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触不可及的肩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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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还没吹够檐下的冰棱，江绾的寒假就像指缝间漏走的沙，攥不住。
也早已经跟着元宵节的灯笼一起灭了。
不过才放了十四天假而已。
时间短到像除夕夜手机里，林衍发来的那句“新年快乐”，刚看清标点符号，就被拜年的鞭炮声盖了过去。
短到像她和林衍明明同处一座飘着糖炒栗子香的城市，却只隔着屏幕交换早安晚安。
他们同处一座飘着雪的城，却只隔着屏幕拌嘴——他说“楼下的烤红薯又涨价了”，她说“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是不会”。
其实在林衍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有请过江绾出去吃饭，只是被她拒绝了。
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她没有勇气。
她说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拒绝的。
两个人偶尔聊到的未来，却像是两条平行延伸的路，连落雪都积在不同的地方。
春节的红灯笼还没摘下，她就背着书包回到了高三的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红得刺眼。
开春来得悄无声息，连走廊吹过的风也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意。
操场边的柳树先抽了芽，嫩黄的芽尖垂在风里，像极了高三学子悬着的心。
高三的寒冬总算是熬过去了，江绾望着窗外舒展的枝叶。
心里也在悄悄盼着，万物复苏的时节，她的日子也该跟着好起来吧。
江绾开学的那天，学校组织全体高三学生去看电影。
电影结束，散场时已经快要九点，晚风带着初春的凉，吹的人鼻尖发疼。
暮色像浓稠的墨汁晕染了天空，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绾下意识地裹紧了校服外套，手机震了震一—是林衍发来的照片，他站在车站进站口，身后是熙攘的人群和“检票口”的灯牌。
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要走了。”短短四个字，换作从前，她早该鼻尖发酸，甚至矫情地掉两滴眼泪。
她说：“正好今天看完电影出来有点晚了，要不然还能去送送你呢。”
林衍看到信息笑了笑，他知道，即使江绾真的有时间也不会来的，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很胆小又不勇敢的女孩子。
他回复道：“有心了谢谢你，不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坚持一下，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过现在，她的成绩不再像以前一样，每次都有了进步。
父母握着她的手说“支持你所有的梦想”，连高考后的近视手术都预约好了，心里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忙着赶路，竟顾不上难过。
日子也不再是埋在试卷里的黑白色，学校的义卖会上，她用攒的零钱换了盆多肉，放在窗台上。
林衍说道：“还养多肉啊，可怜的多肉有难了。”
江绾只是在他的消息列表里发满白眼的表情。
高三的心理解压活动上，全班围着吹泡泡。
肥皂泡飘过教学楼的白墙，映着天的蓝，也映着她藏在眼底的光，那光像颗埋在土里的太阳，正慢慢往上拱。
她走在校园里，下意识地寻找着林衍的身影，仿佛昨日的他还在校园中。
走到曾经的遇见林衍的每一处地方，都要多停留一会才肯离去。
虽然知道他早已不在校园中，但总还是觉得林衍一直都在。
只不过是江绾见不到你罢了，上夜自习时经过操场，曾经和他一起踢足球的男生都在。
却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只好转身离去。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林衍的消息比成绩单还要快地发来：“考得怎么样？”江绾盯着对话框，敲出三个字：“就那样。”
她知道林衍会懂——不是考砸了，是没到自己心里的那条线，像爬楼梯差了最后一级，脚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慌。
果然，下一秒就收到他的安慰：“没关系，哪道题不会？”她随手拍下一张皱皱巴巴的生物卷，扔下手机便匆匆去了学校。
等到晚上放学点开手机，数不清的60秒语音弹了出来，是林衍的声音，带着大一课表的忙碌，混着大学里的晚风传来，却依旧充满了耐心。
“等位基因要注意显隐性”“光合作用的光反应和暗反应阶段”“碳呼吸的具体路径”。
那些晦涩的知识点，被他揉碎了装进语音里，顺着听筒钻进脑海。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听着语音里他偶尔被风吹乱的呼吸声。
忽然想起去年她还在这个站台等过他放学，假装制造偶遇。
如今他在另一座城的路灯下讲题，她在这座城的夜色里听。
像两棵隔着距离的树，根却还悄悄连着士。
五月的风渐渐热了起来，教室窗外的梧桐叶长得密不透风，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试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五月中旬的时候，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陆续发布。
江绾每天都会有意无意地点开林衍所在大学的公众号，有时是课间，有时是晚自习前，像在寻找某种确定的答案。
直到那天，她刚打开手机，推送直接弹了出来。
她指尖颤抖着点开，翻了一遍又一遍——女生招生计划：0。而男生名额，扩了两倍。
她盯着那行字，以为是眼花，反复确认，以为是手机屏幕出了错，又退出去重进，还是那几个字，白得刺眼。
直到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原来人在极度难过时，是不会哭的。
她没有掉眼泪，只觉得心像被生生摔碎在胸腔里，连带着胃也一阵绞痛。
她跑去问老师：“如果男生招不够，会补录女生吗？”
老师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杯温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基本上是没可能的，除非有二次补录的特例。”
她走出办公室，看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筋脉。
忽然就懂了——有些路不是你跑得够快就能赶上的。
就像树的枝桠，再怎么往旁边伸，也长不到另一棵树的方向去。
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沉。
上天多像在捉弄人。
她拼尽全力朝着林衍的方向奔跑，眼看就要追上，却被命运拽进了另一条岔路。
她没与林衍分享这个消息，可能林衍早就知道，也可能他并不关心这个消息。
时间从不会怜悯谁，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转眼就到了五月底，毕业典礼的钟声敲响。
高三的学子难得卸下紧绷的神经，江绾也和和同学坐在五楼会议室看着表演节目。
舞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手机震了震，是林衍的消息：“花到了，放在学校门房，特别漂亮。”
这一次，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抱着花走出门房，花束用白色带着淡绿色的纸包着，众多粉玫瑰里面躺着两束向日葵，花瓣朝着光的方向，旁边还衬着几枝白玫瑰，嫩得能滴出水来。
去年，她送给林衍的花，被他放在了班级第一个窗户旁。
今年，她把林衍送的花，也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只是送花的人与收花的人，换了过来。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花瓣，吹得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晃。
江绾看着花盘上的金色，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难过毕业典礼结束了，不是难过要和同学分开。
而是难过自己好像追不上林衍了——
难过不能和林衍走进同一所大学，难过不能穿上那身藏蓝色的警服，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难过再也不能成为他的学妹。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繁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
明明是温暖的夏天，她却觉得，有些东西。
像那枚触不可及的肩章，永远停在了青春的风里。
如今一个要往南走，一个要往北去，不是谁的错，是路本来就分了岔。
那枚她偷偷画在草稿本上的肩章，好像忽然就变得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能看见，却再也够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触不可及的肩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