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你》绿酒和歌

56、真相 他早应该想

　　陈慕予和汪唯谌的饭局约在星期日。毕竟在封控的时候对方帮了大忙，陈慕予说自己请客让他随便挑地方，同时又和肖煜报备时间地点。这个小心眼倒没多说什么，只提到自己晚上也要和蒋迟吃饭。
　　汪唯谌和以前一样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等陈慕予，两个人打算去吃火锅。
　　算起来有将近两个月没见到面了，她的气色比之前好得多，故作看破红尘的气质也消失了，上车到现在忙着低头看手机连安全带都忘了系。汪唯谌开口打趣她：“有男朋友就忘了你的孤寡长辈是吧？谈恋爱有这么开心？”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慕予笑得更加甜蜜。她扭脸看向汪唯谌，笑容仍在，语气很无奈：“别把自己说成失能老人好吗。而且，谈恋爱当然开心了！”
　　“你开心就好。”汪唯谌也跟着笑笑，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最近和你姐有联系吗？”
　　“没有啊，上次说话还是好几个月以前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夏天的商场冷气一向很足，在找火锅店的途中，陈慕予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远远看见火锅店招牌以后，汪唯谌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陈慕予只当他想去洗手间，进店里找个位置坐好，听着服务员的推荐先点好一些菜。汪唯谌很快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随便挑了件外套，你盖着吧，小心着凉。”
　　陈慕予穿的短裙刚到膝盖，此时的确觉得腿上凉飕飕的，她说声“谢谢”，然后催促他再看看要加什么菜。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汪唯谌主动约人出来吃饭，他却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陈慕予主要是想代表自己和肖煜感谢他的雪中送炭之情，他具体在想些什么，她不想过问也觉得没有必要。
　　地下停车场的车不算多，大概刚解封没多久都处于心有余悸的状态。汪唯谌启动车子打开空调，但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陈慕予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汪唯谌却像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看向她，开口说：“我知道你高中的事情和我有关。”
　　陈慕予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她的眼中尽是防备之色，人也下意识摸向扶手：“然后呢？”

　　小丫头警惕的样子让汪唯谌觉得好笑又无奈，他斟酌着，还是开口说：“但你不知道的是，陈慕䈄把两间卧室的垃圾桶对换了。”
　　“对换？”陈慕予拧起眉头，似乎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而她觉得这真相太过丑陋、难以置信，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几分，“什么意思？”
　　“你父母以为那个垃圾桶里面是我和你用过的……”汪唯谌停顿了一下，吞咽掉剩下的几个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总之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和她的关系，反而连累到你。”

　　陈慕予感觉自己快缺氧了，那个她在青春时代始终觉得对不起的人，那个她恨不能向对方下跪磕头认错的人，那个事件中懵懂的无辜者，居然参与甚至策划了这件事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让自己镇定下来，艰难地开口问：“那么我姐……她又为什么……”
　　“当时我们早就已经离婚了，只是为她父亲身体考虑所以没有公开，还住在一起。她想借着这段时间挽回婚姻。本来我们相处得还好，从你父母托我们照顾你之后，一切就开始失控了。”

　　汪唯谌永远不会忘记陈慕䈄双眼发红歇斯底里咒骂自己的样子，她说她宁可看见他出柜，也不能想象他喜欢自己的妹妹。他当时只把陈慕䈄的愤怒解读为对陈慕予的保护之心，没想到其中掺杂着嫉妒。这嫉妒化为一把火，将陈慕予的生活烧得满目疮痍。她在陈慕予父母面前示弱扮可怜，“无意”提起自己婚姻中的不幸，又“热心”描述陈慕予被自己的伴侣照顾得多好。桩桩件件叠加起来，成为陈庆国和冯言对陈慕予审判的直接证据。
　　汪唯谌不知道陈慕䈄前几天为什么忽然对他坦白这件事，大概是有了孩子之后也有了慈母之心，大概听说了陈慕予的病情和家里的情况。汪唯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和盘托出。或许这能证明陈庆国和冯言没那么武断，他们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如果这能缓解陈慕予的伤痛，那就再好不过。

　　陈慕予一言不发地听完前因后果，眼中原本还有泪水，在汪唯谌说到她父母那里硬生生忍了回去。她倔强地别开头，说：“你送我回去吧。”
　　不管陈慕䈄如何处心积虑，怎样失去理智，那对高高在上宣告她有罪的夫妻从头到尾都是“疑罪从有”。他们何曾查证过，更遑论真正关心她的身心健康。这件事是一根深埋在她心里的刺，连做家庭咨询的时候她都从未提过。她不想也不希望给任何人将其拔掉的机会。因为她没有办法原谅他们。

　　汪唯谌点头说好，又轻声说：“那么我和你……”
　　“汪唯谌。”陈慕予开口打断他的话。她太累了，已经不想再拐弯抹角地掩盖什么，“如果肖煜没有回来，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人，一旦靠近，我就会意识到我在通过爱其他人来爱他。这对你不公平，我也不愿意走入这样拧巴又将就的生活。”

　　当年的汪唯谌极力否认陈慕䈄说的一切，他怎么会喜欢陈慕予，他们毕竟相差十岁。当她把全部细节罗列展开时，他发现自己辩驳的理由变得有些苍白。陈慕䈄竟然比他自己先意识到了不对劲。
　　然而这十岁的年龄差横亘他们在中间，形成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确定自己是贪恋对方的青春年华，抑或是认为对方易于掌控。可无论是哪种想法都令人不齿。他宁愿什么都不做。
　　后来他阴差阳错调到陈慕予在的大学，他开始默默检验他所付出的感情纯度。他比任何人都害怕爱情。爱情是失控，失控就会出错。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偏离轨道。他多希望这只是一个老男人恬不知耻对年轻少女的觊觎。
　　再后来她谈恋爱，分手，出国，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开始相亲。可不管对面坐的是什么人，他总能想起她那双纯真善良的眼睛。彼时他才懵懂地意识到，原来这份放不下且割舍不掉的羁绊可以被称之为爱情。她终于回国，她的工作地点离他公司只有半小时路程。他觉得这是自己的缘分，未曾想月老开了个残忍的玩笑，红线的另一端不在他手里。
　　在这段日子里，汪唯谌本以为是自己的无所作为使他错过了种种时机，他早应该想到，是她将一切可能拒之门外。或许她对自己有几分动摇，可这都抵不过十分百分千分对另一个人的向往。
　　他早应该明白的。

　　这一天情绪波动太大，疲累不堪的陈慕予到家后在床上躺了会儿逐渐昏睡过去。她被池梁秋的电话吵醒，对面“喂”了好几声，陈慕予才反应过来。池梁秋说：“小予？听得到吗？”
　　“能听见。”陈慕予随手开了免提，揉了几下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我刚睡醒，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被诬陷成杀人犯。”判刑的是冯言和陈庆国。这梦实属老生常谈，只是到了最后，刽子手的大刀还未落下，台上高高坐着的陈庆国不知道被哪来的箭射中胸口，命丧当场。
　　弑父？很有意思的意象。陈慕予打开备忘录，决定下次和咨询师讨论一下。
　　“哦。”池梁秋兴致勃勃地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参加的综艺原来找的酒庄临时有事当不了拍摄地了。”
　　“啊？这算好消息？”
　　“节目组重新选的地方在你那个城市！”
　　陈慕予激动地从床上扑腾起来：“真的假的！”
　　池梁秋很兴奋：“周二半天就能拍完，晚上我找你吃饭！”
　　“好好好！你周三走吗？”
　　“我在问经纪人后续行程，如果没事的话可能会多留几天。”

　　挂掉电话后，陈慕予急忙挑选起给黎阮的礼物。她给肖煜发了自己的购物车截图，想让对方也帮着选选，见人迟迟不回复，陈慕予打了个电话过去：“你在干嘛呢？”
　　“嗯？”肖煜清清嗓子，“和蒋迟喝的有点多，在家休息。”
　　“喝了多少？”陈慕予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到这件事上。她记得肖煜的胃也没有很健康，回忆起上次饭局他游刃有余跟人喝酒的样子，她隐约窥探到他创业的这几年都经历了些什么，自然是心疼的。
　　“也没多少，大概是这两天累的。”肖煜换了个姿势，看完陈慕予发来的消息，提议道，“玩偶和衣服都不错，乐高也挺好。”
　　陈慕予仍在担心他，没有接上这个话茬，而是说：“你之后尽量少喝点。一个人在那边有点什么事我也不能及时去照顾。”
　　“嗯。”肖煜应了。然而大部分需要喝酒的场合都是交际应酬上的事儿，没有办法。人家摆明了喝得尽兴才能谈合作，他们小公司想要拿到项目，自然不能拒绝对方。

　　肖煜和蒋迟今晚其实没喝几杯，只是聊天聊得不愉快，这不愉快又是因陈慕予而起。这种事肖煜是不会告诉她的，况且他自己也明白，他激动的情绪中有一部分是被对方戳中心事而恼羞成怒。付出回报，平衡失衡，快乐痛苦，道德资本。蒋迟很少和肖煜如此推心置腹，上一次还是他和夏芊妍分手，肖煜作为旁观者去安慰他。没想到风水流轮转，苦口婆心的人变成了蒋迟。
　　“对了。”肖煜的语气尽量轻松，“公司接了新活，我要从你们这个项目上抽调出去。”
　　陈慕予想到那天三位领导互相交换的眼色，有种不妙的预感：“是彻底换人的意思？”
　　“是。”肖煜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正好，免得工作上有什么冲突影响咱俩感情。”
　　陈慕予说：“是因为我吗？”
　　肖煜很快回答：“不是。”

　　肖煜在撒谎。
　　陈慕予放下手机，默默思考着。
　　他撒谎的原因必定是顾及着她。但她现在却不知怎么，不是很喜欢他独自承担一切将她保护在身后的感觉，她不希望他永远是那个庇护者的角色。她想让他明白，她也是有力量的。
　　她不愿意如同寄生一般与他纠缠下去，她要和他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