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你》绿酒和歌

60、母亲 原来自己是

　　下雨了。
　　丝丝小雨被风吹落在陈慕予的脚上，凉意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区里晚归的车不多，她站在门口张望着，不知道哪辆是送冯言的。
　　这两年疫情严重，算起来陈慕予自从回国之后就没再见到冯言，心里总归有一些女儿对妈妈的想念。她正神游着，冯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一手举起包挡雨，一手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到人身前。在保安亭做好访客登记后，冯言自然而然接过陈慕予手中的伞，朝女儿的方向偏了偏。
　　“妈，晚上吃饭了吗？”
　　行李箱在雨中发出闷闷的声音，陈慕予的话倒听着爽朗明快。冯言不自觉勾起嘴角：“在飞机上吃过。”
　　“对了，还没问你要在这边住多久。”
　　“没几天，我们是星期六下午五点的飞机。”冯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很中肯地说，“你爸选的这个小区不错。”
　　“星期六吗？”陈慕予没想到冯言出差的时间这么短，有些尴尬，“我星期五的高铁，去找肖煜。”
　　“嗯，你去你的。我就自便了。”

　　陈慕予早早地把沙发靠垫拿掉，被子放好，变成一张床的样子。浴室里放着新的毛巾和浴巾，连牙刷都备好了。冯言洗完澡出来，见陈慕予正站在空调前面调出风口的方向。冯言默默地想，她的女儿心细如发这一点，既不像自己也不像陈庆国，而是更像她已逝的母亲。
　　水已经倒好放在茶几上。冯言在沙发坐下，见对面空空的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家里没有电视？”
　　“我没买。我习惯用iPad或者手机，感觉用不上。”
　　“钱够用吗？”
　　“嗯，够用。”
　　虽然看心理咨询师属于大额支出，但陈慕予有点存款，再加上肖煜给她开了亲密付，生活不至于捉襟见肘。
　　冯言恍若未闻，微信转了五万块，说：“收着吧。”
　　“妈。”陈慕予略微吃惊地说，“我都上班了，不用给这么多。”
　　冯言的脸上写满坚持，陈慕予见状，还是点了“退回”。
　　冯言蹙眉问：“不要？”
　　陈慕予摇摇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不是，微信提现有手续费。你转我银行卡吧。”

　　她坐在冯言身边，母女二人十分融洽地核对银行账号、转账、查余额。冯言问：“最近怎么样？工作还忙吗？”
　　“还行。这两天总部来人检查，给我们领导紧张坏了。还好那些人星期四走，如果是星期五的话秦姐肯定会不让我休假。”陈慕予顿了顿，说，“我们公司等级制度分明，官僚主义也挺重的。不算是努力就有回报的地方。”
　　当时选择这里是评估自己的心理状况无法适应高压环境，索性找了个看着安逸适合养老的单位，想着既可以慢慢自我修复，又能逐渐社会化。然而公司内斗使她疲惫不堪，想升职也要靠裙带关系。如今这里和自己的适配程度，已经没有那么高了。

　　陈慕予边说边观察冯言的表情，还以为她又要叮嘱几句爱拼才会赢之类的话。谁料冯言却沉默片刻，在陈慕予不解的目光里才缓缓开口：“小予，我的生存法则可能并不适用你。”
　　她说完，立刻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不自在地喝了几口，看着竟有些心虚。陈慕予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妈妈笨拙的道歉。
　　“你还年轻，可以多试试其他方向。”冯言轻轻摩挲水杯，斟酌着再次开口，算是一种给女儿的鼓励。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躺平”二字，因此对陈慕予入职的这家公司并不太看好。不过她不打算和以前一样希望陈慕予力争上游奋勇向前，人各有命，想选什么便选什么吧。

　　陈慕予讶然地看着冯言，不知道说什么好：“妈……”
　　冯言伸手，本想摸摸她的头，却着实不习惯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她别扭地改成拍拍陈慕予的肩膀：“但是一定要工作，家庭生活不是你想的童话故事，别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
　　陈慕予许久没有说话，本想抱抱她，心里也觉得别别扭扭地不适应。她把头轻轻靠在冯言肩膀，说：“妈妈，我吃药的那个时候你每隔一小时就会来看我对不对？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陈慕予不知道的是，在一周以前冯言同事的儿子被发现在宿舍上吊自杀，工具甚至不是什么粗绳，而是系成一串的鞋带。刚知道这件事的同事哭得歇斯底里快要晕厥过去，有几个同事也在旁边抹着眼泪，他们无法想象要有多坚定的决心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放弃生命，另一个同事很难过地说：“孩子是不是在学校压力太大了？”
　　冯言没有接话。她知道那位同事一直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理念，而冯言的父亲对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她不是父亲想要的男孩，母亲的身体又有很严重的生育损伤，不可能再怀第二个孩子。父亲这辈子始终因为没有儿子迁怒于母亲，她只好加倍努力，要证明自己比父亲喜欢的男孩厉害多了，要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
　　她的童年时期吃不饱饭睡不好觉是家常便饭，考第二名的人是废物，任何竞争中都没有人会注意亚军的名字。她对父亲灌输的一切习以为常，或许认同那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路径。她沉默着，觉得那根简陋拼接的上吊绳也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某次咨询师语重心沉地对自己说：“你能从那种环境里活下来且一步步行至高位只能说明你幸运，不代表亲手制造那种环境的人有多明智。”她那时只把心理咨询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不明白这话里究竟有多少开解和慈悲。
　　未曾料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下午，这句话穿越时空轻巧解开束缚着她的绳子。冯言伸手抚上脖颈，恍然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在这个瞬间深刻地察觉到，原来自己是幸存者而已，原来陈慕予也是。

　　冯言喉咙一紧，声音有些发涩：“我在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地说，“我在想，我后悔把你带来这个我也很讨厌的世界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陈慕予也成为母亲，她才意识到冯言付出了她自己认为最接近于爱的东西。冯言将曾从父亲身上习得的严苛的、有条件的、充满控制欲的感情定义为爱，她便有样学样地放在自己女儿身上。而这世代轮回的家庭之痛总要有终结的时刻。陈慕予很庆幸自己能够成为这扭曲亲情的觉察者，亲手打破循环。那么此前承受的精神痛苦不过如同淋着一场暴雨，她不确定暴风雨是何时结束、如何结束的，只是如今看来，一切都值得。

作者有话说

　　“当暴风雨过去，你不会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是否真正结束，但你已经不再是当初走进暴风雨里的那个人了。这就是暴风雨的意义。”出自村上春树。
希望大家在无法避免的至暗时刻里，始终坚信自己能够走出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