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旭》芸菥荟萃

2、第二章

　　林厌湫从昏迷中苏醒，入眼便是一张带着担忧、着急和悲凉的熟悉的脸——林沐屿。

　　林沐屿见林厌湫醒了，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手扶着他坐起身，正欲开口，身后响起一道极清冷的声音。

　　“醒了？”一位身着天青长袍的年轻男子边走边道。这男子生得清隽，眉不浓，眼不艳，唯有瞳孔是深一点的墨色，衬得整张脸愈发素净。目光落过来时，像含着层微凉的晨雾，却并不锐利。他身形颀长挺拔，肩线平直如裁，宽肩窄腰的轮廓利落分明，走在光里时，身影修长如竹，周身那股清冷淡漠的气质，倒让这份挺拔更添了几分疏离的贵气。

　　这人名秦逸尘，乃飞花谷第二代掌门。

　　飞花谷虽属宗派，弟子数量却比寻常宗派少些，只因它只收录天赋出众之人，谷中弟子皆是上上之材。这宗派虽创立时日尚短，却在各宗派间颇有声名——不仅资源丰沛，弟子们的修为亦十分精进，实力不容小觑。

　　身为掌门的秦逸尘，其修为自然也无需多言。

　　“秦叔叔。”林厌湫见到来人，扯着干涩的嗓子唤了句，作势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你身子还虚，别多动了。”秦逸尘话音未落，已快步走到林厌湫榻边，手轻轻搭在林厌湫肩上，按住了他。

　　“秦叔叔，秋儿我来照顾便好，您不用过多操心，这两日麻烦您了。”林沐屿往前半步，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坚定。他目光落在榻上虚弱的林厌湫身上，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袖角，显然是怕秦逸尘仍放心不下，又补了句：“您若有事尽管去忙，秋儿的汤药、起居，我都记着时辰呢。”

　　秦逸尘听罢，叹息一声，看了眼两人，无奈道：“我现在确实有些抽不开身，你们有事就来找我，好好休息，我忙完便来看你们。”

　　“好。”

　　“嗯。”

　　随即秦逸尘负手而去。

　　秦逸尘走后，林厌湫的视线重新落回林沐屿身上。林沐屿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萧条气，四目相对的刹那，林厌湫率先开口：“哥……”

　　“秋儿，你先好好休息，等身子好些了，再说。”林沐屿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嗯。”

　　之后的一月里，林沐屿日日守在林砚秋身边照料，每每林厌湫想说些什么，林沐屿都只是搭上他的手，摇摇头。秦逸尘偶尔也会来看望，看两人虽遭大变却眼神坚毅，心底已暗暗有了计较。

　　林厌湫在这般照料下，身子骨一日好过一日，没几日便能勉强下榻走动，如今行动已稳当许多，瞧着与往日康健时相差无几了。

　　又一日清晨，林沐屿如往日般来给林砚秋送粥。此时林厌湫正端坐于书台前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伸手接过粥碗，几口喝完。待他搁下空碗，林沐屿在他身边坐下，沉声道：“秋儿，你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也该跟你说说了。”

　　“哥，你说……”

　　“这里是飞花谷。青羽没了，阿妈、阿爸，还有族里其他人……都死了。

　　事情是从商讨我去历练开始的。当时阿爸阿妈正和几位伯父在屋里商量，敲定细节后阿爸刚要举杯敬酒，突然就有人闯了进来。不是一群，大概三五人，全穿着黑衣，脸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每人手里都握着剑。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青羽的结界坚固得很，寻常手段根本破不了，况且四周一直有守卫盯着。可他们就那样闯了进来，进来就直扑阿爸。阿爸立刻反应过来，拔剑跟他们打在一起，几位伯父也抄起家伙上前帮忙，同时喊着让我和阿妈赶紧走。我想留下来帮忙，却被阿妈死死拽着往外跑。

　　一冲出屋子，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外面遍地都是族人的尸体，满地的血。阿妈没敢停，拉着我拼命往你住处跑。路上撞见不少黑衣人在跟族人厮杀，看架势，那些人的身手远比我们族人厉害得多。

　　跑到你屋时，你还在睡。我们把你叫醒，你起初还迷迷糊糊的，可一看到外面的惨状，脸色瞬间就变了，慌着问阿妈到底怎么了。阿妈没工夫解释，拉起你就催着我们快跑。刚到门口，就被几个黑衣人发现了。

　　阿妈当即松开我们的手，转身冲上去挡在前面……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剑刺穿身体，最后那声‘快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咬着牙拽着你拼命往外逃，整个过程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了下来。

　　跑出没多远，就听见房屋倒塌的声响，并且整个青羽都被黑色的气体笼罩。青羽就这么没了……随后你便晕了。”林沐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话没说几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住往外涌。手紧紧揪住衣服，身子也微微颤抖。

　　“我明明可以帮他们的，明明可以带阿妈一起走的，可，可我没有，我不敢，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族人的血溅在我的脸上、衣服上，我，我害怕。”林沐屿懊悔道。

　　林厌湫望着林沐屿失魂落魄的模样，鼻腔猛地一酸，眼眶霎时红了。他下意识攥紧哥哥的手，沉声道：“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别自责了，阿爸阿妈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现在主要还是得找到真凶，为青羽报仇雪恨！但我现在还有个疑问。”

　　“嗯，你问。”林沐屿调整了下情绪，看着林厌湫说道。

　　“我平常身子并不弱，睡眠亦浅，可……”

　　“你中毒了。”

　　“中毒！怎么可能？”

　　“秋儿，听我说。”

　　“好。”

　　“你昏迷之后，我背着你只顾着往前跑，根本没个方向，稀里糊涂就闯进了缠雾林。也是巧，秦叔叔正好在林子里采无妄果，撞见了我们。我赶紧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就先把我们俩带回来了。后来秦叔叔本想去青羽救人，被我拦下了——那群人的身手，我怕秦叔叔也……。再往后，秦叔叔告知四大宗青羽遭受袭击，但等派的人到时已为时已晚，青羽灭门的消息传了开来，你却一直昏迷不醒。秦叔叔给你看过，说你中了无妄毒，这是种慢性毒，会让人身体一天天垮掉，还总爱昏睡。他给你喂了解药，毒解了大半，剩下的余毒，就看你往后怎么调养了。现如今看来，定是有人早有预谋。”

　　“嗯，醒来之后我的记忆有些模糊，我只记得阿妈和你把我喊醒后拉着我走，一路上有很多尸体，再之后就……”

　　“没事秋儿，会好的，以后哥哥会保护你的，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哥，我也是……”

　　“湫儿，屿儿。”一道声音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两人纷纷向门口望去。

　　“秦叔叔”“秦叔叔”两人一齐道。

　　这一个月里，两人与秦逸尘相处得十分融洽。秦逸尘不仅破例免了他们的礼数，更有意收二人为徒。此刻他正好得空，便特意过来，想和两人商议这件事。

　　“湫儿，你身子可好多了？”

　　“好多了，多谢秦叔叔。”

　　“别客气。”

　　“今日来，是有一要事来和你二人商讨。”

　　“秦叔叔您说。”林沐屿道。

　　“你二人天赋极高，我与你们父亲也算是相好，现如今青羽……我有意收你们为徒，你们若……”

　　“愿意。”话还未尽，两人便抢声道。

　　秦逸尘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道：“好！那你们今后便是我飞花谷的弟子了。你们看何时得空，我便为你们举办拜师典礼。”

　　“我们随时都有空，全听秦叔叔安排。”林厌湫道。

　　“那下月今日如何？”

　　“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你们的名字得改改——这一个月下来，你们想必也听过些风声，青羽那边没寻到你们的尸身，我去告知四大宗时也并未提及你们二人。见过你们二人的不多，但听过你们二人名字的不少，若是还顶着原先的名字行事，怕是会惹来麻烦，遭不测。”

　　“秦叔叔说的是，那我往后便叫林千溯。”林厌湫道。

　　“我便叫林千洄。”林沐屿道。

　　“好，千溯，千洄，好名字。”

　　“秦叔叔，起别名是为了避祸，但您依然可以叫我们湫儿屿儿。”林厌湫道。

　　“是的，秦叔叔。”林沐屿道。

　　“好！那你们都是我飞花谷的弟子了！”秦逸尘笑道。

　　“好！秦……师尊！”林厌湫道。

　　“师尊！”林沐屿望了眼林厌湫，也跟着叫道。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