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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界档的细响 岑砚遭围堵 ...

  •   期中考试的排名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书包里。
      岑砚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把走廊的影子拉得老长。瓷砖地面反射着晃眼的光,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眼尾那层薄霜似的冷淡又浮了上来。
      这时,他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刚拐过楼梯口,几个男生就堵了上来。
      前面站着体育委员李响,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号的T恤。他往墙上一靠,脚边踢着颗皱巴巴的纸团,嗤笑一声:“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吗?又摆着张别人欠你钱的脸,给谁看呢?”
      周凯耀立刻跟着起哄,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人家是‘高冷男神’,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一样?”
      周围爆发出一阵更响的哄笑。
      岑砚没说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想绕过去。他的书包带勒在肩上,里面的试卷边角硌着后背,像块固执的提醒——无论考得多好,这些喧嚣总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
      “装什么装啊?”赵鹏伸手就想去拽他的校服帽子,手指在半空划出道轻佻的弧线,“不就是成绩好点吗?整天冷冰冰的,真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仙?”
      他拉了拉岑砚的衬衫领子,“高冷男神可真骚啊,衬衫这样穿,还不把我们班的女生给迷死?!”
      岑砚的动作快了一步。
      侧身躲开时,书包带在肩头滑了半寸,露出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锁骨。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女生们那种带着探究的、几乎要把人看穿的视线。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裸露的手腕上,让他指尖泛起一阵发麻的痒。
      “岑学长好白啊!你觉得他会不会看上我们这么黑的小妮子?”一个女生脸蛋通红,悄声对身旁的女友说道。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用这点痛感压下心头的烦躁。
      可李响他们还在起哄,周凯耀拍着赵鹏的肩膀笑:“别碰咱们‘男神’,小心冻着你的手!”李响则在一旁阴阳怪气:“人家心里指不定怎么看不起咱们呢,毕竟咱们考不上重点,只能在这儿瞎混。”
      这些话像泼在地上的墨,迅速晕染开,把原本就闷热的空气搅得更加粘稠。
      “让开。”岑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不擅长吵架,更不擅长应对这种刻意的挑衅。所有的情绪都只能憋在心里,化作脸上更冷的冰霜。
      “哟,还会说话呢?”李响笑得更得意了,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我就不让,你能怎么样?”
      岑砚没再理他们,猛地一矮身,从两人中间的缝隙挤了过去。后背被赵鹏推了一把,力道不轻,他踉跄了两步,书包里的保温杯撞在侧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往车棚走。身后的哄笑声和议论声像尾巴一样追着他,粘在衬衫后背上,烫得人难受。
      车棚里的光线暗了些,几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车座上落着几片银杏叶。
      岑砚刚找到自己的车,就被几个女生围了上来。她们手里拿着信封和笔记本,脚步轻快地往前凑,裙摆扫过自行车链条,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岑砚同学,这是我给你写的信。”带头的女生宋冉把粉色信封往他手里塞,指甲上涂着透明的亮油,在昏暗里闪了闪,“大家都说你是‘高冷男神’,可我觉得你肯定不是……”
      “我画了张你的素描,是上次运动会你跑步的样子。”旁边的女生林溪踮着脚,把画本举到他眼前,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就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后排的张萌也跟着往前挤,手里捧着本精装笔记本:“我整理了数学错题集,想跟你换一份物理笔记,行吗?”
      岑砚皱紧了眉,手指刚碰到车锁的金属扣,就被林溪拽住了校服的拉链。她的指尖带着点汗湿的黏意,死死勾着拉头,指腹几乎要嵌进他颈侧的皮肤里。
      “你就看一眼嘛,很快的。”林溪仰着脸,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振翅的蝶,带着种执拗的期待。
      拉链的金属头硌在颈骨上,有点疼。岑砚挣了一下,没挣开。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宋冉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林溪发间的洗发水味混着车棚里的灰尘味,钻进鼻腔里,让他一阵反胃。
      “放开。”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车把而发红。
      林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手松了松。岑砚趁机扯开她的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黏糊糊的,像沾了块嚼过的口香糖。
      他迅速打开车锁,推着车就往外走。身后传来林溪委屈的声音:“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而已……”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知道她们或许没有恶意,只是用错了方式。可那种被强行靠近、被不由分说定义的感觉,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把他困在里面,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冷血”“装酷”“高冷男神”……这些词在脑子里盘旋,和刚才李响他们的哄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岑砚猛地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起来。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像是在替他发泄心里的憋闷。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墙头上探着几枝老银杏的枝桠,扇形叶片已经开始发黄,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叶子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阳光被高楼切成碎块,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跳动的星子。空气里飘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味,混着墙角青苔的腥气。
      岑砚下了车,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刚才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被隔绝在了巷口,心里稍微平静了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刚才被拽住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印子,像个突兀的标记。
      他其实不是故意摆冷脸的。
      上周三,后排的男生骑车摔了,车把歪得不成样子,是他蹲在车棚里帮着掰正的。那时车把上沾着泥,他特意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擦干净,怕男生碰了一手脏。
      可男生后来跟别人说,岑砚帮他修车时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几百万,肯定是不情愿的。
      还有校门口那只三花流浪猫,他每天早上都会带袋牛奶放在花坛边。猫很怕人,总是等他走很远才敢出来喝。
      他就蹲在不远处的树后,数着地砖的纹路等,直到看见猫把牛奶舔得干干净净,尾巴翘起来扫过他留下的空袋子,才悄悄离开。这件事没人知道,他也没想让谁知道。
      可要是被李响他们看见了,大概又会说他“装善良”吧。
      这些藏在心里的细节,像散落在口袋里的硬币,硌得人踏实,却没法掏出来给别人看。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个成绩好、不爱说话、总是冷着脸的“高冷男神”,而不是那个会蹲在车棚擦车把、会在树后等猫喝完牛奶的岑砚。
      这种被强行定义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短暂的平静。
      岑砚停下脚步,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霜更重了些。
      巷子的尽头,拦着一道生锈的铁丝网。
      网眼上缠着干枯的银杏叶,大概是从墙头上那棵老银杏树上飘下来的。铁丝网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卷须紧紧扒在锈迹斑斑的铁丝上,像给这道网裹上了层旧毯子。
      风吹过的时候,枯叶在网眼间簌簌发抖,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
      岑砚以前从没走到过这里。
      他盯着铁丝网看了几秒,发现那些干枯的叶片之间,隐约浮动着半透明的影子。有个影子晃了晃,穿着敞着拉链的校服,带着李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胳膊夸张地张开,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旁边还有个影子在拍他的肩膀,动作神态像极了周凯。更远处挤着几个模糊的女生轮廓,往前凑的姿态分明是宋冉和林溪。
      岑砚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诡异。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一根缠着枯叶的藤蔓。藤蔓很干,一捏就发出“咔嚓”的轻响。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藤蔓的瞬间,铁丝网突然发出一阵细响。
      那声音很轻,像生锈的合页被人猛地拉开,“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岑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搭在铁丝网上的手被一股力量拽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力气,却带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感,令他不敢推却。
      他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可那股力量突然变大了。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像是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他这边涌。
      嘲弄的语气、委屈的声音、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负面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裹住了他的手腕。
      岑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后退,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铁丝网中间,一道缝隙正在缓缓裂开,缝隙里透出灰蒙蒙的光,像一块被弄脏的玻璃。
      他的手还搭在铁丝网上,被那些影子里的力量继续往前拽。
      身体失去了平衡,岑砚踉跄着往前扑了过去,整个人穿过了那道裂开的缝隙。
      穿过界栏的刹那,世界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灰纱。
      原本阴暗的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的天空,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脚下的青石板路磨损得很厉害,缝隙里积着灰黑色的污垢,踩上去发涩。
      周围的建筑轮廓模糊不清,像水墨画里没干的笔触,晕乎乎地连在一起,只有墙角的杂草透着点死气沉沉的绿。
      岑砚站稳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街上有行人,可他们的脚步都发沉,像是拖着灌了铅的腿。每个人的眼神都很空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们擦肩而过时,岑砚能听到细碎的叹息声,飘进耳朵里,像羽毛轻轻扫过。
      “他们都觉得我装……”
      “没人懂我为什么生气……”
      “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些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穿透力,直接钻进了心里最烦躁的地方。
      岑砚攥紧了拳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拽住的热意,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发红,指甲掐出的印子清晰可见。这点真实的痛感,像根锚,暂时稳住了他海浪般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岑砚猛地回头,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跳快了几拍。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男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身形清瘦挺拔。他的眉眼很干净,像雨后刚被洗过的天空,瞳仁是浅褐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点温润的光泽。
      男生看着他,眼尾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这个笑容,岑砚有点熟悉。
      大概是三个月前,他从书店出来,手里抱着刚买的习题册。那天街上人特别多,挤得他眉头直皱,心里烦躁得厉害。
      就在他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时,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转头看过去,就是这个男生。手里捏着片新鲜的银杏叶,浅褐色的瞳仁在他脸上顿了半秒,像是看穿了他冷脸下的烦躁。
      没等岑砚说什么,男生就转身融入了人流,白衬衫的衣角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快得像幻觉,等他再去找时,已经没了踪影。
      此刻,男生眼尾的笑意和那天一模一样,浅淡,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开口,声音轻缓得像落在水面的雨:“你比我算的,早来了半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界档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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