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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歇时分 大哥,你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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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闷热像一层厚重的绒布,沉甸甸地裹着小县城。杂货铺里,老吊夏日的闷热像一层厚重的绒布,沉甸甸地裹着小县城。
杂货铺里,老吊扇徒劳地搅动着粘稠的空气。
杜言予蜷在柜台后那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整个人陷进去,像一只懒散的猫。
他膝上摊开着一本厚书,书页被窗边透进来的、略显阴郁的天光染上一层柔和的旧调。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几乎被吊扇声吞没的沙沙声。他低垂着眼睫,神情安宁,仔细品读书中的文字。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杂货铺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裹挟着湿冷土腥气的狂风猛地撞开,门框上的铜铃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杜言予惊得从书页间抬起头。
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被雨水彻底浇透的长发男人。他很高,湿透的灰绿色工装衬衫紧贴着结实而疲惫的肌理,勾勒出长途跋涉的轮廓。
凌乱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和深刻的颊边,雨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同样湿透的深色牛仔裤和马丁靴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挂着的那台黑色相机,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他站在那里,带着一身未干的尘土气息和一种与这闭塞小城格格不入的,来自远方的味道。
“小朋友,借哥哥避个雨”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轻佻的意味。
杜言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朋友?哥哥?啧,这自来熟又轻飘飘的称呼…
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哥哥”,这人看着少说也二十七八了,脸皮倒是挺厚。
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放下书,动作不疾不徐,从柜台下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隔着柜台递过去。“给。” 声音清朗平静,听不出情绪。
男人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和头发上擦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利落。水滴溅落在柜台上。
杜言予的视线落在那相机上。看着就不是便宜货,机身小巧但挺有质感,不像景区里游客扛的那种大傻黑粗。
“相机不错啊。”杜言予随口搭了句,视线从相机移到男人脸上,带着点好奇,“搞摄影的?”他没说“搞艺术的”,就用了最直接的说法,像聊今天吃了没的。
男人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抬手摸了摸相机外壳,指尖在上面蹭了蹭水。“算是吧,”他笑了笑“靠这个混口饭吃,顺便到处转转会。”他说得挺实在,没扯什么“看世界”的大词。
“混饭吃还能到处转?”杜言予挑眉,有点不信。他认识的人里,不是在附近的厂里倒班,就是开网约车,哪有这么潇洒的。
“听着挺自由的。”他嘟囔了一句,视线飘向窗外。雨下得正猛,砸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上噼啪响,马路上的积水漫过了路沿,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轮子淹了一半。
他忽然觉得这风扇吹久了有点冷,往椅子里缩了缩。
“自由?”男人嗤笑一声,拿起搭在臂弯的冲锋衣,抖了抖水,“看着是,实际上呢?上次在山里信号断了,差点以为要死在那儿。”他说得挺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美好”
这话让杜言予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的封皮。
“再不好也比待在这儿强。”他声音低了点,带着点不服气,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每天就是小卖部、家、学校,三点一线。
地图上划个圈,二十公里能把所有地方跑遍。你拍的那些地方,我也就只能在照片上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点羡慕:“你至少能真的去看看,镜头里拍的都是真的。”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两人之间湿漉漉的空气里。
方知行看着他,少年清秀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固执,眼底深处那簇对“外面”的渴望之火,即使隔着雨幕也清晰可见。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安静看书的少年,或许并不像他第一眼以为的那样,只是一幅岁月静好的人偶。
杜言予像是被窗外更亮的光线刺了一下,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他揉了揉后颈,转头看向门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刺眼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洗刷后的清新土腥味。
“雨停了。” 他随口说道,视线转回方知行身上,带着点少年人纯粹的好奇,“哎,你说你那干嘛跑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县城来?有啥好看的?破房子,旧街道,连个像样的景点都没有。”
他语气里带着点对家乡的熟稔和微妙的嫌弃,像是吐槽自家不成器的兄弟。
方知行正把湿毛巾叠起来,闻言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带着点玩味。“小破地方?” 他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柜台上,水渍已经洇开了一片。
“小朋友,世界不是只有雪山大海才算‘世界’。”他抬手指了指门外刚被雨水冲刷过的、褪色的杂货铺招牌,又指了指对面屋檐下坐着摇蒲扇、下象棋的两个老头。
“喏,这就是世界。破招牌上的字儿快掉光了,老头下棋悔棋能吵一下午…这才是最真的‘人间烟火’,懂不懂?比那些景点有意思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言予膝上那本厚厚的书。“再说了,总得找地方歇脚,修修图,给相机充充电吧?你以为哥哥真是铁打的?”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
杜言予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书,又看看门外那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雨后街景,似乎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想。
他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歪理。”
方知行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随意地撑在柜台上,拉近了点距离。
“喂,聊半天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小朋友?” 他故意又用了那个称呼,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杜言予被他突然靠近弄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又有点发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杜言予。言语的言,给予的予。还有,我快成年了,别叫我小朋友!” 他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宣告自己并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儿。
“杜言予。” 方知行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意味。
他点点头,笑容爽朗了些,伸出手,掌心还带着点湿气:“方知行。知行的知,知行的行。知行合一的那个知行。你是我在这里说上话的第一个人,交个朋友怎么样?”
他的姿态随意又坦荡,仿佛在雨后的杂货铺里交个朋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杜言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骨节分明还沾着点水痕的手,又看看方知行带着笑意的眼睛,犹豫了半秒,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对方掌心微凉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就在杜言予刚想把手抽回来的时候,一声细弱又突兀的“喵呜~”突然响起,打破了雨后的宁静。
“嗯?” 杜言予一愣,下意识地缩回手,脑袋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左右张望,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什么声音?” 他甚至还微微踮起脚,越过柜台朝方知行身后的角落看了看,那副认真寻找声源的样子,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方知行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发出闷闷的震动,眼里刚才那点促狭的笑意被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取代。
“别找了,在这儿呢。” 他边说边转过身,动作利落地把肩上那个巨大的、湿漉漉的背包卸下来,放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然后他拉开背包顶部的拉链,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熟练。
背包口子一开,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就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看起来顶多两三个月大的小狸花猫,浑身湿漉漉的毛发炸开着,显得更小了。
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带着惊恐和好奇,怯生生地望着陌生的环境,紧接着又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喵——!”
杜言予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刚才的疑惑变成了惊奇。他绕过柜台,几步就凑到了背包旁边,蹲下身,好奇地看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猫?你…你还带着小猫糊口啊?”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尤其是看到小猫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方知行正伸手轻轻把小猫从湿漉漉的背包里整个抱出来,动作轻柔地托在掌心。
小狸花猫在他手里缩成一团,细声细气地叫着,显得格外脆弱。他听到杜言予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责备。
只是很平静地说:“刚刚路边捡的。下暴雨前在个破纸箱里淋得透心凉,叫得都快没声儿了。总不能看着它饿死吧?” 他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拂过小猫湿冷的背毛,试图给它一点温暖。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小猫微弱的叫声。杜言予看着方知行掌心那小小的一团,再看看方知行没什么表情却动作温柔的脸。
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带着小猫糊口”的调侃简直轻佻又愚蠢,脸上顿时有点火辣辣的尴尬。
“啊…对、对不起!” 他有点慌乱地道歉,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方知行,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为了掩饰这份不合时宜的尴尬,他猛地站起身,语速飞快地说:“它…它叫得这么可怜,肯定是饿了!你等着!”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冲回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
抽屉被拉开又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嘴里还念念有词:“火腿肠…我记得有火腿肠的…放哪儿了来着?啊!有了!”
终于,他翻出一根火腿肠,又急急忙忙地找了个干净的的小碟子,把火腿肠掰碎了放进去,还顺手倒了点自己喝剩的白开水在旁边。
他端着这小碟子“豪华大餐”,小心翼翼地蹲回到方知行和小猫旁边,把碟子轻轻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脸颊因为刚才的慌乱和尴尬还泛着点微红。
“喏…快吃吧。”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小猫说的,还是对方知行说的。
小狸花猫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在方知行掌心里挣扎着探出头,怯生生地嗅了嗅碟子,然后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方知行看着杜言予这一连串从尴尬到慌乱再到笨拙体贴的操作,再看看地上埋头苦吃的小猫,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小猫完全放到地上,让它能安心进食。
雨后的阳光穿过杂货铺敞开的门,斜斜地照进来,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是泥土的清新、旧书的味道、火腿肠的香气,还有小猫满足的、细碎的舔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