在这座通往遗忘与轮回的桥上,徘徊复徘徊。 等谁?“她”不知道。每一次,都固执地等到意识模糊,残魂将散,方饮下那碗浑浊的汤,将那份刻骨铭心的等待连同所有前尘旧梦,一并忘却,投入未知的、新的轮回漩涡。 而他,那个身负血誓的男人,执着地滞留在奈何桥的另一端,在忘川的彼岸苦苦守候,在茫茫人世间疯狂寻觅。 一世又一世,错过,成了宿命。 第五世,他终于寻得一丝微渺的线索,竟不顾魂飞魄散之险,从那奈何桥上决然跃下,只为追寻她飘渺的残魂! 第六世,烟雨江南,繁华声,遁入空门。“她”一盏残灯,枯守一生。 这一世的忘川江畔,三生石上,“她”用尽最后一丝魂力,以指为刀,刻下浸透血泪的誓约:“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刻罢,残魂再也无法支撑,如同断翼之鸟,堕入了那轮回洪流。 阿玉又一次从这撕心裂肺的梦魇中挣扎着惊醒,唯余心头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怅惘。她茫然的看着左臂那浅浅的,曾以为是烫伤疤痕的花朵印记,而左肩红痣持续不断的、如同余烬般的灼热感,时刻提醒着她那些并非虚幻。 车站街338号,像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诡异吸力的黑洞,吸引着她疲惫不堪、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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