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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变世界 “你不叫自 ...

  •   “你不叫自然哲学了,你叫,物理。”
      “物,苹果砸我头了,你说,苹果为什么就往地上掉呢?”
      “先生,快来看,我做了波动方程的推导,波速算出来刚好等于光速,这说明光就是一种电磁波……”
      “我知道了,先生,不需要以太的概念,时空本身就具有相对性……”
      “是能量量子化,没错,先生,是能量量子化,这样就可以解释黑体辐射了……”
      “不,光不可能只有波动性,否则没办法解释光电效应,是粒子性……”
      “不,是波粒二象性……”
      “还有不确定性……”
      “先生……”
      “先生?”
      “先生!”
      “物理先生……”
      ……
      “阿物?”
      “阿物?”
      凛冬已至,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偶有几处龟裂,湖水翻涌,大抵是学生被同学撺掇着踩上去玩玩,结果冰面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想来算得上是倒霉,不过对于这群天天除了上课就是考试的苦逼高中生来说,就算倒霉也显得很有乐子。这不,刚落水的那位连同撺掇的那几个已经开始边骂娘边乐开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找着了正当的请假理由,那我很嫉妒了。没错,我也是这群苦逼高中生的其中之一,不过嘛,我不太一样。
      冬日的冷风呼啸而过,秃头的柳枝打在一起,簌簌地响。湖心亭这边总是鲜有人至的,嬉笑与怒骂,人间与烟火,似乎在此都被隔绝在外了,只有一个人常来,哦不,准确来说,他不是人,但我们还是暂且先称呼他为人吧。
      积雪落在桥面上,被人踩实了,跟冰一样,滑得很,下来倒是好说,纯当滑滑梯了,上去就没那么轻松,手脚并用,甚是不雅,不过反正也没人看,不雅就不雅吧,管他的。亭子里的石桌上放着本书,远远看着像是《物理简史》,寒风穿堂过,恰好翻到了量子力学那一章。唉,看着就来气,普朗克那张帅脸不往课本上放,非要放那张爆炸头,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美其名曰让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拉倒吧,美色只会增加我学习的动力好吗。比如,现在。
      大氅几乎拖到了地上,只有后脑勺露在外面,我不禁叹气“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得睡觉要把头盖住,真头疼就老实了,不过,他的话,是不是不会生病什么的……”
      思绪飘着,眼神倒又落回了桌上,是他手里拿着的怀表。花纹样式看起来相当繁复,有些旧,应该有点年头了,奇怪,我见他这么久就从来没对什么事挂心过,居然也有让他睡觉都拿着的东西吗?虽然有点不太好,但我保证,绝对就这一次。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冬夜里的风掠过松枝,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手刚碰到怀表,另一只手就覆了上来,手指骨节分明,苍白而修长,露出的半截腕骨凸起的弧度透着一丝禁欲的冷感,却又带着一阵温热。照理说,风花雪月,双手相覆,应当是一派旖旎情思,但鉴于我是做贼心虚,这下更如惊弓之鸟,触电般地把手收回了,自然也没看到他眼底的落寞。他将怀表收进大氅,便站起身。
      一抬眼,便撞进一片冬夜的海,澎湃浪潮都掩藏在沉静的夜幕之下,叫人看不出情绪,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狭长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鼻梁高而挺直,唇瓣薄而锋利,不笑时自带三分疏离。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平直如裁,黑色大衣裹着清瘦的腰身,衣料垂落的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克制的优雅。周身总萦绕着一丝冷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清冷,干净,却又疏离得难以触碰。
      ————
      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未婚夫——物理。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物理,准确来说,是物理意识体。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以及未婚夫这回事,那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长话短说。起因就是上山祈福,这事儿不新鲜,年年都有,左不过就是求什么蟾宫折桂啊,一举高中啊之类乱七八糟的,我寻思人菩萨哪管这个,不过没所谓,我也乐得清闲,就当放风了。结果回去半道上跳出来个道士,神神叨叨说了一堆,大概就是说我命里有一劫,需与一名为物理的半人之体缔结婚约满三年方可化解。我真想笑,我寻思我要真是学疯了,能不能让我做梦考上清北,而不是在这里听个道士疯言疯语,今天这假可就请了半天,我还想出去玩呢。但那道士说这一劫无法化解会影响成绩,我是不在乎,但没办法,扯上成绩,有的是人比我更在乎。过了没两天,回家一看来了个“客人”,暂且称呼为客人吧,长的那叫一个俊,我还想着家里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号人物,结果旁边人上来就说他就是那个名叫物理的半人之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来的。好家伙,你们真信那道士的话啊?而且你管这叫请吗?人手上绳子都没解开。一阵鸡飞狗跳,总算定下来,那靓仔家里边没人,我这边家里人一致同意,婚约就定下来了。我不想多说什么,毁灭吧,这个世界终于癫了,还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事情吗?那靓仔也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我是懒得管,反正他长成那个样子,吃亏的又不会是我。
      ————
      “哦,那什么,我,额,我就是,来看一下你。”
      老天啊,我不是来问他说下周的期中考能不能来看我的吗,我还准备了好久,怎么话到嘴边又变成这了啊?
      他抬步走向亭边,雪又开始下了。“是吗?”声音很沉,衬得风雪也安静。“可我记得,你这学期的期中考马上到了。”他抚上亭边的栏杆,侧头看向我,亭外的雪光映在他身上,平添几分凉意,可栏杆的朱红又衬出些许若有若无的柔情。发丝垂落眼眸,连路过的风也那般偏爱他,带着细雪落在亭亭的睫毛上,不多时,便化了。
      “……嗯?嗯对,是要到了。”我看得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呵”他低头,叹气般的轻笑一声,像是有些无可奈何,“所以,你不需要有人来见证一下你这半个学期的成果吗?”
      “嗯?”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当然当然,那你,你会来吗?”我明白过来意思,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但鉴于在他面前总有些犯怵,没真那么干,只是又轻问了一句,最后确认一下。
      “当然。”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回去再去刷几套题。你要来的话,我肯定会考的很好的。你都不知道,我们前几次那个周测出的难得要死,但是最后一道大题我写出来了,我第一次把最后一题写出来,我当时想了好久,各种思路都试了一遍,临收卷的时候真试出来了,我当时简直想高歌‘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你说我有这样的毅力,改变世界我都行啊……”
      声音仿佛渐渐远去,似落羽坠入心湖,泛起圈圈涟漪。改变世界啊……
      亭外风雪愈发盛了,像极了,那年冬天……
      ……
      1638年意大利佛罗伦萨
      “Cazzo(他妈的),这该死的鬼天气可真够冷的。”伽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木梯爬上房顶,手里拿着两瓶格拉巴酒。
      “冷你还不是非要跑出来。”物一早就坐在了房顶上,听着伽的咒骂,不由笑起来。
      “今天不一样啊,今天可是你生日。而且,我总算把那本《关于两门新学科的对话》发出去了。教廷那些个老东西,”伽痛饮一口格拉巴酒,像火一路从嗓子烧到了胃里,在冬夜的冷风里格外舒爽,“在荷兰发的,教廷的手伸不到那去。”
      “值得吗?为了你坚持的那些真理,被软禁,被审判。”物的话很轻,轻到几乎逸散在了风雪中。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不值得吗?怎么可能不值得?在科学问题上,一千个权威也抵不上一个谦卑的理性论证。”伽站起来,看向远方。“事实就是证据,时间自会为我正名。他们今天说我研究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歪门邪道,可是几十年,几百年后呢?几百年后,说不定我的这些研究会成为一个学科的开端,我做的这些实验和理论会被人们奉为圭臬。他们能软禁我,却困不住真理。物,我不会放弃的,我们会改变世界的。”格拉巴酒的劲是大,他的脸上泛着些许红晕,但声音依然沉稳。
      “我们?”
      “没错,我们。”
      物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却又带着些苦涩。“伽,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不叫物理。我以前叫自然哲学,甚至都算不上是我自己的名字,跟其他好几个学科共用的。我第一次进大学,看见了好多其他的学科,神学,法学,医学,文学,有很多人学习。可我只是哲学的一个分支的其中一个分支,没什么人在乎。我想,既然人们并没有那么需要我,那我为什么存在呢?”
      “你现在有自己的名字,你不叫自然哲学了,你叫物理。物,你相信我吗?你以后会成为很重要的学科,你会改变世界的。”
      物抬眼,撞进一片星海,眼前人的眸光,远比天边的星辰更亮。
      “我信。”
      “哈哈哈,那我们可说好了啊。”伽大笑起来,一把抱住物,重重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这个百年,还有,下一个百年。”
      “Papa,stai bevendo ancora.Dio ti benedica.(父亲,你又喝酒。天哪,愿上帝保佑你。)”玛丽亚站在庭院,看着站在房顶上喝酒的父亲,大喊起来,眼看着无计可施,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在胸口画十字。
      “听到了吗?物,上帝会保佑你的。敬世界!”伽举起酒瓶。
      “敬世界!”
      叮!
      ……
      “会的。”他轻声。
      “嗯?什么?”
      “改变世界。”
      胃里的蝴蝶突然满天飞,心脏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其实改变世界这话无论在谁听来都只会觉得跟有病一样,笑笑不说话,毕竟大部分人心里想的都是“就你”,只不过面上总得装个样子。少部分真心为你着想的,除了叹气也没法有别的反应,要是小时候大概还会有人说一句胸怀大志,可现在,除了异想天开那就真是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慢慢的,我也开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既怕他们当真,更怕他们不当真。好在,他们真的没把这当回事。其实也还好吧,至少避免了被当成笑话。
      可是,那个人说“会的”,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很认真啊。那一瞬间,我甚至做好了他下一秒会笑着说“我开玩笑的”的准备,那几秒漫长的像一个世纪,他开口了,他说的是“改变世界”。奇怪,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相反,那是种说不上来的害怕,像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冷风试图灌满它,却只是呼啸而过,什么都没留下,而我,也抓不住。我没有哪一刻更希望这个人只是开玩笑,就跟那些人一样。他怎么会真的信呢?连我自己都不信。
      大概真的是看别人失望的眼神看太多了,我想,他们不信才是对的。那点异想天开的想法不足为外人道,就放在心里吧。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物理周测的最后一题我是写出来了,可那个班上,那整个年级里写出来的人不在少数,有人看一眼就会了,有人听一遍就懂了,可我真的试了很久,我真的把笔记和错题本做的很厚,我真的找老师问了很多次,我真的刷了很多套题,昏黄的灯光永远只能照亮侧脸,黑夜里的咆哮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听,我真的,真的……可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只是看了一眼排名表,就回了座位。我做的所有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别人的灵光乍现。就算要改变世界,也该是这样的天才吧,跟我能有什么关系?我没有跟任何人说物理最后一题做出来了的事情,没必要,这对别人来说不过就是最稀松平常的事。可还是没忍住,没办法,年轻总是藏不住心事的,察觉到一点善意,就忍不住把话匣都打开了。
      “呼,呼……”谁都没有说话,寂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上课时间到了,请老师和同学们做好准备,开始上课。”一阵机械女音刺破了平静,伴随着一阵音乐,要上课了。
      “要上课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干巴巴扯出来两句话。
      不等他答复,我转身就要走。
      “等等”他的手搭上我的后腰,我心下一惊,随即想起了什么,暗道不好,“这是怎么回事?衣服是湿的。”他的脸色顿时冷下来。
      我转过身,满脸的做贼心虚,“哈哈,那个,就是刚刚过桥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我指着湖上的桥,“那边好像结冰了,你一会走的时候记得别走那边。”
      饶是这样的卖乖讨好,也没让他的脸色缓和半分,不过听到后半句,心情看起来倒像是好了一点。
      “诶?诶!”眼前突然一片黑,雪后松林的香气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还有心思担心我?”大氅很厚,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云雾,朦朦胧胧,如羽毛拂过,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挣扎半天,“呼”,总算从大氅里冒出个脑袋来,闷了好一会,脸颊微微泛红。
      雪松香仿佛还萦绕在鼻间不去,低头,是他在帮我系大氅的带子,他系带的动作很利落,指尖勾着带子一绕一挑,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静的专注。红色的带子在他指尖绷直,衬得他冷白的肤色愈发显得疏离。偶尔擦过指腹,带起细微的摩挲声,像是某种隐秘的暗示。带子收紧时,拇指轻轻一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人无端屏息。抬头,我刚到他的胸口,距离很近,甚至能看清大衣表面的绒毛,雪花飘落其上,又因着体温,迅速融化成水滴,一点一点被吸收,直至消失殆尽。明明是数九寒冬的时候,我却觉得热的要死了,像那片雪花融成水一样,要化了,松香化作酒酿,平添几分醉意。不过,不知是香醉人,还是,人醉人。
      我比他矮上许多,他的大氅在我身上直接拖地了,“不用,我这一会就干了,而且这都拖地了,会弄脏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带子。
      “弄脏了也不打紧,”他攥住我解带子的手,分明不是多大的力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见我停了动作,又放轻些许,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笑意,“何况,你要是感冒了,期中别说考好,及格你都别想了,你想让我看你不及格?”眼里透着几分罕见的狡黠,像是笃定了我一定会为此让步。
      他猜对了。没办法啊,涉及到成绩,我是真的会认。他总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看似不动声色,实则一招致命。打蛇打七寸,我的七寸他早拿捏得到位,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在乎什么,在他面前好像都一览无余。那我呢?我了解他吗?
      “怎么不说话?脸色不好,真感冒了?”他说着便上前一步,松了攥住我的手,要贴上额头。
      先前的热潮早已被冷风吹散,我后退一步,他落下的手堪堪擦过脸颊,悬在半空中,多少有些尴尬。“上课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他收了手,垂眸轻笑,带着些许自嘲,顿了顿,喉结滚动,最终也只是“嗯”了一声。
      我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踏进银装素裹的皑皑白雪之间,积雪很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听起来相当解压,可我只觉得吵。我在生气,我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实在是冷,或许是因为待会就要回班上听班主任絮絮叨叨地讲废话,也或许……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我回头,亭子几乎被大雪掩盖,连同里面的人,我看不清。
      我从来都看不清,一点也不……

      大雪

      今天她又来找我了,她不知道,其实在她进亭子那会我就醒了。顺带还听到了她的嘀咕,年纪挺小,心操的倒是不少。
      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把怀表拿出来了,结果忘了收回去。我没想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我问她来做什么,她结结巴巴只说是来看我的。我忍不住笑,她向来藏不住事,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哪有什么不好看出来的。她说起周测的事,一说起来就不停,我惯来爱听她说这些细碎琐事,那种单纯的喜怒,对我来说,早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
      她说她有这样的毅力,改变世界都行。改变世界吗?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跟我说过,他信我能改变世界,他说,我们。那个时候年轻,我们也曾彻夜痛饮,也曾为世界举杯,也曾,相约百年……我对她说,会的,就像当年那个人信我一样。
      她要上课了,转身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衣服是湿的。她居然就穿着这个在亭子里吹冷风,该死,我是瞎了吗,竟然那么半天一点都没发现。我只能把大氅给她披上,她又在拒绝,怎么老是那么不愿意麻烦别人呢?怎么教都学不会,没办法,只能拿成绩威逼利诱一下了,她一向最在乎成绩。果然,这下子倒乖乖听话了。
      她没说话,我想着冷风吹了许久,生病的概率还是很大,便想看看体温。
      她躲开了。
      我早就说过,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我哪能真看不出来呢?可是看出来又怎么样?
      我该说些什么吗?还是不了吧。我毕竟只是她人生里的一个过客,我只能是,也只会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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