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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城初雪与故人(下)    通 ...


  •   通往北疆边城的官道上,风雪肆虐。
      一辆青布小车在狂风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呻吟。车内,顾怀瑾裹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捧着一个暖炉,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半年的边城风霜,并未折损他清隽的轮廓,反而在眉宇间沉淀下更深的沉静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引信深处的紊乱虽经调养平复不少,但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悸动和文翰阁留下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在寒冷孤寂的夜里,偶尔仍会悄然浮现。

      他此行,正是奉旨前往大公主萧玥镇守的“朔风城”,督建瀚海书院分院,同时,也肩负着君后密令——瑧查边军异动,为忠魂正名。怀中贴身收藏的,除了那柄匕首和大公主的密信,还有一枚样式古朴的木簪。

      这木簪,承载着一条未寒的英魂。

      就在数日前,他离开上一处驿站不久,于荒僻的山道上,遭遇了一场惨烈的截杀。风雪中,他亲眼目睹一名身着残破凤翔军服、浑身浴血的年轻校尉,被数名黑衣人围攻,力竭倒下。顾怀瑾的车夫是君后安排的暗卫,拼死抵挡,才堪堪击退杀手。

      那校尉已奄奄一息,胸腹间一道狰狞的伤口,暗红的血浸透了单薄的棉甲。他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因失血和寒冷而剧烈颤抖,脸色冻得青紫,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顾怀瑾素青官袍的瞬间,爆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光亮和难以言喻的悲愤。

      “大…大人…”校尉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带着血沫,“卑职…凤翔军…斥候营…柳莺麾下…赵…赵武…”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被血染红的木簪和一封同样被血浸透的密信,用尽最后力气塞到顾怀瑾手中。
      “崔…崔振…冒功…杀柳头儿…灭口…证据…在…在簪…簪里…”他死死抓住顾怀瑾的衣袖,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求…求大人…为柳头儿…为…我们…正名!她…她是…英雄…不该…不该…” 话语未尽,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抓住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体彻底冰冷僵硬。

      风雪呜咽,如同哀歌。顾怀瑾握着那枚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木簪,指尖冰凉。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赵武的伤口和身上的痕迹,确认了凤翔军的身份标识。那封密信,字迹被血模糊了大半,但隐约可见“冒功”、“崔氏”、“通敌线索”、“灭口”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柳莺…顾怀瑾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大公主萧玥麾下最出色的女斥候之一,半年前因“孤军深入,贪功冒进”而“战死”,追封都颇为勉强。原来真相竟是如此!被同袍冒功,惨遭灭口!

      他看着雪地上赵武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脸,那悲愤与不甘仿佛烙印般刻入他的心底。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在他胸中翻涌。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赵武身上,低声道:“顾某在此立誓,定当查明真相,还柳校尉与诸位忠魂一个公道!”

      朔风城,矗立在北疆的寒风与黄沙之中,城墙高大黝黑,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沉默地诉说着边关的肃杀与沧桑。

      当顾怀瑾的青布小车抵达城下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给这座钢铁堡垒镀上了一层悲壮的暗金。城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铁锈、皮革、马粪和淡淡血腥气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城门口,一队剽悍的骑兵肃立。为首一人,未着华丽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身形高挑矫健,跨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她并未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拂过线条清晰利落、不施粉黛却英气逼人的侧脸。她的皮肤是久经风沙的小麦色,眉宇间凝聚着战场淬炼出的煞气与威严,一双凤目锐利如鹰,开阖间精光四射,仿佛能穿透人心。

      正是大公主萧玥。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属于天脉的强大威压,但这威压不同于萧瑧焚梅的炽烈霸道,而是如同北地的寒风,凛冽、肃杀、带着金戈铁马的铮鸣,无声地涤荡着周围的空气,让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气场。

      顾怀瑾下车,整理衣冠,对着马上的萧玥躬身行礼:“臣顾怀瑾,参见大公主殿下。”

      萧玥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她几步走到顾怀瑾面前,并未虚扶,而是伸出手,用力地、如同袍泽般拍了拍顾怀瑾的臂膀,声音清朗有力,带着边塞特有的豪迈:“老师!一路辛苦了!这朔风城的风沙刀子,没把您这探花郎给吹跑吧?” 虽是玩笑,但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敬重与亲近。

      “殿下说笑了。”顾怀瑾直起身,感受到萧玥掌心传来的力道和那份毫不作伪的热情,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将怀中贴身收藏的木簪和那封染血的密信取出,双手奉上:“殿下,此物…请您过目。途中遇袭,凤翔军校尉赵武,临终托付。”

      萧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接过木簪和密信,目光落在木簪尾部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鸟喙般的刻痕上时,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柳莺亲手刻下的标记!再看那封字迹模糊却字字泣血的密信,一股狂暴的煞气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战马不安地嘶鸣,士兵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赵武…柳莺…”萧玥的声音如同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好…好一个崔振!好一个云陵崔氏!”她猛地抬头,那双锐利的凤目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视顾怀瑾:“老师!学生恳请您!务必瑧查此案!为柳莺!为赵武!为我凤翔军蒙冤受屈的忠魂!讨回一个公道!正名!” 天脉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四周,彷佛连风雪都为之一滞。

      顾怀瑾迎着她悲愤的目光,眼神沉静而坚定:“殿下放心。此乃臣分内之责,亦为陛下、君后所托。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忠魂清白!”他顿了顿,取出君后密信,“此乃君后让臣转交殿下的密信。”

      萧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接过密信迅速扫过,脸色更加凝重:“果然…边军不稳,与崔氏脱不了干系!老师来得正是时候!”她收好密信,目光扫过顾怀瑾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关切,“此地非叙话之所,老师一路劳顿,先随我入城安顿。边城苦寒,委屈老师了。”

      “有劳殿下。”顾怀瑾微微颔首。

      就在萧玥转身欲引顾怀瑾入城时,她身后一名一直沉默跟随的亲卫,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接过了顾怀瑾随从手中的简单行囊。

      此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普通边军的制式皮甲,脸上带着一张覆盖了大半张脸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薄唇。他动作麻利,步伐沉稳,一看便是行伍老手。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顾怀瑾敏锐的引信深处,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焚梅的气息?!

      顾怀瑾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名戴面具的亲卫身上。那身影…那走路的姿态…尤其是那双在面具下、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地上积雪,却总在不经意间飞快扫过自己的眼眸深处…一种荒谬又惊悚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顾怀瑾的脑海!

      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禁足吗?!

      顾怀瑾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就在他随着萧玥走向城门时,那名面具亲卫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玥侧后方,仿佛一个最尽职的护卫。

      风雪卷过城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朔风城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仿佛将未知的暗流与故人的身影,一同锁入了这座边塞孤城。

      大公主府邸,简朴而肃杀,处处透着军旅气息。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部分寒意。萧玥屏退左右,只留下顾怀瑾和那名始终沉默跟随、戴着玄铁面具的亲卫。

      “老师,这位是凌峰。”萧玥指了指面具亲卫,语气随意,“学生新近提拔的亲卫队长,身手不错,为人机警。边城鱼龙混杂,老师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护卫,学生实在不放心。从今日起,就让他跟在老师身边听用吧。”她并未解释更多,仿佛这安排再寻常不过。

      凌峰对着顾怀瑾,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是标准的军礼。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边塞特有的沙哑:“卑职凌峰,见过顾大人。今后听凭大人差遣。”声音刻意改变了腔调,显得有些粗粝。

      顾怀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凌峰身上,从那覆盖着冰冷玄铁的面具,到他刻意收敛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姿,再到那双隐藏在面具阴影下、此刻正“恭敬”低垂的眼眸。空气中,那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被某种药物或功法强行压制的焚梅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引信深处的悸动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他心中已然雪亮。易容?化名?代帝巡疆?好一个瞒天过海!难怪君后密语“护好故人”…原来如此!

      顾怀瑾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凌峰的来历,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常:“有劳凌护卫。” 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了一个普通的护卫。

      萧玥似乎松了口气,开始与顾怀瑾商讨书院选址和军务之事。凌峰如同真正的护卫般,沉默地侍立在顾怀瑾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形挺拔,目不斜视,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侍从端上热茶。
      顾怀瑾正与萧玥说着话,很自然地伸手,将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热茶,往身侧凌峰的方向轻轻一推。动作随意,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凌护卫也辛苦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凌峰似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并非单手去接,而是极其自然地、双手恭敬地捧向那杯茶。就在他双手捧住茶杯的瞬间,顾怀瑾清晰地看到,他右手拇指的指腹,习惯性地、极其细微地、向掌心内扣了一下。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是宫廷中侍奉上位者时,长久训练形成的、表示极度恭敬和谨慎的仪态!绝非边军粗犷汉子会有的习惯!

      凌峰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破绽!捧住茶杯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顾怀瑾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双捧着茶杯的手,掠过那内扣的拇指,最后,落在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之上。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袅袅热气氤氲了他清隽的眉眼,也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光芒。

      震惊?有之。警惕?有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秘的安心?或许也有一丝。

      但他选择沉默。如同深潭,将所有的暗流汹涌,都敛于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

      书房内,炭火噼啪。萧玥仍在说着边城的局势。而侍立在侧的凌峰,捧着那杯滚烫的茶,隔着冰冷的面具,无人知晓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身份已露。心照不宣。
      这朔风城的初雪之下,故人重逢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帷幕。而无声的试探与暗涌的危机,已然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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