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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雪之夜 ...


  •   林宅坐落在南京旧城区一条幽深的巷道里,院墙粉白,黛瓦覆顶,天井里立着一棵石榴树,冬天已经全然落尽叶,只剩几枚皱缩的果子挂在高枝上,像不愿松手的旧梦。
      这是一处不算奢华却极有讲究的宅邸,门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动便叮当作响。靖臣站在门前,望着那扇半掩的朱红木门,忽觉得脚边的风有点凉了。
      “林先生今晚不在府中。”老管家将门开得半寸又半寸,目光细看过他胸前的军章,才让出一步,“不过林小姐恰巧在家,您若不嫌唐突,可请入小坐。”
      靖臣点头,微微躬身,将那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漆盒双手递上——那是前晚宴席中,林小姐离席时遗落在沙发扶手上的手绢。白缎,边角绣着一行小篆,极淡的丁香香残在上头,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特意将它保存。

      小厅铺着苏式地毯,红木桌上茶壶正温着。靖臣落座未久,便听得楼梯上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林知夏一身豆青色的宽袖家常旗袍,袖口翻着白绒,脚踩软底绣花鞋。她手中执书,眉眼尚未抬起时,神情是极安静的,像冬日院中结了一层薄霜的井口,清却带着一点冰气。
      “东野少佐?”她在茶几前站定,声音仍旧是那种客气而带距离的日语。
      靖臣起身,递出那只绢盒:“失物归还。前夜您似乎遗落了这个。”
      知夏接过,指尖一触那绸面,便轻声道谢。她未再寒暄,只侧身道:“不若去后院走一走,前厅光线太晦,茶香也闷。”
      他便也不推辞。

      后院小得多,却别有幽致。鹅卵石铺地,两侧种着冬青与枯梅,池边筑了矮凳,石灯已残。那一树老梅斜斜地伸出枝桠,枯而有骨,像老画家断笔前最后一笔。
      “南京的雪,为什么还不肯来?”她忽然问道,双手插进斗篷袖中,望着天色出神。
      靖臣看了她一眼。
      她的面孔在灰蓝天光下带点朦胧,像画里没干透的墨痕。鬓边松松别着一朵浅灰绢花,是极少女的装饰,若不细看便以为是风吹来的落瓣。
      “明早大概会有。”他答。
      她笑了下,不确定是在笑他说话,还是笑自己的问话太无聊。
      “东野先生以前读什么书?”她忽而转向他,语气轻得像绕在庭中的一阵风,“我父亲说,东京的冬天比南京要冷。你可喜欢雪?”
      靖臣沉默了一下:“喜欢。小时候总以为雪下得够久,世界就会变干净。”
      她听了没有作声,只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叹道:“下得再久,也是落在人身上,不是心上。”
      靖臣抬眼看她,她却已转身望向那一池残水。

      风起了,石榴枝轻轻摇,铜铃叮一声响。
      “我母亲就是冬天下雪天病重去世的。”她忽然说道,语调却很平静,“我小时候总以为雪很疼人,所以才替她收走了呼吸。”
      靖臣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心中忽然有一处被轻轻敲了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也没想到,她说这些时,语气竟如此轻,像说什么不相干的故事。
      “您母亲是……”他小心问。
      “日本人。”她转头望他,眼神却没有敌意,反而有点疲倦,“所以我从来没学会怎么恨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原谅。”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看他,只慢慢向屋内走去,脚下石板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从他胸口踩过去。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立在雪前的一棵松,枝上什么也没挂,却被风摇得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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