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璧昭昭》唐道

5、威武侯府 威武侯

　　威武侯府，阔别三载，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府邸内外张灯结彩，仆役往来穿梭，一扫往日的沉寂，洋溢着久违的喧腾与喜气。
　　正厅里，沈威换上了一身家常的锦袍，气色比刚回府时好了许多，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长公主大婚仪程册子。金漆描画的册页在他粗粝的手指下哗哗作响，他指着其中一行，朗声笑道：“瞧瞧，这规制！皇恩浩荡啊！安儿，你小子有福气！”
　　沈平安端坐在下首，一身深青色常服，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她垂眸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听到父亲的话，她只是略一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是陛下厚爱，父亲洪福。”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新嫁郎该有的喜气，倒像是领受了一项艰巨的军令。
　　王语兰坐在沈威身侧，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袅袅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忧虑。她强打着精神，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附和着丈夫：“是啊，陛下待我们沈家，真是没得说。只是这婚期定得仓促，许多东西都需加紧置办。”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儿过分平静的脸，心头又是一阵抽痛。
　　“夫人说的是！” 沈威放下册子，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银子不是问题！库房钥匙在夫人那儿，该采买什么，该置办什么，你尽管放手去做！务必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失了侯府和天家的体面！” 他转向沈平安，眼中满是期许，“安儿，你也上点心！长公主金枝玉叶，嫁入我们沈家，是莫大的荣耀，万不可怠慢。该备的礼，该学的规矩，都要早早预备起来。”
　　“是，父亲。” 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就在这时，王语兰身边两位心腹嬷嬷——周嬷嬷和林嬷嬷，捧着几卷大红绸缎和厚厚的礼单走了进来。周嬷嬷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林嬷嬷则更为沉稳，但紧抿的嘴角也泄露了凝重。
　　“侯爷，夫人，世子爷。” 两人恭敬行礼。周嬷嬷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流光溢彩的云锦，“夫人您瞧瞧，这是江南新贡的霞影纱和云锦，颜色正，质地好，用来给世子爷裁制婚服里衬最是合适不过，既体面又不会太扎眼…” 她的话里带着小心，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平安的胸口位置。
　　王语兰立刻明白了周嬷嬷的暗示。霞影纱薄而挺括，云锦硬挺有型，这样的料子做里衬，能更好地掩饰束胸的痕迹，又不会显得臃肿。她心中苦涩，面上却只能点头：“嗯，周嬷嬷眼光好，就选这个吧。林嬷嬷，给世子量身的尺寸，可都记准了？”
　　林嬷嬷上前一步，手中拿着软尺和册子，声音刻板：“回夫人，世子的尺寸已再三核对无误。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沈平安过于纤细的腰身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依照规制，世子爷的婚服需加厚垫肩，腰封也需特制加固，方能撑起蟒袍玉带的威仪，否则…恐有失雄武之气。” “失雄武之气”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沈平安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沈威闻言皱了皱眉，打量了儿子几眼：“安儿是比离京时清减了些，想是边关辛苦。无妨！多吃些，练壮实点！大丈夫顶天立地，穿起蟒袍来自然威风！” 他完全没听出林嬷嬷话中的深意，只当是儿子需要补补身体。
　　王语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接过话头：“侯爷说得是。林嬷嬷，就按你说的，垫肩和腰封都特制，务必合身威武。周嬷嬷，公主那边的陪嫁礼单可拟好了？”
　　周嬷嬷赶紧展开另一份烫金礼单：“回夫人，按宫中送来的单子，再结合我们侯府的库藏，拟了一份回礼单子，请您和侯爷过目。其中…长公主殿下点名要的那套前朝孤本兵书，库房里正好有，只是…” 她又犹豫地看了一眼沈平安，“那套书极重，需特制紫檀木箱盛放，世子爷到时亲迎…怕是…”
　　沈威大手一挥：“怕什么！安儿自幼习武，这点力气还没有？到时多派几个得力小厮抬着便是！” 他完全没意识到周嬷嬷真正担心的是沈平安在众目睽睽之下搬动重物可能暴露的力量不足或身形不稳。
　　王语兰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只能僵硬地点头：“侯爷说的是。周嬷嬷，就按礼单准备吧，兵书用紫檀箱装好，多派几个人手便是。”
　　厅内的气氛表面和谐，实则暗礁密布。王语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顺着丈夫的意思把婚礼筹备得风光体面，又要绞尽脑汁地替女儿的身份打掩护，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细节。她感到心力交瘁。
　　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劲装的沈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抱拳行礼：“侯爷，夫人，世子爷。府邸外围安防已重新布置完毕，各处明哨暗哨均已就位。”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眼神锐利地扫过厅内，尤其在两位嬷嬷身上略作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沈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影子般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入，正是沈茶。她穿着普通侍女的衣裙，低眉顺眼，走到沈平安身边，借着倒茶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道：“相府送来贺礼，其中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底座夹层藏有密信，已截获。胡府管家午后在‘醉仙居’密会了京兆尹府的一个师爷。” 说完，她便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到沈平安身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平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水面却纹丝不动。她抬眼，对上父亲看过来的目光。
　　“安儿，怎么了？可是府中安防有何不妥？” 沈威关切地问。
　　“并无不妥。” 沈平安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沈酒做事，父亲放心。只是想着婚期将近，刑部那边还需交接些公务。”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公务不急！” 沈威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婚事！这可是天家赐婚，头等大事！刑部那边，为父明日便替你告假！”
　　王语兰看着女儿镇定自若地应对，看着丈夫全然不知情的信任与喜悦，看着两位嬷嬷眼中深藏的忧虑，看着沈酒沈茶如同最坚固的盾牌般守护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窒息感席卷而来。这场精心筹备的婚礼，像一张用金丝银线织就的巨网，正缓缓落下，将他们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越收越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拿起那卷霞影纱：“侯爷，您看这料子给安儿做内衬可好？再配上外头的大红蟒袍，定是精神。” 她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表面的喜庆上。
　　沈威满意地点头：“好！夫人眼光一向好！安儿穿着必定英武不凡！”
　　厅内又响起了讨论婚服款式、宴席规格、宾客名单的热闹声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或真或假的笑容。只有王语兰知道，这满室的锦绣繁华，“不过是一个华丽而脆弱的囚笼，而风暴，正在这虚假的平静之下，悄然汇聚。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