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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门   静思院 ...

  •   静思院的积雪在晨光里消融,竹枝垂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沈岿立于阶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柄海棠花纹的长剑。
      怜生海棠的剑鞘触手微凉,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总觉得这柄剑熟悉得过分,却想不起究竟是何时何地与它相识,只隐约记得,这是从北境冰原的废墟里捡到的,剑鞘内侧刻着的“怜生”二字,总让他心口发紧。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踏在残雪上发出“咯吱”轻响,像踩在沈岿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眼望去,梏里久安踏着半融的积雪走来,素白道袍下摆沾着冰晶,衬得那头白发愈发耀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殷红瞳孔,此刻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是淬了血的琉璃,一眼便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手里没提往日的食盒,只握着那柄与他形影不离的长安剑,剑鞘上的云纹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常年握持的痕迹。

      “今日不喂你吃的。”梏里久安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先是扫过他苍白却已见血色的脸,随即落在他腰间的怜生海棠上,殷红瞳孔里的红意瞬间浓了几分,像是被点燃的火焰,“来练剑。”

      沈岿皱眉,棕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警惕:“我灵力尚未平复,强行运功恐伤经脉。”他并非不愿练剑,只是每次面对梏里久安,体内的灵力总会莫名躁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也会趁机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

      “正因如此才要练。”梏里久安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寒光乍起,长安剑已嗡鸣着划破空气,剑锋堪堪停在沈岿咽喉前,距离他的肌肤不过寸许,炽热的灵力几乎要灼穿他的衣领,“你用这柄来路不明的剑在北境杀了多少怨灵?如今面对我,倒学会藏拙了?”

      沈岿瞳孔骤缩,棕色的眼眸里瞬间燃起战意。他最不喜被人质疑,尤其是质疑他的剑。手腕翻转间,怜生海棠应声出鞘,淡粉色的剑气如落英纷飞,精准地格开长安剑。
      “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击的瞬间,梏里久安那如熔岩般炽热的灵力与他自身清寒如冰的灵力猛烈对冲,震得周围竹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在两人脚边堆起薄薄一层。

      “师尊这是要逼我?”沈岿的声音冷了下来,握着怜生海棠的手稳如磐石,剑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分。他能感觉到这柄剑在他掌心发烫,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与他的灵力隐隐共鸣。

      “是又如何?”梏里久安逼近一步,殷红瞳孔里翻涌着偏执的火焰,那火焰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倒要看看,你握着别人的剑,能不能胜过我。”他刻意加重了“别人”二字,目光在怜生海棠的剑鞘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碍眼的东西。

      话音未落,长安剑已如火龙窜出,剑风裹挟着滚烫的灵力扫向沈岿心口。那轨迹刁钻狠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让沈岿下意识地想起某个雪夜,有人也是这样用剑逼他后退,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剑锋。
      他足尖点地,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向竹林,怜生海棠在他手中划出圆弧,粉色剑气织成一道屏障,将袭来的热浪尽数挡下。竹枝被剑气斩断,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带着清冽的竹香,与剑刃的凛冽气息交织在一起。

      沈岿借力翻身,足尖踏在竹枝上,身形悬空,怜生海棠直刺梏里久安肋下。是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破绽,梦里的人总是穿着素白道袍,在他刺出这一剑时,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用长安剑轻轻拨开他的剑锋。

      梏里久安却像是早有预料,不退反进,长安剑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弯折,剑脊重重磕在怜生海棠的剑身上。“嗡——”怜生海棠发出一声哀鸣,沈岿只觉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抬眼时正对上那双殷红瞳孔,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的身影,还藏着一丝嘲弄,以及嘲弄之下更深的痛惜。

      “五十年过去,你的剑还是这么软。”梏里久安的声音贴着他耳畔落下,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烫得他指尖发麻,“就像你这个人,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偏要装得无动于衷。”

      沈岿心头一震,反手横剑欲挡,却被梏里久安更快地扣住手腕。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能闻到他发间清冷的竹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那是常年为他疗伤留下的气息。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怜生海棠的剑身在颤抖,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激动的共鸣,仿佛认识长安剑。

      “放开!”沈岿运起灵力震开他的手,怜生海棠嗡鸣着指向他心口,剑锋微颤,“再逼我,休怪我不敬师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因为梏里久安的靠近,让他体内的灵力乱了章法,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愈发清晰:竹林里的对练,药庐里的气息,还有……冰原上那道追着他不放的白色身影。

      “不敬?”梏里久安低笑出声,殷红瞳孔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方才刺向我时,可没想过‘敬’字?沈岿,你敢说你挥剑时,没想过五十年前在演武场,是谁替你挡下那致命一击?”

      沈岿的动作猛地僵住。脑海里突然炸开清晰的画面:漫天火光中,梏里久安背对着他倒下,那头白发被血染红,长安剑斜插在地上,剑柄上沾着的血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几乎窒息。他当时疯了一样冲过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体温……那记忆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的指尖都在发凉。

      “我……”他想说那只是幻觉,喉间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与迷茫。

      “你记起来了,对不对?”梏里久安步步紧逼,长安剑的剑尖轻轻挑起他胸前的衣襟,露出那半块贴身戴着的平安扣,玉质温润,边缘却带着明显的裂痕,“你记起这玉佩是谁送的,记起冰原上是谁追着你的血迹跑了三天三夜,记起……是谁在你练剑走火入魔时,用自己的灵力替你温养经脉?”

      他的声音顿住,目光落在沈岿握着怜生海棠的手上。那只手正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看得出来,沈岿正在挣扎,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正在冲破枷锁。

      沈岿突然收剑后退,怜生海棠的剑锋在他掌心割出细痕,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暴躁,棕色眼眸里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个很重要的人,我不能对不起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清楚地知道那份执念有多深,深到足以让他在北境冰原独自支撑五十年。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梏里久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殷红瞳孔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你说啊!只要你说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他!”他知道这话荒唐,却控制不住自己,五十年的等待与恐惧早已磨平了他的理智,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你疯了!”沈岿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他从未见过梏里久安如此失态,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威严的红瞳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占有欲。

      “我是疯了。”梏里久安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藏着一丝绝望,“从你闯进北境那天起,我就疯了。沈岿,你听着,别说是你记不清的人,就算他此刻站在这里,我也会让他知道,抢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抬手挥出灵力,长安剑“唰”地一声自动归鞘,动作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下一秒,沈岿突然觉得手腕一麻,体内灵力瞬间滞涩,怜生海棠竟不受控制地飞向梏里久安。他伸手去抓,却被对方更快地扣住后颈,温热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他仰头看着那双燃烧着占有欲的红瞳。

      “这柄剑不配你用。”梏里久安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怜生海棠,眉头紧锁,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顺眼的东西。他抬脚,用靴底碾过剑鞘上的海棠花纹,声音冷硬如铁,“从今往后,你只能用我给的剑。”

      沈岿猛地挣开他的钳制,棕色眼眸里怒意翻腾:“梏里久安,你别太过分!这剑跟了我这么久,轮不到你来置喙!”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维护这柄剑,只觉得它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容他人亵渎。

      “过分?”梏里久安逼近一步,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几乎融为一体。他的白发垂落,拂过沈岿的脸颊,带着雪的凉意,“我还有更过分的。”

      他突然伸手捏住沈岿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殷红瞳孔紧锁着那双迷茫的棕色眼眸,指腹摩挲着他因愤怒而绷紧的下颌线,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你不是说心里有人吗?”他的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告诉我,他能像我这样,一眼就看穿你灵力的破绽吗?他能在你挥剑的瞬间,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刺向哪里吗?他能……在你消失五十年后,还守着剑骨峰,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吗?”

      沈岿的呼吸乱了,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练剑时总能精准挡下他攻击的长安剑,受伤时会用灵力替他温药的指尖,甚至……五十年前那个雪夜,在竹林里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的素白道袍。那人的手指很稳,却在碰到他伤口时微微发颤,还嘴硬地说“不过是小伤,疼也忍着”。

      “你不能……”他想说你不能这样混淆视听,那些或许只是师徒情谊,却被梏里久安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唇。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凶,带着剑刃相击的戾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沈岿的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在触到对方滚烫的灵力时,指尖微微一颤——那灵力运转的轨迹,竟与他记忆深处某道温暖的屏障完美重合,那是无数个日夜,梏里久安用自身灵力为他稳固经脉时留下的印记。

      脚边的怜生海棠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蓝色的微光从剑鞘里渗出,像是在呼应着什么。沈岿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红衣女子手持这柄剑,挡在另一人面前,背后是熊熊烈火,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荥,我们说好要一起对抗神律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那画面稍纵即逝,却让他心口一阵抽痛。

      直到沈岿的呼吸彻底乱了,梏里久安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睫毛在颤抖中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沈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耗尽了力气,“你的剑风里,全是我的影子。你以为换了柄剑,就能骗得过自己吗?”

      沈岿闭上眼,棕色的眼眸里滚出一滴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想起北境冰原的那个夜晚,他蜷缩在废墟里,怀里抱着这柄剑,仿佛抱着唯一的温暖。那时他总觉得,这剑上似乎残留着某种温柔的气息,像是姐姐的怀抱……姐姐?他什么时候有过姐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真的不知道……”他分不清那些记忆是真实还是幻觉,分不清心里那个“重要的人”究竟是谁,更分不清对梏里久安的感情,是敬重,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没关系。”梏里久安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殷红瞳孔里的偏执稍稍褪去,染上一丝罕见的温柔,像是冰雪初融,“我会等你想起来。在那之前,你的剑,你的人,都只能属于我。”这不是请求,是宣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弯腰捡起怜生海棠,随手扔回给沈岿。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粉色的光,沈岿下意识地接住,入手的重量让他莫名安心。“好好练这柄剑。”梏里久安转身走向院门,长安剑的剑穗在身后轻晃,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次再输给我,就不是吻这么简单了。”

      沈岿握着怜生海棠站在原地,剑鞘上的血迹被风吹得冰凉,却奇异地没有刺痛感。他看着梏里久安消失在竹林尽头的背影,那头白发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极了记忆里冰原上的那道身影。
      他突然握紧了长剑,灵力不自觉地涌入剑身,蓝色的剑气在他掌心流转,竟与记忆里那道炽热的剑光隐隐呼应,像是在跳一支跨越时空的双人舞。

      竹枝上的水珠还在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像是在敲打着某道尘封已久的心门。沈岿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又摸了摸心口的平安扣,第一次没有再抗拒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将怜生海棠放在桌上,仔细打量着剑鞘上的海棠花纹。那些花纹细腻繁复,像是有人倾注了无数心血。他鬼使神差地抽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粉色光泽,剑刃锋利,却透着一股悲悯的气息。在剑柄与剑身相接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鹤沽”。

      鹤沽……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想起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在某个遥远的梦境里,有人笑着叫他“阿生”,说“鹤沽姐姐会保护你”……阿生?是他的名字吗?

      沈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摩挲着那两个字,指尖传来剑身的温度。他突然想起北境废墟里找到的那卷残破的手记,上面用褪色的朱砂写着:“吾鹤沽,与荥共抗神律,魂归星海。其本命剑怜生海棠,赠吾弟浮生三千,望其平安顺遂,勿念前尘……”

      手记上的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仓促写下的。沈岿的脑海里瞬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红衣的鹤沽姐姐,她的爱人荥,他们为了反抗不公的神律而死,临终前将这柄剑留给了“浮生三千”——也就是他。
      可他为什么会忘了这一切?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境?为什么会记得心里有个重要的人,却记不清那人的模样?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他重新将怜生海棠入鞘,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唯一的线索。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梏里久安那般沉稳,而是带着几分急促。沈岿抬头,看到一个小侍从捧着一个锦盒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

      “沈师兄,这是仙尊让我交给您的。”小侍从将锦盒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仙尊说,您总用那柄陌生的剑,他不放心,这是他年轻时用过的佩剑,让您先用着。”

      沈岿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简单的云纹,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伸手握住剑柄,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灵力瞬间涌入体内,与他的灵力完美契合,比怜生海棠更甚。

      “这剑叫什么名字?”沈岿轻声问道,指尖微微颤抖。

      “好像叫……归夙。”小侍从想了想,回答道,“听说当年仙尊就是用这柄剑,在演武场上连胜九十九场,从未失手。”

      归夙……归夙……沈岿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一道白色身影,在演武场上挥剑如龙,而他站在台下,看得目不转睛。
      那时的阳光很暖,风里带着花香,那人回头对他笑,红瞳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晰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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