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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望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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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的一个雨天,命运发生了转折。梅普和扬出门参加一个秘密集会,告诉我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黑暗中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分钟都缓慢得令人窒息。我蜷缩在密室角落,数着从地板缝隙透进来的光点移动的速度。这已经成为我判断时间的唯一方式——当光点移到右侧时,大约是正午;当它消失时,夜幕就该降临了。
梅普每天会来两次,带来少量的食物和水,还有外面世界的只言片语。今天她比往常来得晚,脸色灰白得难看。
“德国人颁布了新法令。”她压低声音说,递给我一片薄得像纸的黑面包和装满水的杯子。
我接过杯子,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艾拉家的茶杯,而现在她的父母已经——
“有...有我父母的消息吗?”我轻声问,尽管已经知道答案。
梅普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沉重。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扬弄到了一些纸,如果你需要写东西的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铅笔。
“谢谢。“我接过这些珍贵的物品,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在我的时代,这些都是随手可得的东西,而现在它们比黄金还宝贵。
梅普离开后,我借着微光开始写日记。不是《安妮日记》那样充满希望的文字,而是我作为历史系学生能记录的事实:
“1942年10月15日,阿姆斯特丹。据梅普说,城东的犹太社区已被清空,数百人昨晚被押上火车。这与历史记载相符,但亲...”
笔尖突然折断,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这截铅笔太短了,我必须更珍惜地使用剩下的部分。
阁楼的老鼠在夜间特别活跃,它们的抓挠声起初让我整夜难眠,现在却成了唯一的陪伴。至少它们的存在证明我还活着,还有人和我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即使是老鼠。
某个深夜,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了我。不是老鼠,而是窗户被打开的声音,有人撬窗。
我瞬间绷紧身体,贴在离声源最远的墙角。月光从窗户渗入,我看到灰尘像小雪一样从天花板上飘落。那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我死死咬住手背防止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出。是普通的小偷?还是纳粹发现了什么?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后,我屏住呼吸,汗水顺着脊椎流下。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枪声或叫喊。但几秒钟后,声音消失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才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是谁?为什么没有抓我?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思绪,直到黎明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梅普来时,我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昨晚的事。但看到她眼下的青黑,我决定保持沉默。她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艾拉,你得做好准备,”梅普今天异常严肃,“明天会有大规模搜查,整个街区都要查。他们说...带着狗。”
我的血液瞬间结冰。狗意味着密室不再安全。
“我能去哪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的颤抖。
梅普摇摇头,眼里含着泪水:“来不及了,没有其他地方了。我们只能...祈祷。”
她离开后,我疯狂地思考对策。在我的时代看过那么多二战电影,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用的方法?但现实是残酷的——没有秘密通道,没有抵抗组织突然出现,只有我和这个即将被发现的密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回到大学图书馆,那本《二战犹太人大屠杀》就摊开在桌上。我拼命想记住每一页内容,但书页上的字迹像蚂蚁一样爬走。当我惊醒时,月光正好照在墙上的刻痕上——那是我记录日期的痕迹。已经23天了,我作为艾拉·范德霍文活下来的23天。
清晨的寂静被引擎声打破。我从缝隙中看到三辆军用卡车停在街上,穿制服的士兵像蝗虫一样涌出。梅普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提前来了,”她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些药片和...和你妈妈的照片。我藏在面粉袋里保存下来的。”
我紧紧抱住她,闻到她衣服上肥皂和恐惧混合的气味。"谢谢你,梅普。为了所有的一切。"
“嘘——”她突然僵住。楼下已经传来砸门声和德语喊叫。
梅普最后看了我一眼,关上密室门。几秒钟后,我听见书架被推回原位的摩擦声。然后就是等待。
靴子踏在楼梯上的震动,家具被掀翻的巨响,抽屉里的东西哗啦倒在地板上。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吼叫:“所有房间都要搜!特别是阁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阵狂吠让我浑身血液凝固——是狗,他们真的带了狗。
“搜这里!”有人命令道。
爪子抓挠书架的声音,狗兴奋的喘息声。我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密室都在共振。
“穆勒中尉!这里有机关!”士兵兴奋地喊道。
书架被猛地拉开,刺眼的阳光像洪水般涌入。我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到三个持枪士兵和一条狂吠的军犬。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金发军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出来。”他用德语说,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铁栏杆。
我颤抖着爬出密室,膝盖软得几乎站不稳。一个士兵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另一个用枪托推着我往前走。
“姓名。”穆勒中尉问,手里拿着名单。
“艾拉...艾拉·范德霍文。”我用德语回答。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可能是因为我说德语,也可能是因为名单上确实有这个名字。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消失了,恢复了军人的冷漠。
“带走。”他对士兵说,然后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当他们押着我下楼时,我看到梅普和扬被按在墙上,两个士兵用枪指着他们。梅普的嘴角有血,但她仍然试图向我伸出手。
“艾拉!”她哭喊着。
我想回应她,但一个士兵用枪托狠狠击打我的后背,痛得我弯下腰,眼前发黑。
“犹太猪不许说话!”他咆哮道。
街上停着一辆敞篷卡车,已经有十几个犹太人被押在上面,大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推上车,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哭泣,只有一种可怕的沉默。
当士兵把我往车上推时,我突然转向汉斯中尉。有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勇气,我用清晰的德语问:"您晚上能睡得着吗,中尉先生?当您想到这些老人和孩子要去哪里时?"
空气瞬间凝固。押送我的士兵举起枪托,但汉斯抬手制止了他。
“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他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起伏,“上车。”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梅普家的房子,看到阿姆斯特丹十月的天空。卡车开动时,我抓紧了梅普给我的布包,里面那张“母亲”的照片像炭火一样灼烧着我的胸口。
车上的一个老妇人开始轻声哼唱,是一首犹太民谣。渐渐地,其他人也加入进来。歌声飘向灰色的天空,飘过持枪的士兵,飘向那些拉上窗帘的人家。我闭上眼,让歌声包裹住自己,在这最后的自由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