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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目相对(下) 意识尚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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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杭是被阚忱阳拍醒的,他懵懵地坐起身来,像被浪潮推着立起来的贝壳。

      房间内一片暗,窗帘还死死拉着,将晨光绞杀在褶皱与布料之中。唯有阚忱阳的双眸亮起火光,在昏暗之中明明灭灭。

      乔杭下意识去捉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几乎刺破乔杭的双眼,他眯着眼赶紧把亮度调下来一点,上头明晃晃显示着——6:34。

      “我要骂人了。”乔杭把每个字从唇齿里打磨得锋利十分,话语里都垫着冰凉凉的气息,却硬生生被阚忱阳雀跃的神情给压下去了。

      他甚至嗓子还是哑着的,可依旧喋喋不休:“你准备好了吗?我准备好了!我不敢想该有多有趣!我昨晚做梦都是这些……咳咳,有点想喝水……你知道我昨晚梦到什么吗?我梦到我两躺帐篷里玩占卜,但其实我不会占卜,难不成你会?那太好了哈哈……”

      阚忱阳嘶哑着嗓子叭叭讲,乔杭冷着脸下床。

      阚忱阳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像成了乔杭腰间的一个挂饰般,摇摇晃晃。

      他俩走到了厨房里,乔杭停了下来,倒了杯温水给阚忱阳喝。

      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水,整个房子又安静下来了。

      “我没准备好,牙还没刷。我昨晚啥都没梦到,根本没睡好,你干嘛做个梦一直往床沿边滚?拉了几次还滚,你应该梦到的是滚草坪。还有,我不会占卜。”

      乔杭趁他咕咚喝水的时候,一股气说道,一句一句回复着阚忱一时兴起讲得话。

      阚忱阳眨巴眼睛看他,正准备开口说完,又被乔杭强灌了口水。

      “我说错了,你不应该梦到的是滚草坪。你要是把我重金买回来的床单当初块破草坪……”乔杭盯着他,直到对方确实把每一滴水都灌入肚中,才走出厨房,缓缓开口:“那就给我打地铺。”

      后来两人搬着一堆东西去车上,阚忱阳都乖乖坐到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了,乔杭却说漏了个东西。

      随后阚忱阳在车上等了七分钟,乔杭提着两大桶装满水的保温瓶下来,丢给了阚忱阳。

      但好笑的是,两个人在公园的草坪上,看着一大堆东西,不知所措。帐篷的一堆帐杆和地钉零散地倒在地上,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阚忱阳先开口:“要不我来试……”

      “不行。”乔杭斩钉截铁道:“这种事我来不就好了,你爱去哪玩就去哪玩,别来打扰我。”

      阚忱阳本想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但是被乔杭的一记眼神杀给击退了,表示玩就玩,又不是不会玩。然后一个人跑去感受自然了。

      他至今眼前都能忽闪而过风息林公园的景色,美妙又神圣。当然,还能回想起他在游览一片美景后,回到那片草坪上,看到乔杭黑着脸被一堆零件包围的场景。

      帐杆在乔杭手中成了叛逆的藤蔓,地钉成了欢跳的跳蚤。不知道是搭建组装了多少次的支架轰然倒塌,乔杭认命地以大字型躺在正中央,没说什么,但满脸刻着:我要给这些邪门玩意儿当人肉镇纸。

      当时阚忱阳一眼就明白怎么了,但还是憋着笑:“怎么了吗?”

      乔杭缓缓爬起来,头也没抬,继续黑脸摆弄那些帐杆:“风太大了,吹得眼睛有点不舒服。”

      “哦——”

      “你敢笑?”乔杭皱着眉抬起头来瞪他,阚忱阳摊摊手表示自己可没笑哦。

      随后阚忱阳随便一说:“要不我来……”

      “你这样一直求我,我也很烦的。随便吧,你要来帮忙就来,但都要听我的!”

      跟个小屁孩一样,阚忱阳是这样想的。

      但极其失败的是,两人一阵瞎弄,啥都没弄成。乔杭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角,很快被阚忱阳以为失败品给拆了。乔杭气得半死,干脆整个人瘫倒说等我活过来再继续吧。

      而事情的转机也是奇妙也好笑的。

      一群练武术的大爷想换个场地,刚好路过,看到了颓废的乔杭半死不活地被淹在帐篷材料里,就提出来要不要帮忙。阚忱阳欣然答应,乔杭红着个脸嘟嚷着说随便呗。

      大爷们不愧是大爷们,速度一流地组建后,还在旁边带着闲心,免费给他们来了一出武术表演。

      阚忱阳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拍手叫好。乔杭在旁边故作深高地点头致意,结果被其中一位大爷当做行家,硬着拉去,被要点评几句。

      最后还是阚忱阳上前“救人”:“大爷们,他身体不大好,风又大,就把手插兜里,他点头只是因为脑袋灵活,想借此表示你们的武术表演很精彩。”

      乔杭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阚忱阳身后,就只会红着脸点点头,点完头又发觉不对劲,赶忙补充一句对……

      大爷们也不介意,笑笑就跑到草坪旁边练武去了。

      看着四下只有对方,乔杭气得蹦起来:“你把我说得跟体虚一样。”

      “你不就是吗?”阚忱阳看他这模样,逗得给笑起来。

      乔杭咬牙切齿道:“昨晚你还说我体力好的。”看到对面的阚忱阳也红了脸过来捂他嘴,他这才舔舔唇呵呵笑起来。

      后来两人准备拿煎锅煎点东西,车上一大堆食材,但他俩都无从下手。又是被一群热情的大妈给救驾了,大妈们跳着广场舞,看到这两个小伙子围着个锅团团转,马上过来帮忙了。

      乔杭就趴在阚忱阳肩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大妈的手艺活。

      但最后先学会炒菜做饭的是阚忱阳,但刚学会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手把手教乔杭,两人就分手了。

      当时大妈们帮忙做好了佳肴,两个人又叫刚才帮忙的大爷们一起过来吃。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老人们带着的收音机里发出音乐,应该是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悠扬的乐曲浮动自清新的空气里。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

      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

      美丽的琴音就落在我身旁”

      不知是哪一位大妈率先挽起了阚忱阳的手,带着阚忱阳就开始翩翩起舞。

      大妈还贴心地掌住了阚忱阳的腰肢,哈哈笑道:“小伙子,你腰比我的还细呢!”

      阚忱阳后知后觉,自己在双人舞里站了女位,那位大妈站了男位。

      回应过阚忱阳惊讶的眸孔,大妈笑道:“我老想跳男位了,你知不知道姓孙那大爷,天天缠着我跳,我都不能和姐妹们去跳了,都没个机会试试跳男位。你这种小伙子最好,也不争!”

      阚忱阳眨巴眼睛,就在大妈的掌心之下成一团缱绻的茉莉花。

      大妈们配着大爷都开始跳了起来。

      乔杭在旁边黑着脸抱起胳膊看阚忱阳一声不吭落下他去跳舞了。

      阚忱阳却在悠悠旋转之际,把他的目光跃过人群,精准而直接、热烈又坚定地投向了乔杭。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乐曲的旋律宛若流转自夏夜的晚风,阚忱阳的目光成了透过柳叶的月光,将婉转于荷塘的乔杭打捞。

      看着乔杭呆住的模样,阚忱阳憋着笑。他随着大妈的舞动侧身一转,又朝着乔杭来了一个wink。把对方激得浑身一动不动,随后皱着眉,脸却一把红起来,把脑袋被别过去了。

      Now:

      想到这里,阚忱阳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移。

      阚忱阳用剪刀给花精细处理,斜剪掉茎杆颈部。

      他在分手之后,除了在梦里,已经很少回忆过往那段轰轰烈烈又迅速冷却的恋爱了。可现在没想到,回忆——陷入过往甜蜜陷阱,竟然能让他的心平缓下来,让疼痛远离。

      把花朵上的刺剔掉,好像也在把心里的尖刺除去,只留下柔软的一部分。

      他揉着腹部,感受到钝感的疼痛平缓些许,起身准备去接杯水喝。

      刚一站起来,却察觉到胃部发胀且翻搅得明显,一股恶心的东西拼命往上顶。

      他捂着嘴,连步伐都有点不稳,赶紧跑向卫生间,几点泪也涌了上来。

      而店外的田月银正打扫走一片片掉落的枯叶,她拿铲子将枯叶都倾倒进塑料袋子里。

      正准备转身丢到垃圾桶里,一只匀称且晒得有些小麦色的手伸过来,指腹上还带着一层薄茧子,就这样攀到了她肩上——李锵然是这么出现的,像飘然而下的一片银杏叶。

      他笑起来时眼角下垂的一双狗狗眼都弯成了彩虹中,不知道有多少五颜六色的甜蜜从其中漫出来。两点小酒窝镶嵌在颊边,亲和力很强,让人误以为是春光乍泄。

      “诶?小然?”田月银瞪大了眼。也不怪她有些震惊,因为李锵然作为校对春光这家店的雇佣骑手,前些日子因为家里有事请了一周的假,没想到提前回来了。

      李锵然笑道:“田姐,很惊讶吗?”他说着,执起只夹着一片叶子的手:“你漏了片叶子,落在阶梯旁边的。”

      那半阙叶子被日光穿透,斑驳影子迈着小碎步滑到李锵然眸边,衬得那一只琥珀色眼眸真像茶叶轻浮的水。

      田月银闻言点点头,把叶子接过来,一并丢到垃圾桶里了。

      回头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李锵然嗯哼一声,又摊开手一脸无奈道:“都处理好了,赶紧回来了。毕竟我学校那边好像又有个什么小组任务,真是恶心死了。”

      田月银也跟着笑了起来。她都快把这小然认作一个亲弟弟了,长得和小阳一样俊朗,笑起来露出一角虎牙也很可爱,最重要的是对工作、学习都负责,说话也有趣。

      他俩在店外闲聊几句,李锵然就问她:“田姐,忱阳哥呢?”

      田月银拍拍自己的脸:“你看我这一聊,忘了叫小阳过来了。”她走进店里,李锵然就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看见阚忱阳的身影。

      “小阳?”田月银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她碎碎念着说会不会小阳出去了,边说边拿出手机想找对方,却见一道身影从自己身侧而过。

      李锵然快速跑到卫生间。

      这个经常帮店里提东西,能用单手提起几盆花的男人,此刻一只手轻轻敲着关紧的门,另一只手探着小拇指勾弄自己的衣摆,像等待家长来接的小孩。

      “忱阳哥?”李锵然放轻声音道。

      卫生间里一阵轻喘声传出。

      “抱歉……”李锵然低声道,随后拧开了门。他也很震惊,门没锁,原本还想过要不要试着砸门,反正又不是还不起,但一定要确保他忱阳哥好好的。

      阚忱阳跪坐在地上,马桶里是还未冲下去的呕吐物。他脸色苍白,汗水黏腻着鬓角的发紧紧贴在他的脸颊旁,目光都有些许涣散,无神地看向来人。

      李锵然把手轻柔地放在他的脊背处,手指在当年乔杭俯身抱着他的位置相同。

      跪在地瓷板上的膝盖已经微微泛着红,呕吐的酸臭味诱发得他头脑都变得不大清醒了。呕吐感再次来到,胃里一阵翻涌,脑海里也一团糟。

      但不是,身侧人身上带着青柠混合着机油的气味,不难闻。他刚刚泪眼模糊,根本没看清是谁。但阚忱阳还是下意识推了一下对方。

      李锵然神色有点不大好,可依旧扶住阚忱阳的腰身,不让他整个人直接瘫倒。

      马桶冲水的声音轰轰而来,像回应着阚忱阳脑子里那一曲悠扬的《荷塘月色》。

      他闭着眼跪趴在马桶旁轻喘,仿佛面前是青碧色草坪和不大的帐篷,他身旁有个人静静地看他跳舞。

      好像他只要一转头,有个人就会红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阚忱阳猛然睁开眼,被骤然闯入的光线刺到眼泪不断,他听到旁边那个人低声安慰他。

      阚忱阳转头过去,是李锵然,正满脸慌乱地看着他:“忱阳…哥,没事吧,没事吧……”

      阚忱阳脑子这才转了起来。他身上的青柠味,是他最钟意的旧款剃须泡沫味;机油的气味,怕是这小子又去修理摩托车了。

      阚忱阳都知道这些,可刚刚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人,隔绝了思考的道路,让他没想到来人是谁、也没怎么注意到对方。

      他嗯了一声,嗓子干涩至极:“谢谢,我没事。”

      但他还是被李锵然架起身子,说要去医院看看。

      卫生间外田月银和李锵然说了几句,阚忱阳都没听清。田月银转过来叫他多休息,就一同扶着他出去,坐上了李锵然的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阚忱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抱住李锵然,却忽然察觉到自己趴着的脊背肌肉绷紧了。可他并不关心。

      耳边的风疾驰而过,痒痒的,像说着什么话。眼前混沌的景象奔涌,阚忱阳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当年的一幅夜景图,他似乎还在数着,那会儿天上有几颗星星。

      乔杭好像也在他身侧,靠在他耳边,小声地唱着歌:

      “依然不变的仰望

      漫天迷人的星光

      谁能走进你的心房

      采下一朵莲”

      ……

      到医院的时候,阚忱阳走的每一步,都是李锵然扶着的。他现在状态不知道为什么更差了,但依旧倔强地挥挥手表示不用。

      李锵然帮他挂号后,两人就坐在一起等。

      李锵然不知怎地,看着他的时候感觉眼里泪光都在闪。他那一双狗狗眼里蓄满了眼泪,像几颗颗缀有亮光的钻石,他就成了只摇着尾巴的小狗,眨巴眼说:“主人,我这里有钻石怎么办?”

      “不用这么夸张吧……?”阚忱阳虚弱着身子,无力道。

      李锵然擤着鼻涕道:“忱阳哥,你,你怎么能这样?”

      即使全身乏力,阚忱阳还是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李锵然比他高了半个头,和乔杭差不多的身高,他要仰头去看,脖子一阵酸:“我哪样?”

      他早就知道自己胃不太好了,虽然说让这小子看到了他呕吐物的样子,但自己好歹也不是故意的吧?!难不成自己还做错了什么?

      阚忱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是不是胃病严重的时候失去意识,可肌肉突然胀大,然后抢//劫、杀//人、放//火啥都干了一遍。

      每一个事件他脑子里简单过一下,脸上的黑线就多一笔。

      “哥,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你知道我,我有……”李锵然说着话,鼻涕眼泪好像都要出来了。

      正想着去警察局自首的阚忱阳愣了下,啊了一声,迎接上了李锵然慌张到四处飞的眼睛。

      然后就被手忙脚乱的后者拖去就诊了。

      但他俩不知道,后头一个牵着年轻女孩的男人哆嗦着手举起了手机,电话嘟嘟几声——

      “喂?”韩铭的声音还发着颤。

      叫甜甜的女孩带着个普通蓝色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露出来一双灵又巧的眼睛。她亲昵地挽着韩铭,像只粘人的猫咪。

      电话对面传来慵懒的声音,说的话却不是能让人慵懒一下:“三秒放不出狗屁就等着脑袋钉在消防栓上。”

      “……我在医院陪甜甜看病。”

      “1。”

      “看到你前男友了。”

      乔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面的韩铭倒是十分懂他,听着他由一腔拽调变得畏畏缩缩十分受用。

      韩铭赶忙添油加醋:“有一位男士陪着他哦,那位男士看上去还挺高的,样貌的话……”

      “很帅。”旁边的甜甜补充道,嗓子哑得能配上大货车引擎声。

      韩铭立刻把手机挪开,哭腔就这么赶着上来了:“甜甜,你居然背着我看别的臭男人!”

      可爱的甜甜呵呵一声不理他。

      而电话里乔杭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喂!哪家医院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四目相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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