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好》褚川清

1、我想回家 “叮铃

　　“叮铃铃一一，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停止答题”
　　每排排尾从后到前，以小号在上，大号在下的顺序交给监考老师，展示完答题卡密封无误。同学们一窝蜂冲出教室奔向校门。
　　一高有个传统，但凡月考，期中考等大型考试，只要在周五，什么时候考完什么时候放假。今天还算幸运赶在晚自习前结束。
　　监考老师拿着档案袋走出教室，里面依然有零零星星对答案的人。尤星野垂眼慢吞吞收拾桌上的文具，窗外熙熙攘攘的喧嚣与他无关，他也不想那么快回到称不上家的地方。
　　教室里人声终于散尽，剩下桌椅空洞的回响，最后一抹橘红的夕阳折射在手边，才不情不愿站起身。
　　刚走到楼梯，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回头对上了溪滉笑意盈盈的脸，少年的眼睛在余晖下显得格外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被镀了一层暖色的金边。
　　“一起走吗？”溪滉问。
　　尤星野攥了攥书包带，沉默两秒本想拒绝，又想起两人是同桌未来至少还有半年要相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
　　两人并排走着，一路上溪滉几次挑起话题，他出于礼貌不时回些“嗯，好”等字眼。溪滉看出他不想跟自己交谈，也不再说话，安静沉默到校门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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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插入锁孔，拧开。廉价酒精的刺鼻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手捂着鼻子，向室内走去。桌上摆着七零八落的啤酒瓶。
　　尤兴烂醉如泥瘫在沙发上，手里的酒瓶摇摇欲坠，像是感受到他的存在，一手扶沙发靠背艰难起身，由于四肢不听使唤又重重跌倒。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过来扶老子一把，要你有什么用！"
　　靠着尤星野的力量勉强坐起，见他一脸冷淡，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抡起手里的酒瓶砸去，"嘭"落地发出清澈响声，溅起的玻璃渣擦过脚踝，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
　　尤星野眼皮都没抬，向外走去。身后，回响着尤兴歇斯底里的咆哮：“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我看你去哪！敢回来TM打死你……”
　　门被重重合拢，隔绝了屋内的污浊与刺耳的咒骂
　　他蹲坐在楼梯口，靠着墙壁，想不通小时候对自己甚至有点溺爱的爸爸，有一天会加以打骂自己，也想不通明明会给妈妈精心准备礼物，生活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在别人眼里是好丈夫的人会出轨。
　　楼梯间的感应灯滋滋作声，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那日的争吵。
　　高二开学不到一周，尤星野提前放学回家忘带钥匙，借邻居老奶奶的电话打妈妈。
　　妈妈手里着菜，耳朵与肩膀夹着手机道:"你爸今天下班早，可能出去买菜了。"又笑了下″说什么晚上给我们做大餐，要不然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已经走到超市这了，大概还有5分钟到家。"
　　尤星野:"好，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挂了啊”
　　走到小区门口，遥远就看徐莹拎着菜，赶紧跑到跟前帮忙。
　　"怎么又忘带钥匙？下次再不带我看谁给你开门”徐莹拿空出来的手轻轻了敲下他的头，故作严肃。
　　尤星野立马用头蹭蹭徐莹的手掌，撒娇道:"这不是还有你有老爸嘛，你们在我哪还用拿钥匙″
　　徐莹无奈的摇摇头:"你啊，就知道撒娇"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来到门前，钥匙打开门，一双男士皮鞋，伴随着喘叫声一同钻入脑中。徐莹把菜扔到地上，推开卧室门。尤兴跟女生的动作戛然而止，一同看向她。
　　"你们……你们怎么能……，尤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徐莹一手指着他们，一手捂嘴，强忍泪水流下。
　　"你听我解释徐莹……，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尤兴扭过头，恶狠狠指着那个女生:"都是她勾引我的，要不她我怎么可能会跟她上 床，你要相信我"
　　那个女生一脸不可置信，伸手扇尤兴一巴掌:"我算看清你了，尤兴。什么错都推我这说的你多清高，难道你什么错都没有？″
　　尤星野站徐莹身后不止一次想动手，都被拦了来。
　　劣质楼房不隔音，声音吸引一群周围的住户。没有人会关心被围观人的感受，他们只知道又有可以令他们诟病增添乐子的趣事出现了。看着还没穿衣服的两人，徐莹关上卧室门给足他们最后的体面。

　　尤星野带着徐莹冲出人群，期间尤兴穿好衣服还想拉着徐莹，被他一拳打倒。出了小区门口，看向湛蓝天空，今天天气是这么好，万里无云，晚上星星点点布满天空。如果没有发生糟心的事，这时应该吃着大餐一家人说着自己遇到的趣事，运气好点晚上应许还能碰到流星，许愿一家人平平安安，幸福快乐。看着徐莹呆滞茫然的神情。
　　"妈"尤星野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去姥姥家吧。"
　　妈妈迟缓地眨了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泪，她点点头。
　　姥姥家并不远，打车很快就能到。敲敲门，姥姥打开的瞬间徐莹扑了过去，埋在怀里痛哭，一边招呼尤星野进门，一边用手拍着徐莹后背，无声安抚:"怎么了这是？"
　　来龙去脉一讲，姥姥当即要去找尤兴算账，又仔细一想，问了徐莹的想法。
　　徐莹说离婚，坚决要离婚。尤星野把帕子递给她，擦完脸。三人当即立断去了律师处，好在天长并没有下班。律师划分了账产，徐莹也打电话通知尤兴明天上午去民政局离婚，事情很快落到抚养权上。
　　徐莹并没有当时就询问尤星野的想法，她觉得要留给孩子一些时间去消化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毕竟自己对这事都难以把控情绪，更何况他得从自己敬爱的父亲转变成自私自利的小人这一过渡。
　　晚上半夜两点
　　两个人谁也没睡，一起窝在阳台的大吊椅里，月光撒满各个角落，星星果然布满了天空，在黑夜中发出耀眼的光。
　　尤星野拉拉被子，转过头，对着徐莹扬起笑容，平静的说:″我想好了，跟着尤兴"
　　″为什么？"
　　"妈，我17了。明年高考完可以靠打零养活自己″尤星野看向天空，叹了口气:"我知道跟着你，你会全力托举我，但我更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徐莹愣了一下，又摸摸尤星野的头，憾慨道:“长大了，可有一句话说错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哪有妈妈嫌弃儿子的。相反有你，我真的很高兴，无论你选谁，我都希望你幸福”
　　最终尤星野还是选择了尤兴。原因依旧是如果未来妈妈再遇到喜欢的人，带着自己肯定会有所顾虑，从而放弃。自己又马上就要高三，上大学的高费用，徐莹不一定能支撑得起，跟着她，她会拼命赚钱送自己去上学。尤星野不希望看到她过度劳累，不如跟着尤兴，再怎么样他也会给这笔费用。同时他也想要妈妈能幸福快乐。
　　小县城很小，离婚半年后的某一个温和的下午。尤星野遇到过徐莹，那时她正跟身旁的男人说些什么，那个男人低头耐心听着，两人脸洋溢出笑容，看样子两人像是在交往。尤星野遥遥看着，他衷心为徐莹感到高兴，心想果然没有自己她确实会过更好。不忍打破这一幕，转身往回走去。

　　一一
　　"怎么坐这啊，快起来，地上凉"
　　尤星野闻言抬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说话人的相貌，是楼上的阿姨柳玫。扶着墙站了起来，由于站的太快，眼前一黑。
　　柳玫赶紧挽住:"是不是没吃饭？你等着我回去给你做"
　　说着就往回走，被他拉住:"不用了玫姨，我去外面吃点就行，别麻烦了"
　　见柳玫还是一脸不放心，在楼梯口走了一圈:"你看没事儿，只是起得太猛，放心吧"说完挥挥手，下了楼梯。
　　尤星野走到小区门口，看着周围的超市才想起来，这一片没饭店，去饭店起码得再走两个红绿灯。他实在懒的跑太远，随便挑家便利店。刚进门，湿润的凉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架，拿了些面包去前台结账。
　　"一共20 ，请扫这里"
　　听着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见溪滉戴兰戴着工作帽，看着自己，眼中透露出一副"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的神情
　　尤星野啧了一声，想不到短短几个小时，能再次相见。
　　溪滉指着桌上的一堆面包，说:“晚上就吃这？”又注意到他脚踝处的伤口，从抽屉里拿出酒精和棉签。
　　他拿过面包，不理会那些东西转身就走。身后溪滉无奈的摇摇头。
　　出了门，四周黑漆漆，只有远处屋内有零散的灯光，尤星野感觉内心一片茫然，有种溺在水里的窒息感。
　　自从父母离婚后，尤兴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酒精，每次喝完酒嘴里咒骂不停，也会动手，但终归打不过自己，只能无能狂怒。
　　又想到高二上了不到一个月，可能跟他同小区的人传出的消息。班上总有些东西过来找事，尤星野不惯着他们，一打四在班里一战成名，没有人再来招惹他。也没有人敢靠近他，渐渐的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后来高三重新分班，他依旧跟高二的生活习惯一样，不说话，不交朋友，拒绝一切社交，在班里与透明人无二。他成绩不错唯一会说话的时刻都是在办公室问题。因为他想逃出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溪滉换完班出来，看到尤星野愣在原地，伸手往眼前上下愰愰:"怎么站这发呆？空气好？"
　　尤星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是啊，空气好，这也随机刷出个你一起呼吸。"
　　″我是正常下班，去我家坐坐？增进一下同桌感情"
　　他不想回到那个称不上算家的屋子，又不知道去哪，于是点点头。
　　跟着溪滉走到家门口，才惊觉两人是同一个小区，还是邻栋关系。
　　尤星野心想:原来离得这么近，那件事……
　　溪滉打开门，扭过头，看出了他的担心，解释道:"我原来不是在这住，高三才搬过来，我们没见过很正常″
　　换了拖鞋，他坐在沙发上，溪滉从箱子里拿出浸过酒精的棉签，帮他擦药。看着溪滉熟练的动作和再晚一点就要愈合的伤口，忍不住开口:"唉，行了不用那么上心，伤的很浅。″
　　溪滉动作没停:"小伤也要注意"
　　尤星野拗不他，只能随他去。向后看去，架子上是一张全家福，溪滉蹲在父母前面笑得灿烂，不像现在总得他的笑容，只是日常习惯，还带着一点……苦涩？
　　尤星野被脑海中的想法震惊到，看向溪滉试探性问:"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要不然我先回去吧"
　　溪滉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不用，他们……他们不会回来了。"
　　两人对视，溪滉接着说:"拍完全家福出来，回来的路上被酒驾的人撞了……，那时我刚好去对面买水，躲过一劫。"
　　溪滉嘴上说躲过一劫，表情却满是愧疚。
　　尤星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开口:"别自责，错的是醉酒驾驶的人"
　　"我知道，不用担心我。谢谢你"
　　溪滉不介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家事，但出事之后所有人关心的是他以后要怎么活下去，没有人去关心他的感受。尤星野是第一个关心自己开导自己的人，反而感到些许安慰。
　　墙上钟表不知不觉时针指向10点
　　溪滉提仪让他住下来，或许是因为感谢刚才的安慰，又或许是因为别的。至于尤星野刚戳到人家伤心事，本来就不好意思拒绝提出的要求，一来二去，稀里糊涂住了下来。也不用跟尤兴打电话，他压根就不关心，恨不得让自己死外面别回去。
　　溪滉面面俱到，还去厨房给自己下碗吃的，虽然看着一言难尽，但味道还不错，尤星野心想:别人色香味俱全，他是只占了个味，希望他以后能改善吧。

　　一一
　　从床上起来，发现溪滉不见了踪影，桌子上压着纸条，上面写
　　我去昨天的便利店上班，早餐在锅里，记得吃，中午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时带点菜。
　　他看纸条的意思是不认为自己会走，甚至已经规划好了中午要吃什么。尤星野记起昨天他伤心的表情，心又软了下来。本想给他发个消息，发现两人压根没有好友，又从家长群里搜索增加。申请不到两秒就通过。
　　溪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溪:想吃什么
　　Lucky:你会什么做什么吧。
　　溪:好
　　发完消息，尤星野放下手机，思考自己跟他的关系，明明几天前还不认识，现在就熟悉起来了？真够草率的。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可能归功于同病相怜吧。看着房子的布局，他不好意思什么也不干，吃过早餐，开始动手做家务。房子很简约，只有些日常用品，空荡荡的像是个临时住所。
　　家不大但做完一切还是累瘫在沙发里，没歇几分钟就听见钥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