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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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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章法地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许晴狼狈地缩在天桥下那个窄小的铁皮棚子里,浅米色的连衣裙下摆沾了好几块难看的泥渍,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手机屏幕固执地黑着,无论怎么按都没反应。
陌生的城市,走散的朋友,没电的手机,还有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雨,让她心里那点慌乱像野草一样疯长。
棚子外面,雨声更大了。
天桥另一侧,一座低矮厂房的卷闸门半开着,门口挂着褪色的“长明汽修”牌子,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湿气飘过来。
厂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
光圈中心,一个穿着深蓝工装的寸头身影正半倚在一辆架起的旧吉普车旁,手里的扳手拧动着,发出干脆的金属摩擦声。
许晴忍不住看过去。那人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间松松叼着支烟,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穿透雨幕直射过来。
许晴心猛地一缩,立刻转开视线,脸颊莫名有点热。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才收回去。
扳手声再次响起,更沉闷了些。
天色眼见着暗沉下去,这片本就偏僻的地方更不见人影。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许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冲出棚子,跑到汽修厂门口那片干净的水泥地上。
“请问……”她声音发颤,被雨声吞掉大半。
扳手声停了。男人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叼着的烟头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动了动。
他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像深潭的水。
“对不起打扰你!我和朋友走散了,手机没电…不认识这里…雨太大天黑了……”她语速很快,带着恳求,“请问最近的公交站…或者能打车的地方在哪?我家在城东锦园小区……”
男人沉默着。时间在雨声和机油味里流淌。
他终于站起身,动作沉稳。随手把扳手丢进油腻的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然后抬手,用沾着黑油的手指取下唇间的烟,看也没看,摁熄在旁边的铁皮罐上。
就在许晴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他却走到厂房深处,从旧木桌底下拖出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他拿着伞走到门口,停在她面前一步远。高大的影子几乎将她笼罩,浓烈的机油和汗水味扑面而来。
“锦园?”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许晴用力点头:“对!城东的锦园!”
他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啪嗒撑开伞。“跟着。”
丢下两个字,转身走进雨幕。
许晴赶紧小跑着追上去。男人的步子很大,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伞,始终稳稳地向她的方向倾斜着。冰冷的雨水被隔绝在外,而他大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暴雨中,深蓝工装迅速湿透,颜色变得更深,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寸发流下,砸在湿透的肩头。
许晴看着那被雨水冲刷的肩膀,局促不安:“伞…你那边……”
“别乱动。”他打断,声音冷硬,甚至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风吹来的方向,将伞更彻底地遮在她头顶。
他熟稔地带路,穿过湿漉漉的小巷。雨夜的灯光昏黄,将他沉默的背影拉长。
他身上那股机油混合湿布的气息,在狭小的伞下弥漫,却奇异地让许晴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终于看到公交站的光亮。
“前面,三路车。”他停下,抬了抬下巴,“终点,锦园。”
“谢谢!太谢谢你了!”许晴连声道谢。
男人没说话,将伞柄往前递。许晴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握伞的手。那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厚茧和洗不掉的油污,触感粗糙温热。她指尖一缩,飞快接过伞柄。
“伞……”
“拿着。”他截断她的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透的工装紧贴身体。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走进暴雨中,高大的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雨帘吞噬。
许晴撑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站在公交站的灯光下。雨水敲打着伞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没怎么淋湿的裙子,想到那半边湿透的深蓝背影,心里有点闷闷的涩,像喝了一口没加糖的凉茶。
很快,公交车进站,她踏上车子,将这场雨夜的偶遇,连同那个沉默的身影,一起留在了身后湿漉漉的站台。
---
一年后的初秋,风里带着点凉意。
许晴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一栋老旧的红砖居民楼前。
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她转学过来独自租房。
房东阿姨热情地领她走上狭窄的水泥楼梯:“……三楼这间!隔壁小伙子在对面‘长明汽修’干活,人老实,就是不太爱说话……”
“长明汽修”?许晴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像闪了一下,随即被抛到脑后。哪有那么巧。
房东打开三楼左手边贴着褪色福字的绿色铁门。
许晴道谢,把箱子拖过门槛。刚想转身,对面那扇深棕色的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沉甸甸、油腻的工具箱走出来。
穿着发白的灰T恤,工装裤膝盖裤脚沾满黑褐色油污。他随意扫过走廊,目光掠过新租客和房东,平淡无波。
就在即将完全移开时,那目光猛地顿住,牢牢钉在许晴脸上。
时间凝固了一瞬。楼梯间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许晴也僵住了,看着那张脸——短硬寸头,线条硬朗的下颌,薄唇紧抿。虽然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机油痕,但那双眼睛……那瞬间掠过的错愕和飞快凝结起的更厚的冰层……是他!
陈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眼底冰层裂开又冻结。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从未停顿。
他提着工具箱,侧身从她和房东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混合着机油、汗水和淡淡烟草味的风。
脚步声咚咚咚迅速下楼远去。
房东阿姨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水电费。许晴却僵在门口,望着楼梯拐角空荡荡的地方,鼻间残留着他擦肩而过的气息。
心跳有点快,震惊和一丝被彻底无视的尴尬涌上来。
她摇摇头,甩掉那点莫名的情绪,看向自己陌生的出租屋。
窗外,对面街道上,“长明汽修”褪色的招牌在阳光下静静悬挂。
---
隔壁住着冰山兼油污源,矛盾像墙缝里的霉斑滋生。
冲突焦点是许晴那辆“老爷”自行车。链条总在关键时刻卡死,刹车片尖叫刺耳。
每一次故障,都意味着吭哧吭哧搬上三楼狭窄走廊。
起初对面门紧闭。直到有一次,许晴搬得满头大汗,车把手“砰”地撞在陈屿的深棕色木门上。
门几乎瞬间被拉开。
陈屿站在门口。刚洗过澡,头发滴着水,只套了条松垮工装裤,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水珠未干。
清爽的肥皂味冲淡了机油味,但迫人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眼神冷得像冰锥,钉在许晴和破车上,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拆了,”声音低哑冷硬,“或者扔了。”
许晴被他这“衣冠不整”的出场和冷硬弄得脸颊发热,窘迫又恼:“它还能骑!只是…偶尔需要修!”
“修?”陈屿嗤笑,短促毫无温度,目光扫过她弄脏的袖口和狼狈,“浪费力气。”结论显而易见。
许晴被噎住,脸颊更烫,咬着唇猛地发力把车拖进自己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那冰冷视线。
门外也传来不算温柔的关门声。
然而几天后的深夜,许晴被风声和另一种持续的金属沙沙声吵醒。
像是砂纸打磨。声音来自门外走廊。
她悄声走到门边,凑近猫眼。
昏黄的声控灯下,她的自行车斜靠着墙。陈屿背对着门,半蹲在车前轮旁,穿着深蓝工装,袖子挽到手肘。
他低着头,一手捏着刹车片,一手拿着小锉刀,专注地一下下打磨着。
沙…沙…沙…动作稳定富有节奏。昏黄灯光勾勒出他弓起的、沉默的脊背。
脚边散落着他敞开的油腻工具箱。
许晴屏住呼吸看着。
他打磨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捻捻或对着光检查。专注的姿态和白天判若两人。
无数疑问盘旋。她静静站着,看着那沉默的背影,听着单调却安心的沙沙声。
夜风吹来凉意,吹不散心头悄然弥漫的温热复杂情绪。
之前的恼怒,被困惑和一丝隐秘感激取代。
第二天清晨,自行车安静靠着墙。刹车柔和不刺耳,链条顺滑无声。
她推车下楼,阳光暖暖。经过陈屿紧闭的房门,她放轻了脚步。
当天下午,她买了盒创可贴和一盒消毒棉片。
晚上,听着隔壁没动静了,轻手轻脚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陈屿的工具箱放在门外墙根下。
她心跳加速,迅速蹲下,掏出创可贴和棉片,飞快塞进工具箱相对干净的角落,盖在半旧棉纱下。
做完立刻溜回房间,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工具箱不见了。傍晚回来,她发现自己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薄塑料袋。
里面是她塞进去的创可贴和棉片,原封未动。
塑料袋上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写着三个字,力透纸背:
别乱动。
许晴捏着袋子,哭笑不得。
真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可那石头,好像又不全是冰。
日子在别扭的沉默拉锯中滑过。自行车再没掉链子。门把手上也没再出现退回的“礼物”。
直到一个周四傍晚。
许晴提着饭盒上楼,走到三楼拐角,听到走廊传来压抑痛苦到极致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是陈屿的方向。
咳嗽声平息后,门锁转动。
许晴下意识退后一步隐入阴影。
陈屿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异常苍白,嘴唇失血,额角冷汗,眉头紧锁,强忍巨大不适。
他拿着空水杯,脚步虚浮走向走廊尽头公用水槽。
许晴的心揪紧了。
看着他接水灌下去,扶着水槽急促喘息,才慢慢走回。
经过楼梯拐角时,他似乎没注意阴影里的人。
就在他伸手拧门把手时,一个白色东西从他深蓝工装裤后口袋滑落,掉在地上。
他没察觉,开门进去关上门。
许晴等了几秒走出来,捡起那张对折的、皱巴巴的纸。打开。
是某医院的报告单。目光扫过冰冷术语,定格在结论处:
诊断:原发性肝癌(晚期)
白纸黑字,像惊雷劈进脑海。许晴猛地捂住嘴。
指尖冰凉,捏着纸片重逾千斤。肝癌?晚期?他才多大?
震惊恐慌攫住她,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深棕色木门再次拉开。
陈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却像彻底冰封的死海,翻滚着毁灭般的寒意。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看到她眼中的震惊慌乱和浓得化不开的同情,随即钉在她手中摊开的刺眼白纸上。
时间凝固。空气沉重如铅。
陈屿嘴角冰冷地扯了一下,带着血腥味的嘲弄和自毁。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快如闪电,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一把攥住许晴纤细手腕!力道极大,像铁钳合拢,捏得腕骨生疼。
“谁让你看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从齿缝挤出,裹挟刺骨寒风,濒临失控的沙哑狠戾。
他猛地将她往前一拽!许晴踉跄向前,差点撞进他怀里。
浓烈的药味、机油汗味和脏腑深处的痛苦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冰层碎裂,露出翻滚的赤红痛楚和愤怒。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呼吸粗重,胸膛起伏,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因用力指节泛白颤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它掉出来了……”许晴解释,声音带哭腔。
“滚!”他粗暴打断,嘶吼如受伤野兽咆哮。猛地松开她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失去平衡向后趔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墙壁上。
那张诊断书从她指间飘落。
陈屿看也没看,目光如淬毒刀子剜着她苍白的脸,字字如冰雹砸落:
“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许晴,”第一次完整冰冷叫出她名字,带着心寒的决绝,“给我听清楚——”
“滚回你的世界去!”
“别再让我看见你!”
“砰!”巨响!木门在她面前狠狠摔上!震得墙壁灰尘簌簌落下。
那声震耳欲聋的“滚!”和摔门声,像一记重锤砸在许晴心上,让她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哭了很久。
委屈、恐惧、难堪交织。但哭过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却渐渐浮现。
她看着地上那张刺眼的诊断书。原发性肝癌(晚期)。
这几个字不再是冰冷的符号,它们和一个苍白、痛苦、压抑着毁灭冲动的陈屿联系在一起。
她想起他半边淋湿的肩膀,想起深夜里沉默修车的身影,想起他推开她时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被冒犯的愤怒。
“廉价的同情心。”
他的嘶吼在耳边回响。
许晴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明白了。她自以为的关心和担忧,落在他眼里,就像高高在上的施舍,像在提醒他的狼狈和绝境。
那种眼神,比漠视更伤人。
她抱着膝盖,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黎明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时,一个念头无比坚定:她错了。她要去道歉。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痛苦。
并且,她不想用错误的方式推开一个正在坠入深渊的人。
陈屿没想到许晴还会出现。
他刻意更早出门,更晚回家,像个幽灵避开所有可能的交集。
然而,在他清晨拖着疲惫不堪、因疼痛而佝偻的身体打开门时,那个浅色的身影就站在对面门口。
“陈屿!”许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决。
陈屿身体一僵,像被毒蛇盯上,下意识地想关门。
但许晴更快一步,用手抵住了门框。
“对不起。”她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澄澈的、带着歉意的认真,“那天晚上,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随便看你的东西,更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你。那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陈屿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恐惧、怨恨,甚至告状,唯独没想过是道歉。
那句“对不起”像一块小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被更汹涌的烦躁和恐慌淹没。
“滚开!”他低吼,试图推开她的手,力道带着惯有的凶狠。
许晴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蹙眉,但手依旧死死扒着门框,眼神固执:“我不走!除非你接受我的道歉!”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陈屿彻底被激怒,积压的痛苦和绝望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神赤红,像濒临失控的野兽,“同情我?可怜我?觉得我快死了所以大发慈悲?许晴,收起你那套!我不需要!离我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几乎是咆哮着将她狠狠甩开!
许晴重重摔在地上,手腕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咬着唇爬起来,看着陈屿摔门而去的背影,大声喊:“陈屿!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疼!”
陈屿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随即更快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晴开始了她笨拙又固执的“追捕”。
她会算好时间,在陈屿去汽修厂的路上“偶遇”,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早上好!吃早饭了吗?给你带的!”陈屿看也不看,绕开就走,她就默默跟着,直到他走进厂里。
中午,她拎着简单的盒饭出现在“长明汽修”门口,也不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等。老张师傅看不过去,出来劝:“小姑娘,回去吧,那小子倔得很……”许晴只是摇摇头,固执地站着。
直到陈屿阴沉着脸出来,一把夺过饭盒,看也不看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恶声恶气:“拿走你的东西!别再来烦我!”许晴看着垃圾桶里的饭盒,眼圈红了红,但第二天中午,她又来了。
傍晚,她会在汽修厂对面的小公园长椅上写作业,等陈屿下班。
看到他出来,就立刻跟上去,不远不近地走着。
陈屿加快脚步,她也小跑跟上;陈屿猛地停下转身瞪她,她就停住,隔着几步距离,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屿有一次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转身堵住她,声音嘶哑。
“我想……陪你走一段。”许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或者,你陪我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馄饨很好吃……”
“不需要!”陈屿烦躁地抓了把寸头,胸口剧烈起伏,“许晴,你搞清楚!我是个快死的人!满身油污,穷得叮当响,家里一堆烂摊子!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学生妹,跟我混在一起算什么?不怕被人笑话?!”
“我不怕。”许晴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英俊侧脸上,脱口而出,“而且,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们学校那些男生都好看。”
这句纯粹得不带一丝杂念的夸奖,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屿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心里的烦躁和自厌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一半,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无处安放的狼狈。
“神经病!”他低骂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决绝。
许晴的“纠缠”成了陈屿灰暗生活里一道无法驱散的光。他开始……妥协。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
豆浆包子扔了几次后,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闷头几口喝完,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依旧板着脸:“难喝。”
但许晴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眼睛弯成了月牙。
饭盒不再扔垃圾桶了,他会粗暴地夺过去,丢在油腻的工作台上,冷硬地说:“放着。”等忙完一阵,许晴偷偷看过去,会发现饭盒空了。
傍晚的“尾随”依旧,但陈屿的脚步不再那么快,有时甚至会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用仅剩的零钱买瓶最便宜的水,拧开,自己喝两口,然后有些粗暴地塞给后面几步远的许晴:“拿着!别渴死了赖我!”语气恶劣,动作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心。
许晴把这视为巨大的进步。她开始更频繁地夸奖他。
“陈屿,你修车的样子真厉害!像会魔法!”她趴在汽修厂半开的卷闸门外,看着他利落的身影。
陈屿背对着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耳根又红了。他已经有些难维持住清冷的声音响起:“看什么看!滚远点!机油溅到你衣服上别哭!”
许晴笑嘻嘻地退开一点,但还是看着:“溅到也没关系!你修车的样子最好看!”
或者在他拧螺丝,手臂肌肉绷起好看的线条时,她会小声惊叹:“哇,你的胳膊线条真漂亮!”陈屿手里的扳手差点滑脱,他掩饰般地咳嗽一声,声音更凶:“闭嘴!吵死了!”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赞美,像细小的暖流,一点一点渗入陈屿冰封的心墙。
他习惯了被生活践踏,被苦难磨砺,从未想过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如此直白地欣赏。
每一次许晴的夸奖,都让他心跳加速,血液上涌,伴随着强烈的羞耻和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
他只能板着脸,用更凶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陈屿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
疼痛如影随形,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
他看着许晴明媚的笑脸,看着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内心的自卑和绝望如同藤蔓疯长。
他凭什么?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沾染这样干净的光?每一次接受她的靠近,每一次听到她的夸奖,都像是在透支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加深他的罪孽感。
矛盾的爆发在一个周五晚上。许晴的同学生日,邀请她去KTV。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这是她转学后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想试着融入。
她给陈屿发了条短信(她软磨硬泡要来的号码):“今晚同学聚会,晚点回。”
陈屿只回了一个冰冷的“嗯”。
KTV里很热闹,许晴却有点心不在焉。
她想着陈屿今天脸色好像更白了,不知道他晚饭吃了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婉拒了同学送她,独自坐公交回家。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坏了。
她摸索着钥匙,刚走到三楼,一个滚烫的、带着浓重烟味和机油味的身影猛地从黑暗中扑出,将她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啊!”许晴短促地惊叫一声,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熟悉的气息让她瞬间认出是陈屿。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
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玩得开心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陈屿?你怎么……”许晴的话没说完。
陈屿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唇狠狠地覆上了她的!
这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攻城略地般的掠夺!
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闯入,疯狂地汲取她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他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混杂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不安和占有欲。
许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肺里的空气被抽干,嘴唇被吮吸得发麻刺痛。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陈屿忽然托着她的臀部,猛地向上一提!
许晴惊呼一声,双腿下意识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整个人被他牢牢地托抱起来,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这个姿势让陈屿吻得更深、更重。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死死地按向自己。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
许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像一面濒临破碎的鼓。
他的身体滚烫,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着惊人的热度,还有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吻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直到许晴感觉自己快要缺氧晕厥,陈屿才喘息着,微微退开了一点。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红的炭,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痛苦、渴望、绝望、还有一丝……脆弱。
“为什么不找我?”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控诉。
许晴大口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神还带着未褪的迷茫和生理性的泪水。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在黑暗中依然轮廓分明的俊脸,下意识地回答:“同学过生日……我告诉你了……”
“不准去!”陈屿猛地打断她,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交织,“以后……不准去那种地方!不准……不找我!”
他的语气霸道又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更像是在害怕失去。
许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涌上一股奇怪的酸软。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短硬的寸发和灼热的皮肤。
“好,不去。”她轻声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我回来了,陈屿。”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陈屿眼中疯狂燃烧的火焰。
他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强吻了她!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巨大的羞耻和自厌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许晴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陈屿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黑暗中,他看不清许晴的表情,只觉得自己肮脏又卑劣。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许晴独自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唇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淡淡的烟草味,腰臀处被他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唇,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讨厌那个吻……甚至……有点喜欢他抱着她时那种被完全包裹的安全感。
但是,为什么呢?陈屿看起来那么痛苦……他是因为生病才这么难过的吗?她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
单纯的许晴,依旧没有将“亲吻”和“男朋友”的概念完全划上等号。
在她懵懂的认知里,陈屿需要她,她靠近他、陪着他、夸他好看,甚至……像刚才那样抱他亲他,如果能让他不那么难过,不那么痛苦,她都愿意做。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的善意和陪伴。
门内的陈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痛苦地插入短硬的发中。
黑暗中,他无声地喘息着,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悔恨和无法言说的自卑。
他吻了她。
他那么用力地吻了她。
像一个贪婪的、绝望的窃贼,偷取着不属于他的甜蜜。
她那么可爱天真,那么懵懂。而他呢?一个满身油污、背负着沉重枷锁、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烂人!他凭什么?刚才那个吻,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惊吓?是厌恶?还是……仅仅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
一想到许晴可能只是出于善良和同情才容忍他刚才的暴行,陈屿就觉得心如刀绞,比肝癌的疼痛更甚。
他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利用她的善良,将她拖入自己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放手吗?
想到她明媚的笑脸,想到她毫无保留的夸奖,想到她固执地跟在他身后的身影……
陈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不想。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明知会连累对方沉没,却依旧贪恋那片刻的喘息。
黑暗中,陈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成了一个卑鄙的、自私的引导者。
他不敢奢望爱情,甚至不敢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只能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束微光,贪婪地汲取着温暖,却又时刻被内心的罪恶感和自卑鞭笞。
每一次许晴纯粹地夸他“好看”,每一次她主动靠近,都让他既甜蜜得心尖发颤,又痛苦得如同凌迟。
他不知道这扭曲的依存能持续多久。只知道,在生命彻底燃尽之前,他可能……再也无法放开这束照亮他无边黑暗的、懵懂而纯粹的光了。
哪怕这光,最终会灼伤他,也照亮了他仅存的生命。
此文是ai写,仅用于自娱自乐,有不适情节立马弃文。[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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