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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松棠烬雪·未烬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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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天际时,村口的犬吠声忽然变了调,从慵懒的示警转为凄厉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
第一声尖叫刺破夜空,并非来自人类,而是某种更尖锐、扭曲的嘶鸣,裹挟着皮肉烧焦的噼啪异响和木材爆裂的轰鸣。
萧绰猛地站起身,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冻结。他一把将妻儿揽到身后,快步走到窗边,小心拨开一条缝隙。
远处,火光冲天。
不是温暖的灶火,也不是喜庆的灯笼,而是疯狂跳跃、吞噬一切的猩红烈焰。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火焰中隐约有扭曲的人形在移动,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拖着焦黑冒烟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扑向那些尚完好的屋舍。
“阿绰……”何盼芝的声音发颤,紧紧搂住萧叙瑾。
“别出声!”萧绰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
他迅速闩紧门窗,抄起墙角的柴刀,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萧叙瑾被母亲捂在怀里,只透过何盼芝臂弯的缝隙,看到窗外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血红光影,以及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砰!”
一声巨响,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个“人”踉跄着闯了进来。
它几乎还保持着邻居王叔的轮廓,但全身的皮肤都已焦化皲裂,裂缝下是熔岩般暗红的火光。五官模糊不清,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燃烧的空洞,嘴巴无声地开合着,滴落滚烫的油状物。它的一条胳膊不正常地扭曲着,像烧化的蜡,末端却凝聚成尖锐的火焰利爪。
它蹒跚着,径直朝着主屋走来,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像是风穿过焦炭缝隙的嘶嘶声。
萧绰目眦欲裂,握紧柴刀,对妻低吼:“带瑾儿从后门走!去后山!”
然而已经晚了。
更多的身影涌入了院子。有拖着半截焦躯爬行的,有浑身冒着浓烟走来的,它们曾是萧叙瑾熟悉的卖糖葫芦的老伯、总给他塞瓜子的婶娘、一起掏鸟窝的玩伴……此刻却都成了燃烧的、充满恶意的怪物,空洞燃烧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它们的目标明确——活人,尤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第一个“炎妖”扑到门上,焦黑的手爪拍打着木门,留下滋滋作响的焦痕和恶臭。
“走!”萧绰猛地推开后窗,将妻子和儿子往外推。
就在这时,房门被狂暴的力量撞碎。那曾是他邻居的怪物嘶吼着扑进来,带着灼热的气浪。萧绰怒吼一声,柴刀狠狠劈下,却只在对方焦化的躯体上迸溅出一串火星。
更多的炎妖挤了进来。
萧叙瑾被母亲死死抱着,从后窗跳了出去,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口鼻。他最后回头看到的景象,是父亲高大的背影被数个燃烧的身影吞没,柴刀挥舞的光芒在猩红火焰中迅速黯淡,还有母亲绝望凄厉的哭喊:“萧绰——!”
村子已沦为炼狱。四处都是燃烧的房屋、奔跑哭号的人群和追逐他们的、由亲人化作的恐怖炎妖。那些新生的炎妖力量或许不强,但它们无视他人,只执着地、扭曲地扑向自己最熟悉的家人,用燃烧的肢体去拥抱、去撕裂、将活人也一同拖入烈焰地狱。
母亲抱着他,在浓烟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躲避着那些扭曲的身影。一个小小的、燃烧着的炎妖突然从旁冲出,它身上还挂着一块熟悉的、烧焦了一半的兔毛小帽——是白天还和他一起玩耍的小丫。
它发出稚嫩却诡异的嘶嘶声,张开燃烧的双臂,扑向小叙瑾。
何盼芝惊叫一声,用身体猛地撞开那个小炎妖,自己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更多的炎妖围了上来,它们焦黑扭曲的脸上,那燃烧的空洞仿佛带着某种残忍的快意。
“瑾儿……跑……快跑……”何盼芝最后的声音被火焰吞噬的噼啪声淹没。
萧叙瑾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火焰吞没了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看着他们曾经温暖的眼眸被火光取代,看着他们的身体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逐渐朝着周围那些怪物转化……
极致的恐惧冻结了他的血液和声音。他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身后是家宅燃烧的噼啪声和怪物们满足的嘶嚎,身前是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就在一只焦黑冒烟、滴落着熔岩般液体的手爪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
一道清冷至极的剑光,如九天落雪,骤然划破猩红灼热的夜空。
凛冽的寒气瞬间驱散了逼人的炙热。
一个白衣身影,宛如月华凝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剑光清寒如九天坠落的月华,瞬间将逼至眼前的灼热气浪斩断。
那白衣人背对着萧叙瑾,身姿挺拔如孤松映雪,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疯狂肆虐的烈焰与浓烟便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留下一小片诡异的宁静地带。
然而,萧叙瑾的瞳孔却骤然收缩,恐惧并非来自身后救星与前方群妖的对峙,而是源于那两只刚刚从燃烧的废墟中挣扎爬起的、最新诞生的炎妖。
它们身上的火焰还不那么炽烈,焦化的程度也稍浅,甚至还能依稀辨认出……阿爹常穿的那件褐色短褂的残片,和阿娘发髻上那支木簪的焦黑轮廓。
它们蹒跚着,扭曲着,发出混合了火焰燃烧噼啪声和痛苦呻吟的怪异嘶吼。那空洞燃烧的眼窝,精准地“锁定”了跌坐在雪地里的孩子。
曾经轻抚他头顶的宽厚手掌,此刻化作了焦黑扭曲、滴落着熔岩般液体的利爪,朝着他缓缓探来。曾经哼着歌谣哄他入睡的温柔嗓音,如今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气流声。
“爹………娘………”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小叙瑾的喉咙,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最后的存在形式,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蹒跚逼近。血缘的牵引在此刻化为最恶毒的诅咒,驱使着新生的炎妖本能地扑向它们最眷恋、最熟悉的亲人,要将他也一同拖入这永恒的烈焰炼狱。
白衣人似乎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吓呆了的孩子,又看向那两只特殊的炎妖。他周身散发的寒气愈发凛冽,地面上的积雪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冻结。
就在萧绰化作的炎妖利爪即将触碰到小叙瑾额前发丝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极致寒意瞬间冻结燃烧躯体的声音。
一柄剔透如冰晶的长剑后发先至,轻巧
地格在了那焦黑的利爪之前。极寒之气顺着剑身蔓延,瞬间将那燃烧的臂爪冻结,冰霜迅速爬升,覆盖了焦黑的躯体,连同那暗红的火光也一同被封入冰层之中。
另一只炎妖,发出凄厉的嘶鸣,不顾一切地扑来。
白衣人手腕微转,剑尖轻点。
又是一阵细微的“咔咔”声。
扑来的身影骤然僵在半空,保持着前扑的狰狞姿态,全身被一层厚厚的玄冰彻底封印,冰层内部甚至还能看到凝固的火焰形态。
它们没有被斩杀,只是被强行停止了活动,凝固在了最后一刻的姿态,如同两座绝望的冰雕,立在孩子与白衣人之间。
白衣人收回剑,自始至终未曾言语。他垂眸看了一眼浑身颤抖、面无血色的萧叙瑾,那双清冷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旋即消散。
他俯身,用未持剑的手,轻轻拂开萧叙瑾额前被冷汗和雪水濡湿的发丝,然后覆上他的双眼,指尖带着一种隔绝了外界所有炽热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莫看。”
清冷的声音如同山涧碎冰,敲破了这死寂的恐惧。
他遮住了萧叙瑾的眼睛,将那两座绝望的冰雕,以及整个燃烧的、充斥着至亲化作的怪物的炼狱,隔绝在了孩子的世界之外。
然后,他将孩子轻轻抱起,转身。
白衣拂过焦土与冰雪,再无留恋,一步步远离了这片被诅咒的村庄。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此起彼伏的嘶嚎、以及那两座在冰与火交织中沉默矗立的、名为父母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