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你》绿酒和歌

54、爱情 爱情是个什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呢？
　　有人曾写道：“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这对于周小北来说话题十分宏大，精神过于崇高。她理解的爱就是一日三餐有人相伴，不过自从养了球仔以后，恋爱倒看起来更加没有必要。
　　那么，她和林乘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呢？周小北从遇见他的那一天开始回忆，并没有偶像剧那样的浪漫故事，也没有星星落在她头上。她和他，更像是两个苦命打工人的惺惺相惜。
　　先是互相交流系统问题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交锋。随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林乘会点赞周小北的晒猫朋友圈，他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小土猫，后来猫咪误食鼠药死掉，他从此不再养任何宠物。在被封控期间球仔有两天都在拉稀，急得周小北不吃不睡地盯着她，网上发帖找宠物医生在线问诊都做了，最后还是偶然得知这件事的林乘和她视频通话帮忙看小猫的身体状态，指导她怎么照顾猫。那几天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他的声音听着沉稳而可靠，周小北渐渐觉得，这个人好像还行。
　　后来林乘时不时会和周小北开个玩笑，在她一本正经描述测试步骤时猛然来一句“臣妾复现不了啊”，明明不怎么好笑，两个人却都捧着手机笑个不停。

　　稀里糊涂，不明不白。他们的恋爱就是这样开始的。是电话中忽然沉默下来但谁也舍不得挂掉的时刻，是她晒九宫格球仔照片自己状似无意出镜而他评论“好看”的时刻，是终于解封后二人四目相对但又下意识回避对方目光的时刻。是无数个只可意会唯有双方才能咂摸出滋味儿的时刻。于是，周小北恋爱了。
　　林乘带来一大捧玫瑰花以表心意，特意挑选她喜欢的粉色。周小北撇嘴说一句“真浪费”，脸上的笑容却像凝固一般舍不得消失。她也体会到了每逢节日收到鲜花的女同事故作挑剔的小心思，原来是这样。羞怯、含蓄、又不忍心也不愿意不让他靠近。原来恋爱初期的所有否定句都是肯定句。

　　秦晚芝定下来星期四为肖煜一行人饯行，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饭店。肖煜是客，自然被请到主位上。陈慕予不知怎么就坐在了他的正对面，她左边是周小北，右边是杨露露。
　　这种应酬场合当然少不了喝酒，陈飞正张罗着点酒的时候，肖煜瞧见几个女生眼中的为难之色，笑道：“咱们几个喝，不带她们了。我们杨露露喝什么酒都一个味儿，我估计几位女士也是一样的。喝了也是浪费。”
　　秦晚芝笑意盈盈把话接过来：“她们不喝我可得喝，我还指望多喝点儿逃避给孩子辅导作业呢。”
　　陈飞深以为然，把酒点好后在肖煜身边坐下：“我老婆和我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生过气，结果孩子上小学开始天天咬牙切齿地想摔东西。”
　　齐江的儿子今年才上幼儿园，好奇道：“有这么夸张？”
　　“有。”秦晚芝一脸苦不堪言，“谁辅导谁知道。我老公说我面相都变了。”
　　“而且还会脱发呢。”陈飞指指自己的头发，对肖煜说，“看见没？这都是辅导作业的勋章。肖总你没结婚不知道，这可比写代码难多了。”
　　“人家还没有女朋友呢，你就在这恐吓人。”秦晚芝装作不满地看陈飞一眼，随后又热心地问，“肖总还没遇见合适的？要不然我们给你介绍吧，正好留在本地开个分公司，咱们后续合作多方便呀。”
　　肖煜看了对面偷偷玩手机的陈慕予一眼，玩笑道：“蒋老板正打算在那边给我找女朋友让我死心塌地和他合作一辈子呢，没想到你们竟然想到一块去了。”
　　一干人捧场跟着笑了几声。为了迎合肖煜的口味，这一桌的菜只有清炒笋片算不辣的。然而陈慕予这两天总是念叨着胃疼，眼瞧她夹了几筷子笋就不动了，肖煜便向大家提议点些主食。因此，这顿饭陈慕予倒也吃得挺好。

　　秦晚芝、陈飞、齐江三位将酒桌氛围营造得轻松又家常，从找对象聊到育儿又讨论星座，中间不忘穿插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不知是喝多了说话不过脑还是怎么，陈飞忽然说了一句：“肖总的业务能力我们都十分佩服，如果换人还不知道……”
　　秦晚芝何等伶俐，立刻轻巧地打断对方将后半句掩盖过去：“我们公司业务流程不太清晰，多亏有您帮忙理顺。”
　　陈慕予恰好吃完面没事做，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几个人的表情，陈飞有点尴尬也有点后怕，齐江则是一脸担心，秦晚芝虽然笑着，眉头却微微皱起。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换人？
　　她正凝神想着，手机振了一下。对面的肖煜挑眉，食指暗暗指了一下手机。
　　陈慕予点开消息，他问：一会儿来酒店找我？
　　她抬头，肖煜趁无人注意时快速朝她眨眨右眼，笑容有点暧昧。
　　霎时间，偷情感十足。

　　陈慕予本就这么想的。她这两天被那句“陌上花开”折磨得不轻，一直想找个时间和肖煜谈谈。陈慕予翻了肖煜和张一依的聊天记录，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她确实会和他分享一点生活琐事，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哪句是蓄意勾搭人。可陈慕予的醋缸还是被撞个稀巴烂，她暗暗地叹气，肖煜没有之前讲男德了。
　　尤其是张一依性格不错外形也好，如果当初他们没有重逢，他会选择她吗？
　　在肖煜和陈慕予没有破镜重圆的平行宇宙，另一个肖煜是否逐渐放下她，选择和其他人创造新生活？

　　谁也回答不了。

　　陈慕予会时不时反刍她在看张一依朋友圈之时的复杂情感，那是对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这种人的嫉妒，混着一种无助的酸涩感。像她那样的人，像她那样始终被爱包围的人，她会有溺水之感吗，她会因为找不到救生圈而崩溃吗。她会因自己的情绪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而自责吗。如果爱情不是如此不讲道理，而是按种种标准和条件匹配，此刻和肖煜相视一笑的人还会是自己吗。

　　依然回答不了。

　　陈慕予觉得自己和窃取宝藏的小偷一样卑劣。她原本拿捏不准要不要再次走入肖煜的生命中，也对前路心生不安。但分开的这几年似乎使她忘记，和她相爱着的这个人是多么美好，远比她想象中美好上百倍。这段时光让她恍惚中以为五年的空白从不曾存在，他对她远比她对自己还要耐心体贴。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值得被好好善待的宝贝。她很喜欢他所看到的自己。她想一辈子都活在他的眼中，活在他盛满爱意快要溢出的目光里。他们永远在彼此开口前便已明白对方需要什么，也贪婪地向彼此索取更加亲密的距离。多少次午夜梦回，她只要摸到他的手臂便心怀感激地继续睡下去。这份珍贵的爱，如何还能舍弃。

　　她就这样生出一点点勇气，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勇气，和他一起面对困难的勇气。她想变成更好的自己。不管此前的分手给这段关系留下的裂痕有多大、他的伤口是否仍在流血，她愿意尽自己所能付出努力，修补也好，打破重建也罢。没有溺水过的人固然幸运，而她，她可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救生圈挣扎上岸的人。这一点点骄傲，她早就该给自己了。

　　饭局结束后，一群人兵分三路，回酒店的结伴一起走了，开车的准备找代驾，剩下的周小北听说公司可以报销打车费用后毫不犹豫选择打车。陈慕予谎称自己也打了一辆，只是还没到，她目送周小北上车后，自己慢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散步。
　　肖煜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听着像一夜好眠后在心爱的人身边醒来一样满足：“在路上？”
　　陈慕予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嗯，在路上。”
　　“我接你。”这秒肖煜又变成刚谈恋爱的愣头青，能缩短一点见面时间是一点。
　　“不用了吧。”陈慕予哑然失笑，“就这两步路，很快的。”
　　“走到哪儿啦？”肖煜懒洋洋地问，同时把窗打开向下张望，“我还没看见你。”
　　眼前就是酒店大楼，陈慕予快走了几步，也想早一点进入对方的视线：“现在呢？”
　　肖煜摇摇头：“还没有。”他借着醉意和爱人撒起娇来，咕哝着，控诉着，怨着对面的负心人，“你总是这样，对我一点也不好。”
　　“那现在呢？”
　　陈慕予不等他回答，抬腿就跑了起来。晚风柔情似水地撞进她怀里，一盏一盏路灯被甩在身后，和月亮星星一起一并成为这场奔赴的见证者。她义无反顾地跑向爱人的方向，如同他十余年来始终奔向自己，从未偏离半分。

　　只是纵然陈慕予的内心如此声势浩大，在路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莫名其妙在路上跑着，随后停在一个地方连气都没喘匀就大声问一句“现在呢？”，惊得他环顾左右想看看女人到底在和谁说话。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楼上有扇窗大肆敞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向她招手，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现在看见你了！”

　　好家伙，居然遇见一对癫子情侣。

　　他轻轻摇头，稍微加快步伐不想入侵这对鸳鸯的小小天地。走出十几步后再次回头，女人仍在原地傻笑着，像苦等许久终于见到公主一面的骑士。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点笑意。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