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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姓周村,异姓双唐 太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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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三十五年,立春,太初学院面向天下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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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识字呐!你要会读字,会写字,方才可能通过‘太初’一试!”梁夫子揪着池唐的耳朵恨铁不成钢,“你学学你家‘兄胞’啊,看余唐写得多好!”
“我错了先生!只是并非学生不愿认真呐,是今儿日头太足,惹得学生困恹呐。”池唐垂着头佯装乖巧知错,左手却不安分地扯了扯余唐的袖摆。
“莫去扰人家清静!”梁夫子只是老了又非瞎了。
“夫子莫再动怒了,下学后我教池唐。您还请继续吧,学生还想学更多。”余唐看看梁夫子,眨巴眨巴眼睛,下面的手轻打了池唐一下。
池唐秒悟,抬起头,也眨巴眨巴眼睛,万分诚恳:“学生也是。”
村中其余学生忙导口同声:“学生也是。”
“哈哈哈哈,幸而有余唐,此子可教也!”梁夫子重复着每日讲学必不可缺的夸赞,“你们一群现在指望着人家一个领,日后可不行了。咳!学到哪儿……”
余唐戳着池唐,一边听着梁夫子噫吁嚱,一边咬牙低声道:“你再不听今日我就不带你温习了。”
池唐自刚刚开始便正襟危坐,眼珠子盯着梁夫子都不带转:“说什么呢余兄,我正听得忘我呢。”
余唐轻“嗤”一声不再言语。
...
太初学院招生之事如甘霖滋润了“周家村”这片贫瘠的荒土。
当消息由村里镇里两头跑的货郎带回来时周家村的欢声差点掀翻破旧的茅屋,惊得不知情的以为村里春日丰收了。
这事无人不欢喜,连余唐家里都久违见了笑,除了余仓——余唐他舅。
余粱看着余仓那阴郁的脸色觉得头疼:“他不可能一辈子困在村里。”
“就算不去那‘太初’我也能带他……”
“呯!”余粱手中的扫帚落在地上,她的目光很平静,沉沉望着余仓:“你能带他什么?”
余仓别开目光,干裂的嘴紧抿着,两人沉默相对。
“我回来了。”余唐声音不高不低从院中传来,他跨过矮槛看到他娘与舅舅强硬僵持着,留下一句“我去池唐他家给他温习今日的讲学”便自觉走开。
...
周家村很穷,地方也不大,他家跟池唐家其实没隔几步,但他脚步放得很慢,几步距离也能放成几百步。
他在想他娘跟他舅刚才那番话。
为什么?
为什么舅舅不想让我去“太初”?
他能带我去哪里?
娘为什么不想让他说?
他与余仓之间的相处并不柔软,至少余仓待他并不像舅舅。他这位年逾而立还未成家的舅舅待人一直冷硬,跟钢板似的,不过对他并不差。
“他今天的反应倒显得对我很关心……”余唐复杂地琢磨着。
或许学堂上池唐讲的真话,今天的日头确实恼人,恼得余唐眼睛泛痛,一味睁大眼睛盯着地上矮矮的影子。
等终于磨蹭到了池唐家院门,余唐飞速眨了几下眼才抬头。
池唐坐在里面的门槛上幽幽盯着他,白圆的团子脸上尽是幽怨,但盯没多久便冲过来抱着他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嚎:“我的亲兄嘞!你终于到了,我娘以为我编得你要来,其实是想偷懒!差点没把我赶出来!”
余唐的心情被这货搅得稀碎,两手使劲扒拉开他:“你再扒我就让你娘说的成真。”
池唐瞬间老实。
池唐先一步进了屋子,他娘还没看到余唐,以为浑小子耍诈便怒气冲冲冲了过来,结果下一秒余唐就跨过了门槛,出现在她眼前。
他娘又怒气冲冲冲了回去。
池唐酸着圆脸领着余唐坐到木桌上。
周家村这种山穷水穷人更穷的地方不可能用的起笔墨与纸,连夫子平时教字也只是口上粗略解义,然后一个一个拉着他们手比划,下学时再一个一个用手在土地上划出来检验。讲义时更简单,他只用握着卷筒动口就行了。
池唐用陶碗舀了一碗水放在桌上,木桌所用得的木材色浅,易留水痕,余唐手指蘸水在桌上划过一笔,池唐依样画葫芦。
“这是什么字?”
“念作‘道’。”
“什么意思?”
“不知。”
“?”
池唐不解余唐明明认真听了为何不知,余唐面色凉凉:“先生没讲,只说了以后便知。”
“你们现在不用懂,以后便知晓了。”池唐眼珠溜了一圈才想起梁夫子说过这话。
“先生这话……”池唐懵着不知所云,余唐耸耸肩表示他亦很懵:“好了,继续。给我认真点。”
暮色渐染,初春渐暖的风穿堂而过,扬起两人的发丝,烘过桌上,水迹渐渐干透了。
“明早我再检验一遍,要都忘了你就算抱我腿求也不顶用。我走了。”余唐摆摆手便出了院门往家走。
教池唐这个头上长草的识字太糟心了,余唐心神俱疲,无暇去想余仓那番未尽之言。
待回到家时,留给他的米粥已经快凉了。
“亏你还记得回家。”余粱语气凉凉的,正蹲在屋前冼碗,而余仓不知所踪。
“池唐学得有点久。舅舅呢?”余唐自觉走到桌前端起粥一口一口喝。这米粥清可见底,余唐深感自己再这么吃几天真会成“塘”。
“跟着李货郎进镇去了,谁知道他做什么。”余粱语气更凉了,手上的碗磕碰出声。
“哦。”余唐安静喝着粥,余光却一直瞟着他娘洗碗的动作,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舅舅不希望我去‘太初’么?”
“你听谁乱说的?”
余唐也不喝粥了,就捧着碗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娘。
余粱也装不下去这傻了,伸手抹了下脸:“你听见了?”
“嗯。”
“他觉得外面太大了不放心。”
“那他想带我去哪?”
“想把你带在身边。”
“哦。”
余唐又开始慢吞吞喝粥,心里默想着,其实他还想问为什么他娘不愿意,但就余粱今天含糊其辞的态度,问了也等于没问,干脆算了。
喝完粥余唐自己舀水净碗,没注意洗完碗的余粱坐在矮槛上看他。
那目光沉静温柔,柔软得不似平常的她。她就那么盯着自己的孩子,思绪随着夜风飘到远方的山川。
她早就下了很大的决心,希望余唐能到更远的地方。
暮色四合,春花不觉冒出了头,小小的挤在茅屋旁。
...
余唐每日是由村东头唯一的公鸡叫起的,那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像被踩着脚插着脖吼的。不过余唐倒也不嫌弃它。每日靠它早起是次要,主要是心疼它——村里拢共就它一只鸡。
可怜地在小时候就被村里人从镇上带了回来,就自己一只“咕咕”成长,可能连正常公鸡怎么叫做都不知道,所以叫这么难听,这还不惨吗?
余唐心疼完鸡、收拾完自己就去了梁夫子那晨读。
晨读在一棵树下,是村里最大的一棵树,底下格外清凉。梁夫子毫不要脸地占据了这里,美名其曰是为了让学生好。
“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哎你知道昨日周家镇……”命为早读,但无书无卷,凭着脑袋里装着啥就背啥,大多时候是学生的敷衍和晨聊。
余唐正背着昨天先生刚教的讲义,猛然发现树上开花了。
池唐跟他可能真被同名连着成兄弟了,竟也发现了那高树上的花,他本来在跟人扯异闻,这下天也不聊了,猛摇着余唐的手臂,明明激动但为了不让梁夫子听到声音都忍变形了,尖利得很:“这棵树竟然开花了!往年可没有!”
“铁树开花”的奇景让这位无聊的心分外荡漾,余唐也难得愣住了,所幸梁夫子犯磕睡没看到。
池唐心荡漾了皮也痒了,他拍拍余唐的肩:“余兄,你帮着拖下我,我想摘花。”
余兄不想接这茬,奈何池唐一直摇他,烦不胜烦便给应了。
此时余兄万般后悔,只恨自己太过良善不愿撒手让这皮痒的摔死,小心翼翼地生怕动静大了被夫子看到。
梁夫子就在树另一面宴周公,剩下的学生眼晴快粘站在他肩上企图捞到杆干爬上去的池唐身上。
池唐好不容易上了树,竟然还有涌泉相报之意,想要拉余兄上树。
余唐白他一眼催他快点。
池唐虽然爬上了枝干,但离花还有一段距离,他现在个头不高,站起身来也差一段。池唐拼命踮着脚去够花,姿势活像飞天,余唐快看醉了。
好容易碰到了花,池唐终于,不负众望地,砸了下来。并且,砸入了他那正宴周公的梁夫子身上。
余唐简直不忍直视。
但他很快就忍直视了。
那处被池唐碰到的叶丛与花随着他的动作一同砸了下来,不算多少,但余唐就在那下面,纷纷扬扬的花叶落在他面前与身上,他被暗香扑了满身。
池唐不顾身下还压着梁夫子,看呆了。
他晃了一下头,恳切地问:“余兄这样竟然这么好看,下次你也帮我摇花吧。”
“摇你个鬼的花!”梁夫子指弯叩着池唐的头,他自认精心养护的胡子都被这糟心的玩意压乱了,气得脸上皱纹挤得能当树皮。
余唐一把拉池唐起身,两人站的挺直,彼此眼观鼻鼻观心。
“好你个池唐,还拉着余唐一起不务正业!今日你俩给我站后面去!下学留着给我背讲义!”
两人拢手弓身忙领意去了。
...
下学后余唐刻意回到了这处来,早晨的花还落在这,他一朵一朵捡了起来。待回到家后,趁余粱未注意,将花插在了她的发间。春花映着余粱素净的脸,格外相衬,妍丽胜那枝头初绽。
极鲜活的美人。
余粱怔在原地,刚刚手上还正利索收拾着——过几日余唐出行的包袱,现在被余唐几朵花束了神。
“多大了还搞这个……”余粱难得语气放软。
余唐面上也有些热,眨眨眼搅着手若无其事另说他事:“舅舅还在镇上吗?”从昨日起他舅就没回来过。
说到这个余粱又恢复如常,如果忽略发间的花:“昨夜约莫三更时回过一趟,说是‘太初’接学子的已到,你们应是该出发了。”
余唐略感惊诧,不过不是因为‘太初’:“舅舅去镇上就打听这事?”
余粱白了他一眼:“谁知道他去干嘛,想来可能是在为你置办些行囊。”
余唐更诧异了,余粱又白了他一眼。
“明日周夫子应会给你们讲,后日由李货郎领着你们去镇上接应。”余粱又吩咐余唐去里屋拿了几件衣物,“‘太初’于京都,离周家村很远。多带点总归没错。”
“娘?”
“干甚?”
“你去过京都?”
“……怎么可能。”
余唐主动揽过了晚饭,正从见底的米缸中舀米,闻言似不多在意:“哦。”
...
晚间余仓竟回来了。
他拿着从镇上带回来的油灯,火星子燃得余粱心痛。
“把东西备好,我带回来的都带着,快收拾即刻出发。”余仓没多情绪,不过依旧显得着急。
余唐也不磨蹭,配合着将他带回来的东西装进包袱,余粱边装边问:“怎么了?这么急。”
“‘太初’接人时出事了,学院召应各地速归。让他早点过去好。”
余粱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竟然着急?”难道不该是感到高兴,毕竟当初……
余仓没应这话,将油灯放在桌上,三下五除二将包袱包好,两端连了个结,自此就收拾好了。
“现在走?”余唐问。
“现在走。”姐弟俩这时倒很默契,同时开口。
说完屋内就静了下来,三人谁也没动,余唐盯着油灯下他娘跟他舅的影子,总觉得这抹光亮晃眼。
“那……就现在走吧。”余唐呼出一口气,一手背上包袱一手摆了摆,“娘,再见。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