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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鸿爪     石 ...

  •   石头的声音很小,打破了雪地里凝滞的寂静。阿寂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孩子冻得通红的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答他关于鬼火的问题。那点头的幅度太小,几乎像是被风吹动的发丝无意间擦过了下巴。

      无咎弯腰拾起那支被老人攥了一辈子的旧银簪。簪子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翠玉上的磨损在雪光下泛着陈旧的温润。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向石头:"认识这个吗?"

      石头怯生生地摇头,脏兮兮的小手抓紧了残墙边缘的碎砖,眼睛却忍不住往簪子上瞟。

      孩子对亮晶晶的东西总有天然的好奇。

      "庙里还有人住吗?"无咎又问,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没有……"石头结结巴巴地说,"就我一个……有时候来躲躲风雪……"他偷偷看了眼地上安息的老人,又飞快地缩回目光。

      素问轻轻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棉布围巾,蹲下身裹住石头冻得发紫的耳朵。孩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青锋把剑收回布裹,走到无咎身边,盯着那支簪子:"这就是他的执念?"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还一支簪子?"

      无咎没有回答。他指尖抚过簪身上一道特别深的划痕,忽然问:"你父亲的剑,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躁动?"

      青锋身体一僵,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炋火相吸。"无咎简短地说,目光扫过破庙黑洞洞的门口,"这里不止一个炋灵。刚才那个,是冲着这支簪子来的。"他顿了顿,"簪上还有血。"

      素问闻言抬头,医者的敏锐让她立刻注意到簪尾处一点暗褐色的痕迹。那里是干涸的血迹,年岁久远,几乎与银簪融为一体。

      "阿云的血?"青锋皱眉。

      无咎摇头:"不知道。但血能引炋火。"他转向阿寂,后者正静静站在几步外,袖口垂落,遮住了那只染血的手,"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阿寂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空寂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簪子一寸处停住,虚虚地描摹了一下簪身的轮廓,然后收回手,摇了摇头。

      不是感觉不到。是不想说。无咎从她细微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了这层意思。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簪子用一块素布包好,收进怀里:"先离开这里。天快黑了,炋灵会更活跃。"

      风雪确实更急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已经隐没在灰暗的天色里。破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

      石头突然打了个寒战,往素问身边缩了缩:"天黑以后……庙里会有声音……像好多人哭……"

      青锋的手立刻按上了剑柄。无咎看了眼天色,果断道:"走。"

      一行人踩着积雪往回走。无咎背着老人的遗体

      ——按习俗,该送他去义庄。

      素问牵着石头,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青锋走在最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越来越浓的阴影。阿寂走在稍前的位置,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像拖着无形的锁链。

      暮色中的城西荒凉得可怕。废弃的房屋像一具具僵立的尸体,黑洞洞的窗口是它们空洞的眼睛。风声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确实像石头说的"好多人哭"。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无咎突然停下,短杖横在身前。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雪地上,赫然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那脚印从一条岔路延伸过来,与他们要走的官道交汇,又继续往城里方向去了。

      脚印很浅,像是被风不断吹拂着,却始终没有被雪完全覆盖。更诡异的是,脚印周围没有踩踏的痕迹,仿佛留下脚印的人轻得没有重量,只是浮在雪面上。

      "炋灵?"青锋压低声音问。

      无咎摇头:"炋灵不留脚印。"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串足迹边缘的雪,忽然皱眉,"是活柩。"

      素问倒吸一口冷气:"又一个?"

      "刚过去不久。"无咎站起身,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方向……是城里。"

      石头突然"啊"了一声,小脸煞白:"昨、昨天晚上……我看见一个白影子飘过去……没有脚……"

      青锋和素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城里有活柩游荡,意味着又有人被执念困在生死之间,更意味着可能还有更多炋灵聚集。

      "先回城。"无咎的声音沉了下来,"今晚恐怕不太平。"

      入夜的县城比平日安静得多。

      街上看不见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点灯火从窗缝里漏出来,也很快被掐灭。关于"鬼火"和"无脚白影"的传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慧明茶馆难得地早早打烊,门板却留了一条缝。见众人回来,慧明赶紧拉开门,目光在扫到无咎背上的遗体时顿了顿,随即侧身让路:"后屋准备了热水和干净布巾。"

      安置好老人遗体,众人在后厨围着一张瘸腿的方桌坐下。慧明端来热茶和简单的饭食,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石头饿坏了,捧着碗狼吞虎咽,素问轻声提醒他慢些。

      无咎取出那支银簪,放在桌上:"得查清楚阿云的下落。"

      "几十年过去,人怕是早没了。"青锋直言不讳,"就算活着,天大地大,怎么找?"

      "不是找人。"无咎摇头,"是查簪子上的血。血引炋灵,必有缘故。"

      阿寂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簪尾血迹处,然后指向自己耳朵,摇了摇头。

      "她听不见。"素问立刻会意,"你是说,阿云可能也听不见?"

      阿寂点头,又指了指簪尾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凹痕,做了个"写"的手势。

      "聋哑人?簪子是……写字用的?"素问猜测道。银簪确实可以蘸墨或刻写。

      无咎拿起簪子仔细端详:"不是没有可能。如果阿云听不见,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她没回来,因为根本听不见父亲的呼唤。"

      青锋忽然站起身:"我去找百晓生。那家伙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现在?"素问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太危险了。"

      "炋灵和活柩可不会挑时辰。"青锋已经拎起了剑,"再说,我爹的剑最近躁动得厉害,我怀疑跟城西那些东西有关。总得弄明白。"

      无咎略一思索:"我和你一起去。素问留下照顾石头。"他转向阿寂,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需要休息。"

      阿寂看了他一眼,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袖中取出那颗光滑的黑色石子,放在桌上血迹对应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推,石子滚过桌面,停在无咎手边。

      无咎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必要时,可以用这石子联系她。他郑重地点头,将石子和银簪一起收好。

      青锋和无咎离开后,茶馆后屋陷入短暂的寂静。石头吃饱了,开始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素问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里间的小榻上,盖好被子。

      出来时,她看见阿寂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雪已经停了,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阿寂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素问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阿寂的袖子,递过一杯热茶。阿寂接过,双手捧着,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透过粗陶杯壁传到她逐渐麻木的指尖。

      "你的手……"素问指了指阿寂那只染血的右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药箱,"需要包扎吗?"

      阿寂摇摇头,将手缩回袖中。素问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更迟缓。

      "是因为……那个能力吗?"素问小心地问,"每次使用,都会失去一些……感觉?"

      阿寂的目光落在素问翕动的嘴唇上,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那点头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逐渐消失的五感,而是窗外随时可能飘过的云。

      素问胸口发闷。作为医者,她见过太多生死病痛,却从未见过如此平静地走向自我消解的人。她想说些什么,却见阿寂忽然转头,望向窗外某个方向,空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穿透夜色,惊起一片鸦鸣。

      阿寂手中的茶杯"咔"地落在窗台上,茶水泼洒,她与素问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向里间。

      石头被惊醒了,正惊恐地缩在榻角,小脸惨白。

      "呆在这!锁好门!"素问匆匆交代一句,抓起药箱就往外跑。阿寂比她更快,单薄的身影已经闪出了后门,融入夜色之中。

      素问追出去时,街上已经乱了起来。远处有火光,人影憧憧,哭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她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往前跑,终于在一条小巷口看到了无咎和青锋。

      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巷子里,一个浑身惨白、身形扭曲的人形生物正扑在一个倒地的人身上撕咬着什么。那东西没有脚,下半身像烟雾一样飘忽,却有着清晰的上半身和一张扭曲变形的、依稀能辨认出人类特征的脸。它身下的人已经不动了,身下洇开一大片血迹。

      "活柩!"青锋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它失控了!在吞噬生魂!"

      无咎的短杖横在身前,暖白的光芒亮起,却比之前微弱许多:"小心!它被更强的炋灵附身了!"

      炋灵与活柩结合,魂气昏乱,恐怖如斯。

      那活柩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某种暗色的液体。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却燃烧着幽绿的火焰。看到众人,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抛下地上的尸体,猛地扑了过来!

      青锋的剑迎了上去,剑身与活柩惨白的手臂相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活柩被震退几步,却毫发无损,反而被激怒了,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青锋的剑:"血……血债……"

      它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数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咎的短杖光芒大盛,一道光束射向活柩的胸口!活柩尖叫着闪避,却还是被擦中了肩膀,顿时冒出一股黑烟。它狂怒地转向无咎,幽绿的眼睛突然盯住了他怀里的某个位置,那里,银簪的轮廓隐约可见。

      "还……给我……"活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些,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我的……簪子……"

      无咎瞳孔一缩:"阿云?!她是阿云?”

      活柩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扭曲的脸竟然短暂地恢复了人形

      ——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女子模样。但下一秒,幽绿的火焰又从她七窍中涌出,重新扭曲了她的面容:"杀……杀了他们……抛下我……都该死……"

      她疯狂地扑向无咎,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青锋的剑来不及阻拦!素问惊叫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单薄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插了进来,挡在无咎身前!是阿寂!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然后猛地向外一推!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空气中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墙骤然竖起!活柩撞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阿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缕鲜血从她唇角溢出。她的手势维持不到一秒就开始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无咎趁机短杖一挥,暖白光芒化作绳索,缠住活柩的脖颈!"青锋!现在!"

      青锋没有犹豫,暗红长剑带着决绝的寒光,直刺活柩胸口那团最浓的幽绿火焰!

      "噗嗤!"

      剑身入肉的闷响。活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女性和非人声线的惨叫!暗红的剑身突然亮起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同锁链般顺着剑身蔓延到活柩身上!

      活柩疯狂挣扎,幽绿的火焰从它七窍中喷射而出,却在碰到金色符文时如同雪遇沸水,迅速消融!它的身体开始崩溃,惨白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漆黑的、虚无的本质。

      "为……什么……"活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恢复了那个憔悴女子的声线,充满痛苦和不解,"我只是……想回家……"

      无咎的短杖光芒突然变得柔和,像一盏引路的灯:"阿云?"

      活柩——或者说,阿云残留的意识——看向无咎,幽绿的眼睛里火焰渐弱,露出一丝人性的茫然:"爹……爹呢……他说……在庙里……等我……"

      无咎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簪尾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他等了你一辈子。"

      阿云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不……不是我……是那个人……抢簪子……推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爹……对不起……"

      她的身体开始迅速崩解,惨白的碎片如同风化的纸灰,纷纷扬扬散落在夜风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双含着泪的、终于恢复清明的眼睛。

      青锋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难看至极:"所以……阿云早就死了?是被人害死的?那刚才……"

      "她的怨魂附在了杀她的人身上。"无咎的声音沙哑,"那人后来也死了,成了活柩。两股执念纠缠在一起……"他看向阿寂,后者正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唇角血迹未干,"我们需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素问已经蹲在阿寂身边,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阿寂轻轻摇头,自己用袖子擦去了血迹。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加空寂,像是消耗过度,又像是透过眼前的众人,看向了更遥远的、无人能见的东西。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巡夜的衙役终于被惊动了。

      "走。"无咎收起银簪,弯腰扶起阿寂,"先回茶馆。今晚的事,还没完。"

      夜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灰烬,那里面既有活柩的残骸,也有一个女儿迟到了数十年的、未能说出口的歉意。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像一群归巢的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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