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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寿宴 天刚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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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松鹤堂已然灯火辉煌,宛若白昼。巨大的鎏金仙鹤铜炉吐出缕缕青烟,沉水香的气息与暖炭的温热交织,驱散了深冬清晨的凛冽寒意。
仆妇们脚步轻盈无声,穿梭如织,将最后一批新鲜花卉——水仙、蜡梅、早开的山茶——精心布置于堂内各处。
猩红的地毯从松鹤堂正厅一直延伸至仪门之外,光可鉴人。回廊下,悬挂着无数琉璃彩穗宫灯,虽未点亮,其精巧繁复已令人叹为观止。
随着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相府中轴线上的大门、仪门、内三门依次洞开,迎接四方显贵。车马喧嚣之声渐起,朱雀城最煊赫的贵族车驾络绎不绝地停驻于府前宽阔的广场上。骏马喷着白气,锦缎车帘轻掀,露出里面盛装的贵妇与娇客。
负责迎宾的管家、管事娘子们身着簇新的吉服,满面堆笑,唱名声此起彼伏:
“镇国公夫人到——!”
“安平郡王妃携郡主到——!”
“吏部尚书王夫人、小姐到——!”
夫人们头戴点翠嵌宝的钿子或金丝八宝攒珠髻,身披各色貂裘、狐裘,环佩叮当;小姐们则如初春的花苞,锦绣罗裙外罩着织金斗篷,或娇艳或清雅,在长辈的引领下,由容貌清秀的丫鬟搀扶着,款款步入府中。一时间,脂粉香、衣香、暖香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宾客们被引入松鹤堂及相连的几处轩敞暖阁、抱厦中暂歇,堂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嵌螺钿的桌椅几案,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玉珍玩、官窑名瓷。
正面墙上一幅巨大的《麻姑献寿》缂丝图,色泽鲜丽,栩栩如生。堂中设一紫檀木嵌云母大插屏,老夫人正坐在铺设着金线蟒引枕和大红金钱蟒靠背的椅子上与夫人们笑语寒暄,小姐们则略显矜持,依偎在母亲或年长女性身边,以免擅自插话失了礼数。
堂前庭院开阔,早已搭起精巧的戏台,此刻乐班已就位。笙、箫、管、笛、琵琶、古琴、云锣等乐器整齐排列,乐师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锦袍,屏息凝神。虽未开锣,但那份肃穆的排场已昭示着即将到来的盛大演出。
丫鬟仆妇们一刻不停地捧着鎏金暖手炉、热腾腾的香茗和各色精致点心,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侍奉着,动作轻盈利落,训练有素。
“大小姐到——!”
喧闹的堂内霎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叶穆宁来了。
她今日的装扮极尽奢华,显然是精心准备过。
一身正红织金牡丹纹云锦宫装,外罩银狐裘滚边大氅,衬得她肤光胜雪,明艳逼人。梳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凤凰展翅步摇,凤凰口中衔着的明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颈间挂着赤金嵌红宝璎珞项圈,手腕上是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通身的气派富贵,几乎压过了在场所有的闺秀。
然而,这份夺目的光彩下,叶穆宁的心却在疯狂擂鼓。她极力模仿着记忆中“原主”的姿态,下颌微抬,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扫视全场。贵妇们脸上堆着笑,纷纷向她问好,几位相熟的贵女也围了上来,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说着奉承话。
“宁姐姐今日这身真是光彩照人!”
“这步摇是宫里的新样式吧?真好看!”
“可不是嘛,也就宁姐姐能压得住这正红色了!”
叶穆宁勉强维持着“嗯”、“啊”的敷衍回应,手心全是冷汗。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脂粉香气混合着暖炉的熏香,让她头晕目眩,社恐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她努力寻找着记忆中那些面孔对应的身份,大脑却一片空白。
“穆宁,过来。”国公夫人含笑招手,语气慈爱。她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孙女给祖母请安,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清脆,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筑基修士的“业务能力”。
“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下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不见穆清?她也是叶家的女儿,今日正该出席。”
老夫人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暖阁。原本热闹的气氛微妙地滞涩了一下。
几位夫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不知道相府这位嫡长女苛待庶妹是出了名的?老夫人这话,明着是问叶穆清,暗里却是在敲打叶穆宁,提醒她注意分寸。
叶穆宁心头一紧,感觉到祖母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她立刻明白了祖母的意思——这是要她“懂事”,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她强压下慌乱,按照小桃路上紧急告知的信息,脸上挤出一个略带不耐却又“合理”的表情:“回祖母的话,穆清妹妹……她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贵客,孙女便让她在屋里好生歇着了。”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和旁边的郡王妃说笑起来。叶穆宁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片。她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周围嗡嗡的谈笑声,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献礼的环节一过,各家夫人小姐开始寒暄应酬,眼瞅着话题就要往她身上引,叶穆宁一阵头皮发麻。
溜!必须溜!趁现在!
叶穆宁借口更衣,带着小桃匆匆离了松鹤堂。一脱离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她立刻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她脚步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西墙!按照地图的指示,穿过这片抄手游廊,绕过前面的假山群……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袄裙、形容有些畏缩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正被一个管事嬷嬷拦着说话。是叶穆清!她似乎也是来贺寿的,但显然被拦住了。
叶穆宁脚步一顿。叶穆清也看到了她,身体明显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管事嬷嬷见叶穆宁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安好。二小姐说……说公孙公子突感风寒,高烧不退,今日不能来贺寿了,请老太君恕罪。
叶穆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长姐……珣表哥他……病得厉害,求长姐……”
叶穆宁心中猛地一跳!公孙珣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昨天在偏房见他时还好好的……
等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叶穆宁的脑海——装病!她昨天还想着装病逃席呢!难道公孙珣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公孙珣能去什么地方,这人虽然没有修为,但是心机深沉,或许他已经开始计划报复我了,不管了,先逃出去再说……
“哦?病了?”叶穆宁立刻端出原主那副高高在上、略带嘲讽的腔调,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一个绝佳的“溜号”借口这不是送到眼前了嘛!
“哼,到底是客居的,身子骨这般弱,别死在我们府上晦气!”叶穆宁冷哼一声,语气刻薄,随即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对着小桃一挥手,“罢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懒得计较。小桃,你留在这儿,替本小姐盯着点,别让她到处乱跑冲撞了贵人!本小姐亲自去‘看看’那个公孙珣,到底病得多重!”她把“看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小桃一愣,显然没想到大小姐会亲自去“探望”公孙珣,但不敢违逆,连忙应下:“是,小姐。”
叶穆清更是惊愕地抬起头,还没等她想出拒绝的话,叶穆宁转身就朝着西边角门的方向飞奔而去,那副急切的模样,倒真像是要去教训那个“不识抬举”的客人。
按照地图的指示,穿过一片萧瑟的梅林,绕过结着薄冰的荷塘,前方就是那片嶙峋的假山群,假山后面,就是西墙!她刚靠近假山,就听到一阵窸窣声,夹杂着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叶穆宁心头一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探出半个脑袋望去。
只见靠近高墙的一处藤蔓茂密的地方,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动作利落地攀爬着。正是公孙珣!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与昨日在偏房时判若两人,动作矫健,哪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他正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脚蹬着墙壁的缝隙,奋力向上攀爬,眼看就要够到墙头了。
然而,就在叶穆宁目光锁定他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的阴冷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从公孙珣身上逸散出来!
那气息带着血腥、怨毒和不祥,与昨晚公孙珣身上那温和隐忍的气质截然不同,也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
魔气!虽然极其稀薄,但叶穆宁在昭明宗炼丹阁洒扫百年,见过不少沾染魔气被送来的受伤弟子,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绝非是现在公孙珣这个凡人自身能产生的!“不好!”叶穆宁瞳孔骤缩。如果公孙珣堕入魔道,那以她和公孙珣的关系恐怕立刻就会被杀,
恐惧瞬间压倒了社恐和逃跑的念头。叶穆宁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对着墙上的身影压低声音喊道:
“公孙珣!站住!你要去哪里?!”
墙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公孙珣正奋力向上攀爬的手,在听到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时,如同被毒蝎蜇中般骤然收紧!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当看清下方那个站在枯枝败叶间、一身华贵宫装、正仰头瞪着他的身影时,公孙珣眼中所有的镇定和谋划在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错愕,以及……如同寒冰般迅速凝结的、深不见底的阴鸷与杀意!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都看到了什么?!
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瞬间锁定了下方的叶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