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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琉璃世界的他 ...

  •   霍琉璃把最后一个洋娃娃的头发扎好,将它们整整齐齐地一排立好,口中终于吐出一口长气。这些原本非常端庄漂亮的娃娃,此时只能从污垢残破中臆想出它们原本的模样。楼飞羽背上背着一只粗布襁褓,里面用软布包裹着的竟是一个粉嫩婴孩。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盛放着的正是霍琉璃的晚餐。这个干干瘦瘦的少年站在门外略显踌躇,而他背上的婴孩像是很享受此时的状态,吸吮着手指竟然笑了。
      “真儿,你说琉璃姐姐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楼飞羽很自然的与背上的婴孩交流,他们这种互动像是稀松平常的沟通。虽然婴孩不会说话,但是那双晶亮灵动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似地眨了眨算是一种回应。
      这个奇特的画面正被不远处藏匿在暗角的人捕捉到了,这两人具备同样的眼神,这一大一小站在门外的情景被他尽收眼底,一样的灵动,一样的迷人,这一大一小拥有同样美丽的眼眸。
      这是一座密密麻麻的老式楼层,错综复杂的电线悬挂在半空中,垂落在地面上,楼飞羽此时正站在一层临巷口的一户门前。
      门从里面打开了,霍琉璃灰白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你还来干什么?我说过再见到你就会一刀捅穿你,你不怕死?”霍琉璃怨毒的眼神看着楼飞羽,她非常迅速地掩盖住最初开门时的惊诧。或许这些变化楼飞羽根本没有看见,他仍旧沉浸在自己懊悔的情绪里。
      “对,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的,霍伯伯身体好些了吗?”楼飞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显得手足无措。
      又是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那双该死的眼眸!霍琉璃暗暗咒骂着。
      “怎么不甘心?非要看到我爸被你害惨才肯放过他?”霍琉璃专捡什么话能刺激到他就说什么话,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恨眼前这个年轻人,因为他那双清澈的眼眸,还是因为他那可恶的善良。
      一张络腮胡子的脸从窗户内探出头来,喊道:“小羽来了,快进来。璃璃,你赶紧把小羽请进来。”霍恩充满感情的语气让楼飞羽心头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霍琉璃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像她此刻的脾气一样火爆凌乱,浓密地披在肩上,她回头看了一下屋内,然后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狭窄的过道,但是她的目光仍旧严厉而狠狠地瞧着楼飞羽。
      楼飞羽识相地赶紧低头走了进去。
      他站在床前微微地笑着,脸上却已经泛起红晕,背上的婴孩正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记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楼飞羽将手中竹篮放在桌子上,掀开上面掩盖的棉布,里面饭食的香气弥漫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
      楼飞羽将一只盛粥的小瓷锅打开,从里面舀出满满的一碗粥端到霍恩的面前,道:“霍伯伯你趁热吃些吧,对您身体的恢复有用。”
      谁料,霍琉璃一把将粥碗夺了过来,正色道:“我们不需要你的食物,如果不是我爸让你进来,我这辈子都不允许你再靠近我家!”
      “璃璃!”
      “爸!”霍琉璃打断父亲的话,“他们是不祥的人,谁靠近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茝兰村的人如此,我们也是如此。爸,你不要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欺骗,这是他惯用的伎俩。茝兰村的村民惨死的样子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楼飞羽,算我求你,离我们家远一些,永远不要再踏进我家的家门!”
      霍琉璃激动地用力推开楼飞羽,指着门口喊道:“立刻出去!”
      两天粒米未进的楼飞羽被她激烈的话语刺激地眼前金星乱跳,只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撞到了墙上。
      “对不起,没有想到我的出现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对不起,我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楼飞羽勾着腰强忍着胃部传来的绞痛,然后立即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霍琉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冷漠的目光中仿佛有水雾浮动。
      “璃璃,你这是何苦呢?明明每天对他朝思暮想的,干什么要说这么重的话伤害他?”
      “爸......”话刚出口,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霍琉璃的克制,泪水涌出,她转身扑进了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哽咽喊道:“我想让他活着......在这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里,我想让他好好活着!”
      血腥弥漫的茝兰村死尸满地,坍塌的房屋倒浸在被雨水冲刷的土地上,蜿蜒流过田埂村落,干涸的去处就是死亡的墓场。
      楼飞羽的头发剪得很短,眼睛迷人而有灵气,而此时这张毫无修饰的脸呈现出灰白色的雾气,他背上的婴孩开始躁动不安,一股黑雾正从他体内流窜聚集,膨胀到无法控制的地步,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原本躺在死尸堆里浑身黑黢黢的人正伸着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楼飞羽的手腕,渐渐地,吊起来的整只手臂软了下来,像风中摇曳的枯枝。楼飞羽俯下身子揽住那人的头颅,呼喊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干的?”
      那人气息奄奄地张了张嘴,终于费力地吐出一句话:“暴...暴...龙...”话毕人也断了气。
      “暴龙军!”楼飞羽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在这一半散发腐臭气的现实,横卧在他面前的是瞬间失去颜色的村落,他裂开的衣衫缝中露出绘有龙纹的图腾,正迎风吹鼓的衣衫发出铮铮猎响。
      手掌内有一股气流在穿梭,楼飞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在中心部位凝结起一个黑晕,他闭了闭眼睛,内心翻涌起无比酸涩的滋味。死神终究不会放过他......
      “哇哇哇......”背后的婴孩忽然大哭起来,楼飞羽的神思一震,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嘴唇紧贴着笛孔,曲音缓缓流淌而出。说来也怪,笛音一出,他背后的婴孩竟然渐渐止住了哭声,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嘴角却扬起了甜甜的微笑,仿佛很享受的样子。
      “真儿,对不起,你这么小就身处这么残酷的场景,是我对不起你,我终是一个不祥又无用的人......”楼飞羽此时完全露出自弃之意,他伸手拍了拍婴孩的襁褓,“与其这样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不如直捣魔穴,哪怕玉石俱焚,也要保住自己想保全的人。”
      心念一定,楼飞羽反而平静下来。眼下就是将真儿托付给一个可信任的人,能够照顾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最合适的人莫过一个女人,霍琉璃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楼飞羽的脑海。
      只是这个念想稍纵即逝,霍琉璃这么恨自己怎么可能接纳真儿在她家住下,他得另想办法。
      当楼飞羽来到舍卢居的时候夜色已然弥漫,他从背上抱下弗真,轻声抚慰道:“真儿,大哥要出门几天,把你寄住在罗叔叔家几天,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罗明嵬是蛊衣城的新任宿主,何谓蛊衣城,那是方圆百里以内沧源流的上原,掌权者吸纳灵人异士居于镇中,长修蛊术,统领版图以内的所有城郭,包括在它西南一角的偏远村落-茝兰村。
      舍卢居位于蛊衣城南部憧憬山脚下,小弗真在楼飞羽的怀里甜甜地睡着了,门铃声响了片刻,厚重的铜铸大门“吱吱呀呀”地从门内拉开了。
      “楼先生!您可回来了,主人对您牵挂的很呢。”鬼仆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是声音中充沛了惊喜。
      走进舍卢居的甬道就是死一般的沉寂,像往常一样夜幕下从无灯盏点亮,只凭走路者的直觉辨别方位,鬼仆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走在石板路上半分声响也无。
      “先生,”他终于开口说了句话,“上次您不告而别,主人为此生了一场大病,这次您回来,好好地向主人解释一番。”
      “我知道了,”他竟然生了病,岂不是自己又造了一次孽,楼飞羽忽觉心脏抽紧一下,掌中一股热辣气流抵着掌心欲破肉而出。步伐却没有停下,一直跟随鬼仆来到内堂。
      古怪的室内布局行家一看就是奇门异术的建构,门帘后一个黑影走出来,瞬间堂内灯火洞明,罗明嵬一身白绸褂衫赫然站在楼飞羽的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还回到这里?岂不是背离了你的决心。”罗明嵬开门见山的语气像一把利刃劈灭了楼飞羽心中的忐忑。
      他收敛心神,也不后退,直面道:“我回到这里和你做一场交易。我把弗真放在你这里好好养着,你把乌格给我,我帮你把邪祟带离蛊衣城,镇射在桑耶寺内。你不是个生意人吗?这场交易你稳赚不赔。”
      罗明嵬虽然身经百战,但是当他听到楼飞羽口中所说的交易时,心内不免一震,脸色一下就变了。“这两年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现在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甘愿做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他对自己如此无情,宁愿去送死也不愿意留下来拥有我给他的一切?”罗明嵬的情绪险些失控,内心万分挣扎,他不忍心对小羽残忍,但是此刻他的心头莫名生气,无比地生气!
      “好!玉芬,”罗明嵬喊了一声,一位清丽柔美的妙龄女子从内室走出来,抬头一瞧主人的脸色,吓了一跳,“脸色这么难看!”很少见主人这样,这种状态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楼飞羽重伤时,一次是楼飞羽不告而别时。
      她瞧见罗明嵬青白的脸色,不免担忧道:“主人,您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好,你不用管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把弗真抱到内室,好好哄她睡觉,以后你就专职照顾她,她就是你今后的小主人了。”罗明嵬安排妥当后,一脸气定神闲的表情对着楼飞羽。
      骨玉芬向来对主人的话唯命是从,立马点头:“玉芬领命,今后一定照顾好小主人,誓死效忠!”罗明嵬看着骨玉芬从楼飞羽的怀里抱走了弗真,对他道:“玉芬是个实心肠,一言九鼎的气概比男子都强,她既然接受了命令,那么必定视弗真的安危胜过自己的性命,你可以完全放心了。”
      楼飞羽将目光从内室方向调转回来,他闻言笑了笑,点头道了声“多谢!”忽而感觉身上少了一份负担,内心却怅然若失。牵挂就是负担,然而没有负担的岁月却少了踏实的感觉。
      “罗叔叔,我现在就去嘎玛寺,真儿就拜托你了。”说完,他抬腿就走,没有一丝犹豫,待到踏出内堂的那一刻却被罗明嵬伸手拦住。
      “我带你去。”罗明嵬躲避着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说道。
      楼飞羽这一路也累得够呛,他从腰间取下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舒了一口气道:“担心我,怕我被鬼吃了?”听着楼飞羽不合时宜的诙谐,罗明嵬更生气了,道:“你能不能有个正形,你死了不重要,我担心的是乌格中的邪祟万一被放了出来,整个蛊衣城百姓可就性命堪忧了!”罗明嵬哼了一声也不等楼飞羽,自个扬长而去。
      残月如勾,已经到了深夜时分。憧憬山周遭林木繁盛,罗明嵬和楼飞羽一前一后地行走在乌漆麻黑的林间小道上,忽然一阵旋风卷了过来,扬起来的灰尘铺天盖地的将他们包裹起来。罗明嵬闭上眼睛迎风而立,喊道:“鬼草婆,你最好闪开,这里不是你安身立命之地,搞一些妖法为非作歹,我岂能留你性命!”“刷——”罗明嵬闭着双目,抽出腰剑耍起朵朵剑花,凭着直觉,向那飓风斩去,立刻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撕裂声。
      “嘭——”像声巨雷炸响在半空中,楼飞羽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子似离弦的箭,倏然射了过来,朝着楼飞羽的面前砸去。楼飞羽气旋六脉,腾空而起,他放目看去,远处那道扑向他的黑影正是被鬼气镇飞的罗明嵬。他张开手臂直冲向前,一把抱住罗明嵬,“罗叔叔,你还好吧?”话音未落,罗明嵬一口鲜血喷出,楼飞羽急忙步走玄空,抱住罗明嵬一起飞离十米开外。
      “鬼草婆功力大增,不可妄动......”又是一口鲜血,罗明嵬灰白着面孔,已然气息奄奄。楼飞羽见状心中大痛,他小心翼翼地将罗明嵬扶至一棵树前,让他靠树而坐。他的脸正对罗明嵬的脸时,楼飞羽清晰地感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妖风吹来,他竟然看到罗明嵬的双目充血,渗血的嘴角扬起了微笑的弧度。
      看到这一切,楼飞羽猜想自己应该是中了幻觉,又或者被什么脏东西蒙了眼睛,他使劲咬了一口舌尖,疼得眼前发黑。
      刚刚回过神来,便见罗明嵬的面容竟换作容颜枯怖的鬼草婆之脸,那物浑然扑下,竟像遮天黑幕,十指尖尖犹如十柄利刃,朝着面前楼飞羽的灵盖骨刺去。楼飞羽心神归位,身形一闪,心内冷冷一笑,些许幻术,还能诓骗得了我?楼飞羽腾地从原地站起,脚趾微弓,脚尖抓地,身形陡然一转,避开周遭黑色团雾,待脚步沉稳,随即扬掌射出细密银针,“嗖嗖嗖......”银光闪闪直刺向黑雾之中。
      “啊——”一声凄厉惨叫破雾而出。
      鬼草婆哪里吃过这等大亏,当下凶性大发,终于收散妖雾现下真身。这哪里是人?当真是半妖半鬼的怪物,横目裂嘴在枯瘦的皮肉上阴沉地泛着鬼气,直勾勾的眼神像是索命阎罗般盯着前方,披散的乱发在空中浮荡。原是中了楼飞羽的散魄针,周遭浓厚的黑雾渐渐变得缥缈起来,狰狞的表情暴露出她很难受的样子。
      此时罗明嵬从地上站了起来,握紧剑柄,“此时是结果这妖婆的最佳时机。”当下心念一定,朝着鬼草婆的后背刺去。
      这一剑,正中要害,剑尖刺破前胸而出。
      一剑刺入,鬼草婆浑身一哆嗦赫然立在当地,楼飞羽听到她的骨骼咯咯作响,犹如钢勾般的手爪扭曲不堪。她再次发出一声巨大的惨叫声,顿时发起狂来,朝着楼飞羽的头颅抓去,而那手,则化作黑雾消散。
      楼飞羽迎风而立,抬头望着,就在自己头顶不远处的那双利爪渐渐化为黑雾,鬼草婆纳阴聚邪,长年吸食荒棺尸气,以尸虫练就蛊毒为害乡里,这场恶斗也算是替蛊衣城的百姓除了一害。
      鬼草婆终于开了口,声音尖厉阴沉,刺破天宇:“我会记住你们!我一定会回来报仇!”一团浓密的黑雾遮天而来,待到声音消散于浓雾时,哪里还有那妖婆的身影。
      漆黑的夜空,云层裂开,月光透下来,照得四周明晃晃的,十分清晰。罗明嵬松下一口气,此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被鬼草婆抓伤了好几道瘆人的血痕,他踉跄了一下,被楼飞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罗叔叔,我先送你回舍卢居疗伤。”楼飞羽瞧见伤痕处冒着乌黑的血珠子,心坠入了谷底。鬼草婆的指甲上涂了蛊毒,一定要立刻将毒血吸出!
      楼飞羽毫不犹豫低头伏在伤口上,用力以嘴将毒血吸出。
      “不可!”罗明嵬挣脱着喊道:“伤口上有毒!你用嘴吸出,自己也会中毒的!”
      楼飞羽哪里肯听,他点中罗明嵬的百会穴,罗明嵬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楼飞羽一把抱住了他,再次将昏迷的罗明嵬扶靠在树下,他低头认真地吸出毒血,待到吐出的血液变成红色才停了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发麻的嘴唇,尴尬地笑了笑:“这下可要变成猪嘴巴了。”
      天边蒙蒙亮的时候,树林中的乌鸦已经醒来,正睁着红灵灵的眼睛逡视着走在寂静林间的人。楼飞羽背着昏迷的罗明嵬,因刚刚的恶斗再加上身上的伤痛,他步履沉重,却心急如焚,一定要赶在天亮前找到医仙“苗十三”,把她精心研制专门攻克蛊毒的“空净丸”给罗明嵬服下,还能救他一命,倘若耽误了时辰就算真是神仙也救不了。他感觉到背上的罗明嵬呼吸越来越微弱,“也顾不得什么了!”楼飞羽气运归墟,遏制着体内那股左冲右突的真气,然后将那股真气从丹田运至地极穴,双腿飞轻,内劲真气登时激发,脚下若风轮般向前奔去。
      自在观的石道两旁种满了玫瑰,香气馥郁,四处散发出浓浓的玫瑰异香。石道曲曲折折的通往月洞门,里面住着的正是医仙“苗十三”,那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半老徐娘,风姿犹存,却有一癖好,专爱十七八岁的少年。只要被她爱慕上,就算那人不愿意,她也会用上非常手段,对那人施下“情蛊”之毒,手段之狠简直砸了她“医仙”的名号。
      不过,平日里若没有情弦拨动时,却好延医施药,一副悬壶济世的作派。
      楼飞羽终于来到自在观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月洞门。他对苗十三的为人早有耳闻,但是救罗明嵬的命才是他此刻最要做的事情。
      “苗仙医在吗?”楼飞羽敲了敲斑驳老旧的门板,里面没有声音,他使劲往上背了背仍在昏迷的罗明嵬,腾出一只手来再敲了敲门。
      仍然没有回应。
      吱呀一声,楼飞羽推开了门,朦胧的晨光射不进来,屋内一片暗沉沉的。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便适应屋内的光线,这是一间厅堂,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有张桌案,有些轻微的呼吸声,楼飞羽眨了眨眼睛仔细望去,面前的桌案后正坐着一个人!
      “你是谁?”楼飞羽倒吸一口冷气。
      朦胧的晨光晃动在那人的身上,赫然发现那人的身上蹲着好多乌鸦,都睁着红灵灵的眼珠子看着他。
      “怪不得刚进屋就觉知到纷乱的呼吸声,原来是这些东西!可那红色的微光.....”
      “你私闯我的宅院,竟然还问我是谁?”终于那个黑色的影子开口了。那人从暗影中站起身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苗十三,与外界传闻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眼前的她虽然年逾四十,但丝毫不见妇人之态,面容身姿竟如少女,楼飞羽只觉此人形容怪异。苗十三亦用目光不住上下打量楼飞羽,喝道,声音却沧桑粗粝:“小子,敢冒然前来,胆子不小!”
      “苗仙医,”楼飞羽先将罗明嵬放置一旁,抱拳施礼道:“请恕晚辈失礼前来,只因晚辈的叔叔生命垂危,急需仙医救治。”说完,楼飞羽双膝跪下,仰首一脸赤诚。
      “求仙医救命!”他匍匐于地,声音颤抖。
      苗十三的一双流转美目收起凶光,待再望时已布满温柔之色。声音略显低沉:“但凡拜求我施医诊治的,无不将他最为珍贵之物奉上,而我只选择自己相中的,根本无视财物珍宝。但是我有一规则,凡经我手救活之人,必须留下一样东西作为谢礼,此物必须是我想要的,不勉强吧?”
      “报答救命之恩,天经地义,请仙医明示。”楼飞羽道。
      “我说了,要先救活人再要谢礼。你先把人背进内室吧。”说着,苗十三一扬手,顿时室内灯火通明。此手法楼飞羽亦觉熟悉。
      楼飞羽背上罗明嵬随着她进入内室,这房甚小却十分精致,一张床,帐子低垂,一张藤椅,靠墙放置,对面墙壁上开出整面墙的柜壁,苗十三袅袅娜娜走至柜壁前,只见她从柜阁内取出一只金鈿盒子,楼飞羽走到离她背后约莫两尺之地,忽然闻到一股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气息幽沉,闻着不由得心中一动。
      苗十三并不回头,问道:“小兄弟,我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呢?你从哪儿来?”
      “抱歉,仙医,事出紧急,我竟忘了自报家门。”楼飞羽抓紧背后的罗明嵬,道:“晚辈楼飞羽,从蛊衣城的舍卢居而来,仙医眼下要救的人正是蛊衣城城主罗明嵬。”
      “楼飞羽?”苗十三轻声念道,“我记住你了,把那人放在藤椅上,你出去吧。”
      楼飞羽听从她的指示,将罗明嵬小心地放在藤椅上,并将他的身体归码好,以便他躺得舒服些。
      “你很关心他。”苗十三道,“你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吧?”她看了看仍然昏迷的罗明嵬,转脸对着楼飞羽,语音忽而坚硬道:“你为何要告诉我他的身份?我救他又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你们这些红尘俗人总爱拿些功名利禄来压制旁人。岂非愚蠢至极!”
      楼飞羽脸上一红,确实这些年江湖的历练使他原本单纯的内心不再单纯,戳中自己内心的那一瞬间,他对面前的这个女人由衷叹服。
      楼飞羽在外间等候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内室的竹门打开了。
      “救活了,只是体内余毒未清干净,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日再动身。”苗十三拿着丝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并不看他道。
      “多谢苗仙医!”楼飞羽又惊又喜,对着苗十三躬身作揖,恨不得纳头就拜。
      那女人嗤的一声笑,向他打量片刻,说道:“堂堂三尺男儿,对魑魅魍魉裂手狠辣,如今却作出这种趋炎胆懦的腔调来,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被你玩弄于股掌,深信不疑吗?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何必装腔作势呢?”
      又被她一记暴击,楼飞羽这下不止脸上发红,心脏亦簇簇急跳不已。
      苗十三再言道:“男人个个花言巧语欺骗女人,是最信不得的动物,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过的话。不过,我却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但凡失信于我的人从没有能够活在这个世上的。现在我要说出我的需要了。”苗十三略一停顿,一双凤眼瞟向他,像是两把银月弯钩将人的魂魄勾离。
      她笑了笑,将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楼飞羽的肩膀,说道:“我要的东西是你。你留下陪我一年,一年后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楼飞羽被这一语惊得面色发白,虽然他心中提前有了准备,从下定决心踏进自在观时起,他料得苗十三的为人,仍硬着头皮求她施以援手,自己必定不会轻易脱身,但是当她如此露骨直白地讲出时,楼飞羽仍然觉得震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羞耻?”苗十三笑靥盈盈道。
      楼飞羽见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这模样,只怕任何羞辱之词对你都毫不起作用,杀起人来也是这等风轻云淡。”
      见她衣裳上绣着一头黑鹫,昂首蹲踞,像是随时都要食人一般。
      谁料这女人突然倾身斜倚在他的肩头,楼飞羽吓了一跳,急忙后退。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将手帕扔在一旁,向他瞪了一眼,说道:“放心,我不会吃了你,不过下一次你再这样,我可要教教你该怎样对待女人?特别是对你一见倾心的女人。你现在赶紧把那个男人背出去,我这里可容不得他留置,把他安顿好了你就回来。”
      “是,是。”楼飞羽依言赶紧跑进内室将罗明嵬背了出来,他还没有苏醒。他刚想踏出外室门槛,苗十三声音从背后响起:“别想着一逃了之,那样的代价你承担不起,听说过子债父还吧,你欠下的债会有别人来还,如此那样死的人会很多。”风轻云淡的话语却像一记炸雷在楼飞羽的头顶炸开。
      他神色自若,回首道:“我会回来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苗十三走过去将“空净丸”的药瓶塞进楼飞羽的衣襟里面,嘱咐道:“等他苏醒后,每日三餐后各服用一粒,三日后停药,他必能恢复如常。”楼飞羽点点头,道谢一句,转身便走。
      她站在楼飞羽刚刚停留的地方,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虚汗层层叠叠像油温一般包裹住她的全身,望着楼飞羽他们消失的方向愣愣出神。
      楼飞羽背着罗明嵬一脚刚踏进舍卢居的大门,整个人就瘫软在地上。众人急忙赶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罗明嵬抬了进去,并急唤道:“快去请大夫!”,鬼仆扑到楼飞羽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急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家主人怎么了?”
      楼飞羽听出鬼仆的责怪之意,这场劫难确是自己带来的。他稍作喘息,语气声颤抖不已:“我原本要去乌格,罗叔叔担心我的安危随我一道前去。谁料冤家路窄,半路上遇见鬼草婆,罗叔叔被她所伤,不过现在他的伤势被自在观的苗十三治好了,你不必担心,咳咳咳…还有,”楼飞羽从衣襟内的口袋里取出“空净丸”的药瓶,郑重嘱咐道:“罗叔叔苏醒后,这个药丸一定要给他服下,一日三餐后准时服用一粒,三日后停药,他的余毒就会全部清除,那时他就能够痊愈了。”接着一股巨痛从楼飞羽的七经八脉扩散开来,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憋闷得厉害,愈来愈喘不上气来。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条黑线已经透过皮肤蜿蜒到手肘部位,他清醒地知道,当黑线延伸到脖子的时候,就是他入灭的时刻。
      鬼仆向他的脸凝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可信度。楼飞羽见状苦笑道:“你......你如果不信,你家主人......马上就醒了,你去问他……岂不是更方便。”
      鬼仆立刻觉醒到主人的情况不知怎样,赶忙转身离开,却又顿住脚步,他背对着楼飞羽,侧目道:“楼先生,你最好离我家主人远些,没有你,我家主人活得很好。”扔下这句话,他即刻飞奔而去。
      听到鬼仆的这句警告,楼飞羽差点当场气昏过去。他捂着胸口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站起来,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道:“说得也不错,没有我的出现,罗叔叔,霍伯伯,琉璃姐姐都应该在安稳地过生活,还有茝兰村的村民。他们的厄运都怨我,我真是罪该万死!”楼飞羽将一切罪孽全部揽在自己身上,黄莲般苦涩的空气顺着呼吸咽了下去。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向献祭的命运。
      阴云密布的天空好久没有太阳的出现,在乌密密的天际一角,魔王波旬的面孔隐隐约约地显现在云层中,黑洞般搅动的漩涡像是一张巨口,即刻就要吞噬掉下面所有的生灵。
      楼飞羽快步向憧憬山崖彼端望去,崖高千仞,几乎站立不稳,这里正是他与苗十三飞鸽传书约定的地点。而此时,这里除了他空无一人,难道苗十三没有收到传讯?
      说到底,楼飞羽决意就算把命给她也绝不会留在自在观陪她一年,这等屈辱之事楼飞羽是绝不会容忍的。
      可是,谈判的对象却没有来。他在崖顶等了半日,仍然只有寒风瑟瑟并没有等到她来。崖风吹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一小片细腻的锁骨,像块上好的羊脂玉,楼飞羽生就一张迷人而毫无攻击性的脸孔,宽腰带拢住纤细腰枝显得他更加玉立挺拔。不说话时惯用一双动人的琥珀色眼眸看人,但凡迎上他的目光便如沐春风般舒畅温暖。
      这时他坐在石头上,被风吹乱的发丝缠绕在他的脖颈肩头,像蝶翼在风中颤抖。楼飞羽体内的毒素疯狂在复制,他的头发竟也在快速地生长,像是要将他的一切精华快速入灭。
      远处天空中有东西向这边飞来,待近看时却是一只硕大的飞鹞挥舞了几下翅膀,竟然停在了楼飞羽的身边。
      “小兽,你怎么来了?”楼飞羽搂着飞鹞的脖颈惊喜道。飞鹞尖利的鸣叫声,眼神中竟露出惊惧的目光,它在不断鸣叫,挥舞着巨大的翅膀,差一点将楼飞羽从石头上掀翻下去。
      他听得懂兽语,那一声声鸣叫分明在说:“暴龙军来到了桑耶镇!暴龙军来到了桑耶镇!……”如惊雷般的鸣叫一声声将楼飞羽的心沉入谷底……
      风在呼啸,楼飞羽骑在飞鹞身上,他们一起飞向桑耶镇的方向,耳边飞过沙沙声,那是沙砾翻飞的声音。
      遮天蔽日的茂密树林在他们视线下方,“小兽减慢速度,下面是桑耶镇的外围,我们先降落在那里,趁天色暗下来再进城!”
      飞鹞听命于耳,打了一个回旋后,速度降了下来,忽而向空中一声鸣叫,极速向下方的密林冲了下去。
      密林中的树木长得高大葱郁,盘根错节,向前望去密得让人失去穿越树丛的信心。楼飞羽手拿着半截树枝一边踏路一边走着,这种潮湿阴暗的树林子暗处潜藏着许多毒蛇,被它咬上一口可要在这种环境里面等死,那种滋味会让人疯掉。
      他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枚打火石,点了好久才点燃一支火把,“驱驱寒,也去去鬼。”他心里念叨着。
      “嘿,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楼飞羽停下脚步,辨别声音的方向,“是有人吗…”声音颤颤巍巍地再次传入他的耳膜,在东南方向。
      暗色很浓,楼飞羽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果然在不远处的密林中有一支树枝在晃动,楼飞羽急忙走向那里。
      拨开葱葱郁郁的杂草,他停下脚步,在他面前一个男人血淋淋的腿正触目惊心地流着血,人躺在地上呻吟着,手里虚弱地握着一截树枝。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被什么东西咬伤的?”楼飞羽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着那人的伤口。
      “蛇,一条花皮蛇,很粗的蛇......”那人像是吓坏了,身体还在不停地抖动。
      伤口处正在向外渗着脓血,“这是毒蛇咬的,得赶紧给他吸毒血,我这张嘴怎么这么倒霉?”
      楼飞羽暗自嗔怪自己,却也无法,救命要紧,不然活生生地见他丢掉性命,也是罪过。
      楼飞羽只说了句:“我把毒血吸出来,你忍着。”说完,他低头忍了忍内心恶心的反应,趴下去咬出那块腐肉开始用力吸吮着。
      “啪…”一口口脓血吐在地上,黑红黑红的。
      “谢谢你,这位大哥,是你救了我。”那人昏昏沉沉的虚弱模样让人心生怜爱。他抬起身,一张绝美的容颜让楼飞羽一惊,此人长得太过好看,明艳秀美的面孔,修长的天鹅颈,这人根本不像男人,活脱脱一张女人惊艳的容貌。
      可是,他确实是个男人,说不出的神秘,像蝴蝶,对,这人通身的气派像一只神秘而高傲的蝴蝶。
      然而,这双娇软的眼神仿佛在哪里见过。楼飞羽昏了过去,这是他昏迷前最后一个意识。
      感谢苍天,楼飞羽心念道:“机缘凑巧,自己一丝救人执念竟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不久前吸入的蛇毒竟然与自己体内的蛊毒产生碰撞,无巧不巧地将那即将吞噬掉自己的蛊毒给生生地压制下去。此时刚刚苏醒的他只觉周身轻盈舒畅无比,这种感觉是从没有过的,岂非那蛇毒便如琼浆甘露般救了自己。”
      “你醒了。”声音很软很温柔,楼飞羽这才将意识拉回现实,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屋顶厚实干净。他侧过头看见了他,这就是自己救下的他。
      黑色薄纱披在那人身上,白皙的肌肤更显通透娇嫩,薄薄的黑发垂在肩头,就如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启,似在等待回应。
      “我叫幽谷,因为迷路误入那片密林,刚才背着你时,遇到了经过那里的猎人,是他带我们走出了那片密林。这是他的家,你现在好一些了吗?”声音温软而充满关切。
      好久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话了,楼飞羽心中一热,竟十分感动。
      他坐在床边,离他那么近,楼飞羽嗅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我好多了,你呢?”
      “那就好,我除了腿疼也好多了。”幽谷的鼻梁挺拔,睫毛投在鼻梁上形成了一抹动人的暗影。
      “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幽谷软软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楼飞羽有时候真是想抽自己,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总是傻愣愣地被动接受信息,“咳咳,”他尴尬地挪开自己的视线,道:“我叫楼飞羽,幽谷,你是这里的人吗?我是说桑耶镇。”
      “不是,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幽谷有点怯怯地低下了头,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伤心的事情。
      楼飞鱼见状有些手足无措,“楼先生,你喝些水吧,你饿了吗?我去向猎家讨些食物。”幽谷将水杯递进楼飞羽的手掌里,他的手指冰凉而纤细。
      楼飞羽注视着他走出屋子,黑色纱袍飘逸而悠长。“这人如此奇怪,别说桑耶镇,就是蛊衣城也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物,可是,更奇怪的是,为何我对他竟有些许熟悉的感觉。从没有见过却又忽而熟悉,难道是上辈子的缘分。”楼飞羽对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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