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晦明》流檐

2、世界 恍惚间

　　恍惚间，燕衿睁眼。
　　“凌归……”在哪？他记得死前牵着手的。
　　眼前一片朦胧，燕衿只不过一抬手，一行文字伴着乍响在耳边的机械音浮现在眼底。
　　【达成双死he结局】
　　燕衿反应了一会儿，颓然瘫坐在地。
　　【恭喜主角成功完成本故事演绎】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傀·儡，他终于信了凌归的遗言。
　　只不过凌归，他再也找不到了。
　　就连死后世界崩裂，系统也未曾放过他。
　　【主角需获得什么——】
　　“凌归。”燕衿直接打断系统。
　　“我要凌归死回来陪我。”
　　系统的机械音卡壳了一瞬，走调的金属摩擦声令人寒毛一竖。
　　它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主角确定放弃其他奖励？】
　　燕衿听到“奖励”二字，脸色突然变黑。
　　和着“让凌归死回来”是奖励？？？
　　但他不久便答：“确定。”

　　你不会知道回到我身边的你是我此生换来的唯一奖励。
　　你永远不会知道。

　　另一边，看着系统同步传送的燕衿的举动，凌归笑了。

　　为什么他在世界崩裂后没有失去记忆？为什么他走上万劫不复，还是能保有一丝清醒？
　　当他得知真相时，他只能无言地看着燕衿的举措——把他的尸身带回家，吞下安眠药，死去。

　　燕衿真是……为了“报复”回来不择手段啊。

　　恢复记忆是一瞬间的事，凌归还是为先前的自己感慨了很久。
　　他们，凌归和燕衿，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就是死对头了。
　　不在这个世界，是上一个，再上一个……数不清了。
　　从对立面到惺惺相惜，他们最懂得彼此，也更知道怎么能最大限度上对彼此造成实质的伤害。
　　只不过他们不忍心下手。
　　只因为他们都不愿再次成为宿敌。

　　原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平淡过下去……
　　还是出事了。
　　凌归莫名失踪，燕衿怅然若失惶惶度日。
　　可当凌归浑身是血回到他们的家，等待他的却是一记冰冷暗器直抵喉管——
　　“我家不欢迎不速之客。”

　　他回来得太晚了。
　　燕衿不记得他了。

　　他在某次彻底破坏“故事”的行动中偶然意识到，燕衿之所以和他对着干，是因为他被“故事”定义为“主角”。
　　而他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反派”。

　　凌归曾经最怕的是死，可他在拥有燕衿后，早就无所谓生死了。
　　心心念念的人就算失忆，也最了解他，最知道怎么才能戳到凌归的痛处。
　　凌归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不再试图唤醒失忆的爱人，几千个日日夜夜埋在实验室中，直至“系统”出世。

　　是他创造了“系统”。

　　可是，凌归不是诗人吗？

　　真正的他才是那个理科生，燕衿是沉默的天才诗人。在燕衿的“记忆”中，两人的身份是错位的。
　　所以——
　　往事截然相反。

　　曾经的燕衿是天才诗人。
　　燕衿喜欢独自漫步于月夜、树林，观测夜空的璀璨，或是白昼中浮沉的云。阴晴圆缺是皎月亘古不变的主题，他热爱自由来去的灵魂，更享受灵感从笔尖流淌，在稿纸上跃动的时光。

　　凌归自己则是一个不怎么纯正的理科生。
　　分子结构式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使他常向深处求索。物体运作的原理在他眼里形成轨迹。严谨的论调无法给他设限，他更喜欢文学的暖色调在复杂深奥的理科上涂抹，铺陈，覆盖，无论是淡淡还是忧伤亦或是温柔。

　　理性与感性的思想在辩论台上碰撞，在同一所大学，凌归和燕衿很早就相逢。
　　原来理科生也可以是浪漫主义的，诗人的逻辑也可以具象为一个公式。
　　文理相融，就像阴阳两极。
　　——直到世界沦为“故事”。

　　凌归让系统保留燕衿和自己的意识，而后在“故事”的不停阻止下枪杀了他的爱人，以及他自己。

　　走马灯的时候，他看见燕衿从最初的冷淡孤寂，到唯独对他上心；一句句富有灵性的十四行诗不再悲戚，而是满怀爱意带来的真切欢喜。

　　或许，“主角”死亡，“故事”原有的情节就崩裂了吧。凌归想。
　　他也没有支撑他再活下去的希望了。

　　不过，只要系统存在，系统构建的世界里会永远留存他们的意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代价是没有记忆。
　　即使双双失忆，他们也会一次次相识，相爱，相杀。

　　凌归从记忆中抽离，庆幸于自己创造了系统，也后悔于来不及让彼此每一次“轮回”都记得前世今生。

　　可是，在这无比短暂的剥离期间，他明明可以重新设定这个世界，唤回记忆，永远伴在燕衿左右。
　　他退缩了。
　　他害怕，害怕燕衿会嫌弃这样不择手段把人绑在身边的自己。
　　燕衿应该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凌归垂眸。

　　——“我要凌归死回来陪我。”
　　凌归猛然抬头，听见再熟悉不过的清冷声线，竟有一瞬恍若隔世。
　　不对，好像确实隔世了。
　　不可置信。
　　他指使由于过载而卡壳的系统再问燕衿一遍。
　　——“确定。”

　　嗯，这下凌归终于确认了。
　　于是他释然地笑了。

　　你看，这是他无数次失忆后仍然与我一起做出的双向选择。
　　我还他记忆。无所谓他会不会离开了。
　　至少这个“世界”的他，依然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