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2 夜谈 ...

  •   周末的局定在富民路上的一家小酒馆,没有招牌,就一扇暗门,不是很好找。栾汀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沿街的梧桐还没落尽叶子,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那些所剩无几的叶片被照得半透明,像一片片琥珀色的薄瓷。

      她穿了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化妆,只涂了口红。本来犹豫过要不要稍微捯饬一下,后来觉得没必要——不是刻意不打扮,是真的觉得没必要。俞景硕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被归类为“过去式”了,为一个过去式的人花多半小时,不值当。

      方昀已经坐着了,看到她上来就站起来招手,笑得一脸灿烂。

      “汀汀!”方昀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好久没见你了,你瘦了。”

      “没瘦,就正常。”栾汀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两个杯子,方昀面前一杯粉粉的,一旁空着的位置前也放了一杯,旁边还有一碟爆米花。

      “先给你点的,你尝尝,这个酒还不错。”方昀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栾汀抿了一口,确实是好喝的,不涩,入口有果香,她不太懂酒,但嘴巴不笨。她放下杯子,看向方昀:“说吧,什么惊喜?这家店里全是蝴蝶蜘蛛吗?”说着她自己都没憋住笑了。

      方昀拍了她一下,歪着头看了她两秒:“你最近怎么样?转正了吧?”

      “嗯,转了一个月了。”
      “累不累?”

      “还行。”栾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近接了个Gucci的项目,挺大的,后面可能要忙一阵。”

      方昀眼睛一亮:“Gucci?你们公司可以的啊。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实习,天天做表做到半夜,我还担心你撑不下来。”

      “那会儿是有点崩溃。”栾汀承认。实习期头两个月她确实累得不轻,有一周连续五天都是凌晨一点以后才到家,有一天晚上在地铁上站着站着就哭了,旁边一个阿姨递了包纸巾给她,什么也没说。她后来想起那个阿姨,总觉得那是她在上海这一年多遇到的最温柔的事。

      “现在呢?你们那个上司还那么凶吗?”

      “Ethan?他不凶。”栾汀说,“就是要求高,但教东西也实在。我觉得跟他能学到东西。”

      方昀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还记得咱们大四那年,你跟俞景硕——”

      “记得。”栾汀打断她,语气很平,“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方昀也不装了,直接笑了:“他上个月从北京调回上海了,就在静安这边上班,离你公司好像还挺近的。他说想见你,我就攒了个局,反正都是熟人,你就当吃顿饭。”

      栾汀没说话,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方昀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说:“他当时去北京之前其实想跟你把话说清楚的,但你那会儿……你知道你自己什么态度吧?”

      栾汀知道。那会儿俞景硕毕业前约她出去吃过一顿饭,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开口。她等他说点什么,他等她说点什么,结果谁都没说,吃完饭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在宿舍楼下说了句“路上小心”,就散了。后来他去了北京,她在上海继续读大四,两个人从每天聊天变成每周聊一次,再变成朋友圈点赞之交,顺理成章地淡了。

      谈不上遗憾,但确实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行,我知道了。”栾汀说,“来都来了。”

      方昀满意地笑了,又给她倒了点酒。

      过了大概一刻钟,楼下传来脚步声。栾汀没抬头,手指点着酒杯慢慢转,听到方昀站起来说“这儿呢”,然后一个男声说了句“路上有点堵”。

      她抬起头。

      俞景硕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比大四那会儿瘦了一点。他长得不算特别出挑的那种好看,但胜在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很舒服的疏朗感,像那种你会愿意在图书馆跟他坐对面的人。

      “汀汀,好久不见。”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栾汀也笑了一下,不冷不热。

      他坐下来,方昀很自然地充当了气氛组,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聊工作聊房子聊最近看的剧,栾汀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在听。俞景硕话也不多,但他的不多跟栾汀的不多不太一样,栾汀是真的不太想说,他是在等合适的时候说。

      酒过三巡,方昀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捂着话筒说:“酒店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你们先聊,我处理完看情况回来。”

      栾汀看了她一眼,没戳穿。方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演技差了点,那通电话接得太刻意了。

      方昀走后,吧台前安静了一会。

      俞景硕先开了口:“你在V&W?”

      “嗯。”
      “听方昀说了。挺好的,你大学时候就喜欢这个方向。”

      栾汀微微一顿。
      她大学时候喜欢什么方向,她自己都不太确定。她选这个行业更多是因为觉得合适——英语好、审美还行、能扛事、不怕加班,做时尚活动制作不需要什么天赋异禀的东西,把每一个环节盯到位就行了。她不是那种从小梦想做时尚的人,她只是在这个行业里找到了一种还算舒服的活法。

      “还行吧。”她说,“你去了北京之后做什么?”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运营,后来又跳了一次。”俞景硕顿了一下,“上个月刚调回上海。”

      “回来好,上海比北京舒服。”

      “气候是舒服一些。”俞景硕看着她,目光不算太直接,但足够让栾汀感觉到他在看。他以前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像是一扇半开的门,你可以选择进来,也可以选择路过。

      栾汀垂下眼,拿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汀汀。”他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栾汀嚼着爆米花,没抬头,含混地“嗯”了一声。

      “当年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俞景硕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毕业前那顿饭,我想跟你说,但是你那天的状态……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或者‘不好’,但不会给我一个真正的答案。我当时没把握,就没开口。”

      栾汀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大概是对的。那天的她确实是这样,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乎不在乎。二十三岁的栾汀回头看二十一岁的自己,觉得那会儿的她像一个没调好焦距的镜头,什么都看见了,但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那你现在有把握了?”她问。

      俞景硕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但不说的话,我觉得我会一直想这件事。”

      栾汀沉默了几秒。

      “俞景硕。”她叫他全名。
      “嗯。”

      “我不是说讨厌你,以前也没有讨厌过。”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挑拣每一个词,“但我也没有到那种一定要和你谈恋爱的程度,我说清楚了吗?”

      俞景硕看着她,没说话。

      “就……我不是在拒绝你,”栾汀说,“我就是跟你说实话。我当时没给你答案,不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排斥试试看,但我不会因为你回来了就突然变得很上头。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很确定的态度,我现在真的给不了你。对不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在V&W待了这几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模棱两可是最浪费时间的沟通方式。对供应商是这样,对客户是这样,对人也应该是这样。

      俞景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栾汀注意到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行。”他说,“那就先这样。”
      “嗯。”

      栾汀拿起酒杯,他也拿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短促,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逗号。

      方昀后来果然没回来。栾汀在手机上看到她发的消息:“酒店真有事,你们好好聊。”后面跟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栾汀回了两个字:“好的。”
      不多问,不拆穿。

      俞景硕叫了车,问她住哪儿,说顺路送她。栾汀报了大概的位置,确实顺路,也就没推辞。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司机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小。

      车停在栾汀小区门口,她推门下车,弯腰对车窗里的俞景硕说了句“路上小心”。

      又是“路上小心”。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想起大四那年在他宿舍楼下,她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俞景硕显然也记得。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好。”

      栾汀关上车门,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转角,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爬上四楼,打开门,把钥匙扔在玄关的小筐里,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俞景硕,看了一眼,是工作邮件。

      发件人:Miles Leung
      主题:Gucci Project - Pre-meeting materials

      栾汀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点开邮件。内容不长,措辞非常简洁,大致意思是说他下周一到上海,希望在她提交后台流程方案之前先碰一下,附件里是他从香港那边梳理的一些客户历史偏好和过往活动的注意事项。邮件的最后一句是:“Please have your framework ready by EOD Oct 9. I’ll be in Shanghai on Oct 10 morning and we can go through it together.”

      没有那些商务邮件里常见的客套话。就是一句话:你在这天之前做完,我在这天之后看。干净利落,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客气。

      栾汀点开附件,快速扫了一遍。

      她不得不承认,这份材料做得很好。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是那种每一页都有用、每一条信息都精准的好。他把Gucci亚太区过去三年的活动案例按时间线排好了,每一个活动的关键数据——到场嘉宾人数、媒体报道量、社交媒体曝光、客户反馈——都标得清清楚楚,还在旁边用红色字体标注了“这个活动的亮点是X,但失误是Y,下次避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客户经理能做出来的东西。这需要对这个品牌有足够深的了解,还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去翻以前的档案。栾汀在V&W待了四个月,都没见过公司内部有整理得这么清晰的案例库。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切到微信,找到梁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之前说的那个香港的客户经理,他全名叫什么?”

      梁琪秒回:“Miles Leung啊,怎么了?他找你了?”

      “发了封邮件。”栾汀打字,“他全名中文是什么?”

      “梁文翰。我听香港那边的人说的”

      这样啊……好有年代感的名字。
      她想着,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煮面。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蒸汽模糊了厨房的小窗户,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Gucci的后台流程框架怎么搭、下周三之前要交的初稿从哪里开始写、那个叫梁文翰的人周一到上海之后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看着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散开,好像被时间泡软了的,最终都会变成一碗普通的、可以吃下去的东西。

      她端着面碗坐到桌前,拿起手机,看到俞景硕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老同学吃了个饭。”

      栾汀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退出了和俞景硕的对话框,点开了那封工作邮件,把附件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红色标注都没落下。看完之后她关掉邮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一之前要做的事:查Gucci过去两年所有中国区活动的公开报道、把后台流程的每一个环节拆解到最小单位、提前想好至少三个可能出问题的节点和对应的解决方案。

      她有一个必须遵守的原则——
      永远不要在别人指出问题之前,自己没发现任何问题。

      夜更深了。方昀可能真的在处理酒店的事,也可能已经回家卸了妆准备睡了。俞景硕大概在某个新租的公寓里,面对着一个还没完全拆完的行李箱。而她在这个三十多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面和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待办清单。

      上海有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会,偶尔平行。交会的时候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平行的时候你也不知道错过的是什么。但生活就是这样往前走的,不急不慢。

      栾汀把面碗洗了,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卧室拉开被子。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发件人又是Miles Leung。

      这次只有一行字:

      “One more thing: don’t overcomplicate it. Gucci likes things that look effortless, even if they’re not.”

      栾汀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

      Gucci喜欢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东西,哪怕实际上并不轻松。

      他说得挺对的。

      栾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