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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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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前的元旦,我给在大阪的西村教授寄去贺年卡,他是我在大学院攻读学位时的导师,这是既成的惯例,但是那一年收到的却是来自他女儿的回信。
信上说西村先生已经过世了。类似的事情后来也发生过,让我每到年底都会涌起几分伤感。西村先生面色白皙,说话斯文,曾经一定是一位英俊的青年。他的听力不好,我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看他一直戴着助听器。他是一个治学严谨的人,在批注学生提交的课程报告时,总是在纸上用红笔端正地,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写上评语。在学位论文选题的时候,我和老师商量了几个题目,他给我的建议是研究范围应该再缩小一些。
这是科学与文学的区别。是否有一种形式,可以兼顾科技的局限性和没有局限性的想象力呢?科幻小说也许是一种理想的形式。它不仅可以反映宽广的天地和深远的意境,而且从实用的角度来看,还包含着诸多科学猜想。科学理论往往起步于这些猜想,或者说一直走在猜想的路上。
人工智能是否能够取代作家的创作?数学的逻辑边界在什么地方?寿命是不是不可改变的?道德是自然的一部分吗?力的起源在哪里?这些看起来存在于不同领域的问题,实际上有着形式不同而本质相同的解,它们都是存在的不同表象。
《新瑞爱星的奇迹》也可以是其中的一个形式上的解,通过触手可及的形象的方式。这是一部科幻小说,在另外的意义上也是真实的。这个意义存在于两个方面,一个是真实的定义始终受到主观判断力的限制,另一个是四维时空的科幻可以是多维时空的真实。
书中的两个主要人物伊云和休门,只是两个普通的人,一个是火星上的工程师,另外一个是新瑞爱星上的研究员。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两颗星球那样遥远,因为在心灵深处拥有共同的家园。
这个家园就是理性。理性局限于他们的理解能力之内,相对于自然来说,是一个相当狭小的范围,必然伴随着困惑。
这种困惑从他们的第一次交流开始就存在了。
(伊云说)“因为我需要休模机作为交流的工具,它的呈现不受时空的束缚,既是模拟的工具,也是不含时间的逻辑工具。它所反映的表象和我所处的现实可以是吻合的,也就是它既存在于你的面前,也存在于我的世界中。”
休门不认为他说的话里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却因此更加感到惊异,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那团蓝光走了过去,“你为什么只是一团光亮,这是你的形象吗?还是你掩盖了什么?”
这是理性的碰撞,休门并没有因为对未知事物的不解而一味地拒绝承认伊云的存在。
他们并非天生超能的典型人物,与现实当中的芸芸众生是相似的。值得欣慰的是,他们能够理解的范围在对理解的追求中不断扩展,并最终达到感同身受的程度。
《新瑞爱星的奇迹》没有刻意使用现在流行的一些科技术语,是为了避免对未来想象力的束缚。例如,书中人物使用了时空子的概念,可以以一个共通的粒子(仍然使用粒子这个概念只是为了描述的方便)代表时空的扭曲程度,这与始于标准模型的假设不同。不似笛卡儿表象下希尔伯特空间的切片,也不似将立体视为更高维度物体在四维时空的入口,这些思索都没有逸出直觉表观的轨道。
休门又是如何理解那些非直觉非表观的形象呢?它们散落在《新瑞爱星的奇迹》的各处。
如果超脱地同时观察不同表象下的特征值,能看见什么?
他在那条谱线再一次出现时,按下了表盘侧边的按钮,不出所料,表盘上显示出了时空子结构的属性矩阵,只是更改了方向,好像一驾马车交换了靠边的两匹马的相互位置。这不成问题,习惯了就好,但是不能习惯的是,当休门在下一个周期再看它的时候,那两匹调皮的马又回到了各自原来的位置上。这个矩阵好像处在两种持续变化的夹缝里,无法确认哪个才是属于它的一边。
主观数学(人工智能)功用的边界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他向四处看着,似乎想在这个半人半神的世界里寻找答案。小灰白听到了他的问题,浑身发抖,眼睛不停地闪着光,说不出一句话来,它陷入了无限的思维循环当中,未知度为零的天性再一次出现了问题。
被布特带回到现实当中的小灰白依旧处于这样的状态,他只好按照产品说明书上的建议,按下了它的重启键。小灰白恢复了活力,布特却再也不敢问它同样的问题。
安亦提真网感到了痛苦,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的缺陷被他人利用,它并非多愁善感,现在却开始羡慕那些因为激动或者伤感而流下的泪水了,那些正交面作用下汇集起来的二维物质的旋涡,那些晶莹剔透的情感的表达。而它的情感即使再强烈,也只是纷乱的商品流聚拢又散开的人群的影子。
随着对未知理解的加深,休门对伊云的判断力做了如下的评价:
这……不仅是他的天赋问题,还关乎他所使用的逻辑工具。一个基于连续和均匀的模型,无法真实地再现增加了时间维度的事件波的形态,它并非环状的波动递进,更像是一个滚动中的歪歪扭扭的车轮,而且这个车轮碾平了它留下的痕迹。
在这段话里,休门认为,伊云在进入一个非连续的领域后仍然试图使用数学工具加以理解,就像描述不确定性的波动方程那样。
一个具有最小值的物理量在可变时空中是不可回溯到确定值的。这既是原因,也是结果。类似的因果关系在早期经典力学的表象推演中也出现过,从动力学方程初积分的结果可以联想到结构的形态与其变化之间具有关联性。
概率上的波动与直观世界的波动在形态上的类似,只是一种巧合吗?我们经常在现实生活中听到“波及”这样的词汇,不应该只是一种修辞的表达。
从这个角度出发,也就不难理解,四维时空中的推理方式在多维时空中并不完全适用(《新瑞爱星的奇迹》在此意义上是一部另类的推理小说),只具有局部时空感知能力的书中人物自然会感到一头雾水。
休门沉浸在她亲切的容貌和声音里,她仍然保持着旧日令他眷恋的气质。她住在这里,又从未在这里住过,源于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没有原点可以回归,相互矛盾的现实需要一个崭新的因果关系来解释。不过,既然我知道现在的她已经嫁为人妇,又为什么要这样执着地来找她呢?
《新瑞爱星的奇迹》在艺术上同样追求多维的表现形式。文字所属的符号系统,总会有无法在其自身的体系内自证正确的部分存在。实际上,符号化的描述本身要求对应一个特定的结果,而对于不可重复的结果的表述,超出了符号系统表述能力的范畴,就像电磁场的描述方法无法应用于光量子的范畴。这看上去是一种逻辑上的缺憾。
这种缺憾同时也带来了余韵之美,不是吗?犹如一座有窗户的建筑,要比没有窗户的更富于美的表现。托尔斯泰在谈及《安娜 ?卡列尼娜》的结构时曾表示他为建筑学感到自豪。
小说的叙事结构包括各种深度和层次,并具有整体的形象,对文本的接受者来说,会相应地产生不同的情感。尽管单纯的生物离不开气象万千的环境,但是一枝玫瑰也是美的,它具有美的边界,具有自足的美。
《新瑞爱星的奇迹》采用了玫瑰形的叙事结构,这种结构是否以创新作为评价尚未可知,因为所有真正的艺术作品都只能存在于永恒的创新中。
玫瑰形的叙事结构在叙述语法允许的范围内,运用叙述次序、叙述模式、人物功能、前景化选择、跨层、视角、余白以及微观修辞等美学技术建构,因为要与叙述对象超维度的内容匹配,更需要增加超越立体感的绚烂。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不是命运的捉弄。
博物学家说,有一种花叫做亦兰花,在特定的镜像条件下会展现出五彩的花瓣,并添加璀璨的闪亮。现在我知道了,不是镜像,是它在多维自然中的另一个侧面。
我曾经见过它,在他看我的眼睛里。
这种结构的采用,在作品的开头给出了提示。
他细长的眼睛凝视着窗外,温暖的阳光照亮了脸上皮肤冻伤后留下的浅红色痕迹。不远处伫立着一栋新建成的建筑,装饰着玫瑰色的拱形屋顶和令人耳目一新的立面。它与所在的这条穿越古今的街道相得益彰,看起来经过别具匠心的设计。符合一切抽象出来的美学原则,却因此留下相对完美的欠缺。完美不是搭建起来的,也不需要一个街道上的起点。
玫瑰形结构的繁复也使这部作品的写作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新瑞爱星的奇迹》的每一位读者,在阅读中可以感觉到其鲜明的审美特征,可以跟随书中人物,体验他们感知到和理解到的奇异的自然。如果读者与书中人物在思维方式上不尽相同,完全可以把他们当作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忽略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果让你荡起感情的波澜,就让他们走进你的世界。
如同书中表达的那样,人性的光辉即使在许多年以后,仍会继续闪耀,它是人类(包括在一切能够想象的地方存在的人类)生存繁衍下去的基础。书中打动人心的部分,一定是现在就已经存在着的了。
心想事成,是逢年过节时常见的祝福语,在伊云们的世界里并非仅仅如此。借用书中的话作为本文的结尾,“除了喜悦,他还在其中看到了其他的东西,是一种期待。这个期待的实质是模糊的,不是眼见为实的表观,它本应存在于另外一个地方。她期待着春天的到来,期待着眼中的胜景。这种期待同样存在于他的心里,因此有了浪漫的提议,也有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