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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定义 祂的定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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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了我的位置。”
学者有些头疼,自己不想面对喋喋不休的胜吕就跑出去拿了两瓶酒回来,没多久的功夫,回来却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乐行占了,虽然这顿饭就是为了乐行才办的...
“你可以坐我的位置。”乐行不置可否,反而张开手,展示了自己被捆得结实的手腕,链子的声音在学者听来又沉了不少。“因为我现在行动很不方便,我的位置就在胜吕边上,你加油。”
学者不知道那东西栓不栓得住疯起来的乐行,但看起来她不会再给自己腾位置了。
学者坐在了乐行和蚁扶中间,与胜吕面对面。
面对乐行飘过来的眼神和桌上走来的几只蚂蚁,学者脸不红心不跳表现得非常镇定:“我耳朵留着听话的。”
确实是用来听话的。
在乐行看来,学者瘦了不少,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多了不少伤疤,但和乐行那些不规则的伤口不同,结痂的伤痕非常齐整。
“你...”乐行想说些什么,看见学者还没上菜就先启了瓶酒,刺鼻且酸涩的香味飘来,乐行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学者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蚁扶的蚂蚁们倒了一滩,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腹内空空却先喝了起来。
乐行看着她这样,把话噎了回去。
学者与现在这三人的长发不同,她和大部分普通玩家一样是寸头,穿着粗粝的皮衣,已经很多年没有换过了,乐行有理由怀疑她实际上买了三十件这样的外套每天一件。与乐行自带无营养的苍白不同,她的肤色更多是不见阳光造成的,也可能有两只胳膊上那些愈合又撕裂的伤的功劳。
学者吨吨喝着酒,人才上桌四个,酒只剩小半瓶,乐行不会喝酒,也没有劝学者的意思,在这里不多的好处是能几乎完美保证自身的安全,酒精被过滤掉毒素后,真正能让人喝醉的只有身体残留的记忆。胜吕被刚刚那句话噎了回去,这期间竟然也没有找麻烦。
会做这种奇怪衣服的人,必定不是突发奇想的灵感,娴熟的技巧,再加上有人提供的设计图,这是一件被人精心制造出的作品。
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让人学了再做给第二个人呢,特别是...当那张图纸的艺术造诣,已经完全超出了现有艺术领域上的发展进程。
“你那衣服...应该有个名字吧?叫什么来着?”学者灌了自己几杯后,嘴唇抵着杯口说道,声音听上去不像喝醉之后的飘忽。
胜吕先前知道自己说错话,闷闷地坐了回去,又听到学者问自己,被引得不由自主开了口。
“...纱?不、是█?█...?”
风有一瞬间的凝滞,这座高塔细不可闻地摇晃了下,蚁扶偏头和乐行对视一眼,杯中原本喝下去的酒液凭空升高了液面,石柱塌落的石块又从地面上安了回去,而胜吕半长着的嘴倏地闭上。
他这会也顾不上自己精细到每根发丝的外表了,捂着脸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尖锐的指甲狠叩在纱布上,蜷着身体不断颤抖,看起来十分痛苦。学者借着杯口挡住自己的嘴唇,从乐行的角度看去,杯中有不同的液体混入了酒液,原本就暗红的酒液更加晶莹剔透起来。
“闭上,”
“你的,”
“嘴。”
一道声音从某处传来,相同的音色却莫名卡顿,像是一张嘴开开合合断续说话,而说话的人从虚空中走出时,真相也就明了了。
来的是一个两根发辫垂在两边的女人,名叫尤托。脸仿佛只有下半张脸可以做表情,眼睛像嵌在脸上的玻璃珠,晶亮却毫无生气,转起来的样子格外生硬。她自空气中缓缓走出来,将手放在乐行右手边椅子的椅背上拉开坐下。
尤托的背后还有一张禁闭双眼的脸,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两张嘴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完整句话,可两张嘴上都缝着不规则的铁丝,声音勉强从撅起的缝隙中传出:“你,违反,了,规则,胜吕。”
“我看你是昏傻了。”学者动用能力修改已经说出口的语言,破坏了这里的规则,只是因为没有造成大错,加上拉了胜吕垫背才被算是小小的警告了一下。
她放下酒杯,神情自若地舔掉嘴边的红色,好整以暇地支着脑袋看坐在对面的胜吕捂着他最骄傲的外表,“这东西都敢做出来,你所解读的真相只有这些吗?”
“还是说,你觉得可以违反‘眼睛’了。”
学者扯着嘴角笑,说话间可以看见紧紧贴合舌根的环,她为了适应这东西曾多次被折磨到呕吐,乐行看着她从对食物表现出渴望,到尝试吃进去流食,最后用虚假的酒精麻痹自己失灵的味蕾,掩盖自己对进食的恐惧。
环限制了她进食的权力,安纳不止一次为她调整菜谱,但最后都是学者主动拒绝她的好意。
胜吕的指缝中淌出白沙,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攥紧白沙,等那双手完全离开脸,乐行略感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我的脸...真是、我出门前准备那么久!烦死了...烦死了啊!”
嘴唇依然涂着晶亮的红,唇周一圈青色的短胡渣再无法用敷粉遮盖,原本光滑如剥壳鸡蛋似的皮肤变得肉眼可见的粗糙,纤细的体型像鼓了气般被骨头架子蒙着皮撑开,胜吕的第二性征原本用缀着鲜花与莹白圆珠子的项圈遮掩着,这下凸起幅度可掩盖不了了。
“连全套功夫都不愿做足...啧啧啧,你明明有这部分——的‘知识’啊,大收藏家。”学者嘲讽地对他说道,“把戏不做全,却希望一步登天。”
“胜吕,你的脑子,只和你脖子上那东西一样大。”学者放下酒杯,手指捻和比划了一个手势,笑得冷漠。
乐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摸到坚硬的冰冷。
“你还被那玩意儿拷着呢?”一只热乎的手掌搭上乐行的肩膀,红发黝黑的女人扯了扯链子,另一只胳膊抱着几只巨大的火腿,又要伸手去掏她手腕上的桎梏,乐行缩着腿往上抬了抬,让她看崭新的伤口,女人咋舌道:“看着都疼...”
说着,像是没看见胜吕的窘态似的,绕了桌子半圈一拉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了,有她在边上,更显得胜吕有多么不伦不类。
赛塔有异族血统,和在场亚裔的众人相比更有深邃的五官与朱红的头发,许久没有修剪过的长发束着发辫垂在身后,像一根尾巴。皮肤粗糙黝黑,手掌因为丰富的战斗经验,导致指腹掌心早已不再光滑。同样是身着白色的布料,与一边费尽心思要将自己塞进嗲小模具的胜吕相比,她像火红的太阳。
只是她的肚子上绑着正在倒计时的电表。
没有人知道那东西降到零之后会发生什么,乐行曾经听到里面仪器运转,精密到乐行可以听清每个细小的零件发出的动静,随着时间流逝有什么东西在挤压赛塔的身体,最终发出折断的声音。
——并且一直在持续,赛塔可以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肉,却忍不住痛觉袭来下意识的颤抖。
那次乐行率先离开了晚餐。
胜吕面上恢复了理智,没有之前表现出的那样歇斯底里,“赛塔——”
去掉刺耳的伪装后,竟然格外柔和服帖:“她们欺负我,你不会不管的对吧?对吧?”
他的手指将掌心都抠出了血痕,那些伤口浪费的血液会倒流回身体,再缝合好自己。
“......哎,你们为什么总要欺负自家人呢。”赛塔将火腿放在桌上,用圆钝的餐刀片肉,“破坏了规矩就要受罚啊。”
她没有带那杆秤,就像乐行没有带自己的袖刃,来到这里必不能带上自己的武器,只有蚁扶那种的才会有例外。
学者朝她举杯,挑眉道:“我们的执行者什么时候有了看戏的爱好?”
“...”
“这也是规矩?”
赛塔叹了口气,将一碟片好的肉推到胜吕面前,此时他像被捏紧喉咙的鹌鹑,却死死“盯”着乐行,怪让人莫名其妙的。
“...看我干什么?这事我干的?”乐行将自己面前的碟子往赛塔那推了推,“自己多讨人嫌不清楚吗?多大人了还找妈妈。”乐行说着说着,自己都恶寒了一下。
二代人类对于亲族的感情极其稀薄,人类的诞生至今都不是需要去考究的问题。
将动物关进笼子里,只有靠不断斗争才能换取果腹的食物与安详的睡眠,在此基础上再通过斗争来提高生活质量...可一旦安逸下来,一切都会泡沫般消失。当生存成为了动物唯一的动力,不必要的思考就会变成拖累斗争脚步的累赘。
大多数的二代人类穷尽一生都没有开口喊过“妈妈”,尽管这个具有复杂情感的词汇刻在每个人最深处的记忆中。
桌上还有两个位置,人到齐了。
在正对阶梯的两根柱子中间拔地而起一座门,缓缓打开,餐桌被一个无形的半圆气场保护,灰尘影响不了进食的雅兴。
门里是一片漆黑,隐隐传出食物的香味。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女人摇着轮椅慢悠悠地从黑暗中出现,身后站着一位齐肩发的女人正端着菜品,年龄在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到毫无记忆点,但由内而外散发着“慈祥”的气质。
如同辐射一样,强硬地塞进每个人的认知。
“吃饭啦——辛苦妈妈帮我端菜。”安纳笑着扯了下脚腕上的锁链,链子长了,难免妨碍轮椅推动。她的双腿完整健在,而且看不出有久坐轮椅导致的肌肉萎缩,锁链将她和轮椅铐在了一起,有一定的长度,却够不着自由的边界。“今天知道你要来,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好久没吃过了...”
说着,她打了个响指,乐行手边凭空出现了一瓶启瓶的汽水,瓶身上凝结水珠,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似的。“我知道你爱喝这个,糖分要加量,对吧?”语气还有些骄傲。
女人先一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上了自己的那份餐品。
胜吕面前摆了一盘被雕成水晶兰的肴肉,撒上特制的调料,小雪山般堆在边缘;
赛塔面前的是清拌沙拉与炙肉,份量都不少,摆盘时将两种菜色均匀摆在两边;
蚁扶加了杯蜜色的饮料,浓稠却不粘腻,杯子里有一柄小勺,盘子里是城堡土豆泥;
学者的酒几乎喝尽了,安纳知道她吃不下东西,特意抱来一瓶“狄拉克之海”;
尤托的食物是蓬松的切片面包,配上红色的果酱,有奇异的、像刀子一样冰冷的香气
安纳慢悠悠地来到胜吕另一边,给自己摆上一碟精美的水果拼盘,接过赛塔的火腿片放在正中间。女人分发完了大家的食物,终于只剩了乐行的盘子还被端在手中。
“让我想想...你有几周?几个月?还是一年五个月二十六天没有吃过我做的东西了?”安纳用刀叉卷起一片肉咀嚼,没分半点眼神给乐行:
“这是妈妈特地帮忙做出来的,你的‘食欲’。”
乐行面前被放下最后一个盘子,一团酱红色的肉糜,为求美观和更好下口,在底下铺了一层长寿面。
这便是乐行拒绝晚餐邀请的代价,与进食相关的欲望会被收回,人会逐渐不再对“吃”有清晰的概念,无论是为了果腹,还是摄入营养。
女人坐在主位上——如果这个圆桌子还有主位的分辨的话,面前空空如也,除了已经吃上的安纳和正在想办法启开瓶子喝到东西的学者,剩下的五人都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桌上、餐盘两侧。
“我觉得趁热吃会比较好吃。”女人托着脸,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但没有一个人对上她的目光。
得到了指示,几人纷纷举起餐具吃掉面前的食物,一些若有若无...或是明目张胆的变化也在发生。
胜吕的脸在进食中重新变得光滑无暇。
蚁扶的蚂蚁窸窸窣窣地动作,帮她解开了束缚到背后的双手,正用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东西,蚂蚁们分了一半的土豆山过去,正行军似的搬着食物传递给她身上更多的蚂蚁吃。
“狄拉克之海”是黏稠而漂浮不定的黑蓝色的酒,其间飘着白绿色流沙般的光,散发着醇香,学者小口小口地品尝,像是在对待珍宝。
尤托将食物撕成小块,不仅要喂正面,还要摸索着给反面也吃点。
对于乐行来说,这顿饭有香气,那就足够。
食物在渐渐消耗,女人只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她们。这真的是一张泯于众人的脸,每个擦肩而过的都可能会有的外表,但无人会直视她的脸,那是种错误。
这就是【系统】为自己创作的代理“人”,每个人都是她的孩子,虽然没有血缘上的联系,但祂亲自赋予了这些名字...
“乐行。”
大家的手都停了下来,学者抬高酒杯。乐行放下筷子看向女人:“怎么了,妈妈?”
“那个好吃吗?我亲手做的。”祂笑着问她,“请教了安纳要怎么做饭,你好久没回家吃饭,我有点担心不合你胃口。”
“不会...很好吃。”乐行卷了一筷子沾满酱料的面条,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再细微的动作都只会让镣铐刺得更深,乐行面上不显,学者却放下酒杯,引走了祂的目光。
“妈妈,我要跟你道歉。”
“嗯?”女人有些好奇地看着学者,“怎么了?”
“我在你来之前和尤托一起惩罚了下胜吕。”她吞咽了口唾沫,环在限制她流畅的发言:“因为他穿得衣服不好!还对乐行大呼小叫...”
“没事的。”
祂慈爱的公式化表情中掺杂了些微灵动的变化,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学者的发言:“姐妹们之间小打小闹,很正常啊。”
“我们是家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